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  乡

                  沈天鸿

当黑暗逐渐加深，眼睛开始看见
山坡站在十二月的树林里
象最后一块石头那么谦逊
而绵亘千里的大峡谷
往内收拢的声音震撼了
没有出口的岁月
使星星惊跑起来，一次或两次
滑倒在溜冰场般的
天空

我为此而感激，我站在大地上
无法远离
这些我必须忍受的事物
在地球那边，白昼在花的茎上
宁静地旋转的时候
我平静地让草割伤我的脚
来看这些
黑暗中的我的亲戚

                1988.5.30

七星宝剑：

    关于这首诗歌，我相信从她诞生那天起，从第一个读者开始一直绵延到今天的所有的（我说的是所有的，不是有哪怕一个的）读者，都无一例外的赞赏和肯定；同时，我没有去看一篇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对这首诗歌的评论，我相信好评如潮。我只是慢慢的把这首诗歌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屏幕上打出来，看一个有时候是两个或三四个字跳跃出来，这样连绵而成的《还乡》，使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黑暗的土地上的所有的忧郁和坚定。
   “当黑暗逐渐加深”的时候，眼睛才“开始看见”。这样的起笔，将黑暗和眼睛并列起来，或者是后者穿透了前者才看清的写法，绝无仅有。这里，把最后的“来看这些黑暗中的我的亲戚”开封或收拢，绝对不仅仅是风格问题，虽然先生的风格就是这样的，但是，这里更深层的涵义是黑暗是环形的，坚定也必须是环形的，最后的“亲戚”二字，把一个孤单的在黑暗中才看得清的人变成群像，我不知道哪一种诗歌理论可以概括这样的高度和深度。
    所以，第一节（一共只有两节）构成的画面是上天下地的，是四维的，不仅仅是立体的，

    山坡站在十二月的树林里
    像最后一块石头那么谦逊

    这里是静，静得如此庞大和安静，这里“谦逊”的使用很有讲究，是一种内质的安静，这里面的所有的修饰词都变成不可缺乏，“十二月”是冬季，“树林”才光秃秃，山，才象石头，你放眼看去，仅仅是一座光秃秃的山，所以是“最后一块石头”。

    而绵亘千里的大峡谷
    往内收拢的声音震撼了
    没有出口的岁月

    这里是远，这远是向更远的地方撩出去的，回荡而来是是“声音”，但回来也是“没有出口的岁月”，是不是很痛快的描写？峡谷向远方奔驰，因为是峡谷才能产生嗡嗡的声响，这里的所有震撼，都在内狂奔而向内回旋，是一种决然而然的彻底。

    使星星惊跑起来，一次或两次
    滑倒在溜冰场般的
    天空

    这里是上，比上更上。这里的动感，这里的“惊跑”，“滑倒”，最终完成了还乡所看见的苍茫（不是苍茫大地，不是苍茫远山，不是苍茫天空，不是苍茫峡谷，就是苍茫，代表一切的苍茫）
    写近，山，写远，峡谷，写上，天空，所谓“俯仰”，才转为第二节的“我”

    我为此而感激，我站在大地上
    无法远离
    这些我必须忍受的事物
    在地球那边，白昼在花的茎上
    宁静地旋转的时候
    我平静地让草割伤我的脚
    来看这些
    黑暗中的我的亲戚

    这是不能分解的，是整体的，是一气呵成的，文法上是顺流之下，写作者在此已经不需要嗫嚅，停滞，象穿越黑暗的火车那样直接开到目的地。

   我要带一把尖刀在身，如果有谁说沈天鸿写诗歌没有技巧，我杀人；从诗歌文本的角度来考察《还乡》也是几乎所有的诗歌理论苍白的原因，如果谁用什么劳什子外国的古典的理论来套这首诗歌的技法，我杀人；一些不成气候的人认为沈天鸿的诗歌哲理太深感性太少虽然思索频繁但不免干燥，但是，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在一首短到仅仅两节的太平常的回了一次乡就感慨万千的诗歌里，将个人经历，历史沉淀，当下拷问都写清楚的？我把刀交给他好了。

    沈天鸿:

   之所以转贴这篇不在于它是在评论我的诗,而是在于这是真正的诗歌评论——七星宝剑是那种很少的真正能体味诗之三昧的评论家。他对<还乡>的解读可能是最精彩的评论之一_____我的意思是说不仅在宝剑自己的评论中,也在当代的评论中。例如“最终完成了还乡所看见的苍茫（不是苍茫大地，不是苍茫远山，不是苍茫天空，不是苍茫峡谷，就是苍茫，代表一切的苍茫）”就十分精彩,不仅是分析、评论，同时也是十分好的诗。

    最后一节七星宝剑的侠气出来了_____不用“杀人”这样的字词要好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