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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铖牟尼合社会官场济世 |
分类: 昔时闲文 |

《明季闲谭》http://t.cn/8FnqTon
《牟尼合》开场云:“遥集堂步兵子建,闲把词删。”“步兵”即阮籍,“子建”即曹植。这里,阮大铖以“步兵”自况,以“子建”比作亲家曹履吉。曹履吉参与了该剧的修改,《牟尼合》实由两位文人合作而成。《牟尼合》的创作时间虽短,但绝不是敷衍之作。《牟尼合》在南都的演出盛况空前:“南中一时歌茵舞席,卜夜达曙,非是不欢。”
两个官场中人,最终认同了什么样的故事?很残忍,也很玄——
达摩曾付梁武帝一对牟尼珠,这宝物最后传至其孙萧思远。思远之子佛珠,幼时聘王僩之女。萧思远为救芮小二夫妇,得罪建康招讨使封某,被诬告。思远被迫改名为梁德祖,与芮小二逃至海州。
麻叔谋的凶残,挑战了人类的底线——他喜好将婴儿蒸食,封某便投其所好,并抓到了佛珠。萧思远妻荀氏,曾将牟尼珠和题诗,藏于子身。王僩恰为麻叔谋副中军,救出了佛珠。被追途中,弃佛珠于白衣庵,被盐商令狐所救,并改名为佛赐。
海盗劫持了萧思远,要其作海魁。思远不从被杀,又被达摩救活,十年后送归,恰被令狐所聘,教子佛赐。芮小二找到荀氏,荀氏又入王僩宅教其女。佛赐金榜题名,与王僩女成婚。因为牟尼珠的出现,夫妇父子相会。最终,麻、封被诛,萧思远得封兰陵郡公。
▲民间流传的麻叔谋像
《牟尼合》中最血腥的情节,当是麻叔谋吃人,并且是写实而不是虚构。麻叔谋乃是胡人,隋朝官吏,隋炀帝时期的开河督都护,负责督造大运河。麻叔谋负责世界级的重点工程建设,送点钱财美女感动不了他,送海量的小孩供他享用才有效果。
《曲海总目提要》所引的《开河记》,揭示了凶残的另一层:“宁陵下马村陶榔儿,家中巨富,兄弟皆凶悖。以祖父茔域傍河道二丈余,虑其发掘,乃盗他人孩儿,年三四岁者,杀之。去头足蒸熟,献麻叔谋,咀嚼香美,迥异于羊羔,爱慕不已。召诘榔儿,榔儿乘醉泄其事。及醒,叔谋乃以金十两与榔儿,又令役夫置一河曲护其茔域。榔儿兄弟自后每盗以献,所获甚厚。贫民有知者,竞窃人家子以献求赐。襄邑宁陵睢阳界,所失孩儿数百,冤痛哀声,日夕不辍。虎贲郎将段达为中门使,掌四方表奏事。叔谋令家奴黄金窟,将金一埒赠与。凡有上表及讼食子者,不讯其词理,并令笞背四十,押出洛阳。道中死者,十有七八。时令狐达知之,潜令人收儿骨,未及数日已盈车。于是城市村坊之民,有孩儿者,家置木柜,铁裹其缝,每夜置子于柜中锁之。全家秉烛围守,至明开柜,见子即长幼皆贺。”
——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底线,也够实事求是了:只要见到自己的子女没有被官员煮食,就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中国的恶官为什么是一小撮?因为实在养不了一大撮!一幅惨无人道的食儿图,挑战了人们对社会腐败的智力想象,阮大铖呈现的官场凶残与社会黑暗,无以复加。现实的描写,超现实的幻想情节,反映正直善良书生无辜受害以至妻离子散的悲惨命运,从而使全剧笼罩着浓厚的悲剧气氛。
▲民国版《牟尼合》
萧思远是一个并无过错的人物,但统治者并不因为他正义、善良而垂怜他。相反,他却在一系列的奸谋中,历尽灾难,一家饱受离散之苦。而对自身的苦难,自身又无能为力,只有佛祖才能拯救。戏剧中的人物,始终生活在社会的恐怖之中。
《牟尼合》第十出“索啖”如是描述:“重叠叠,祸从天降。眼睁睁没一丝,承望。承望你长大寻亲,谁知道早撇了亲娘。养黄口,香汤花报偿。仰天叫苦,天也忒胡涂相。似哑如聋,没些儿形响。那麻叔谋呵,你就是豺狼,豺狼也无此猖。可怜,可怜,我武帝公公,一生持斋好佛,把面代牺牲,那晓得饿死在台城上。你的子孙,被人当作猪羊吃,天在哪里?佛力也在哪里?就是猪羊,猪羊也挦个壮。”
现实命运的无从把握,灾难横袭的无可想象,正是《牟尼合》的意义所在。阮大铖围绕着萧思远见义勇为后遭受一连串的迫害这根主线,展开剧中邪恶与正义这两组人物:
以封其舔、麻叔谋为代表的社会邪恶势力,是这个社会的主导。这些人沆瀣一气,权势的触角伸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吃人都不在话下,更何惧是害人。依附这种恶势力的都于毫,虽说是萧思远朋友,但在势焰熏天的封其蔀面前,不假思索地选择投靠,甘做鹰犬,为虎作怅,胁迫思远妻改嫁封其蔀,丧尽天良。
以芮小二、王千牛等为代表的良知者,则几乎处在社会的底层。这些人良知不冥,伸张正义,济困扶危,知恩必报。芮小二夫妇总是冒险帮助萧思远夫妇逃离危难,千方百计将萧思远受屈遭害和麻叔谋食儿罪恶转达朝廷,终使沉冤得雪、奸恶受诛。
岁月不饶人,人也不饶岁月。《牟尼合》作于阮大铖罢官闲居的人生低谷,对自己身入“逆案”耿耿于怀,将自己的冤屈归并于官场的黑暗与世态的炎凉,且意识到自身的孤独无助,“于是借机说法,游戏三昧,拈出达摩旧案,广宣牟尼旧闻。使恒沙国土,皆知善果福报,不出个中”。
无论阮大铖有着怎样的感慨,在《牟尼合》中他客观地揭露了社会黑暗,抨击了官场中的恶德恶行,通过萧思远一家悲欢离合的描写,引发观众对人生命运的思索。珍贵之处,不是作者思想悲观作出对宗教的遐想,而在于他断定这个社会已无济世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