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无意中经历了一次家族祭祖活动的一个场面。那天是腊月三十。
现在想起来,大约是因为我们小,不懂规矩,所以被父母安置在隔壁小院,并被一再叮嘱,大人没来接,不准擅自离开。
小孩子玩累了的概念,大约第一是立刻见到妈妈,第二是能够有塞进嘴巴的食物,第三便是不洗不漱倒头便能摸到的一张床吧。
我们暂时被“放养”,那家的鸡啊,柴垛啊,风匣啊等等的就遭了殃。
我和妹妹看着一只小芦花特别可爱,想抱在怀里,我们仨个就跑到鸡窝里逮它。结果鸡窝里像炸开了锅,有的飞上院墙,有的飞上树,它们连飞带扑腾地躲避着我们的生擒,最后总算捉到它,我和妹妹轮翻抱在怀里,像抱个娃娃一般。它的两条腿被朝上的抱着,我看它的眼睛,竟然是双眼皮,它十分恐惧,我能感觉到它的小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
一地鸡毛,满院柴草,弟弟挥舞着棍棒,又去挑逗拴在厩里的那头骡子。
我和妹妹抱着鸡蹲在地上开始研究那个风匣,奇怪它为什么在一拉一推之间,那个侧面的小板就有节奏地开合,于是想试试它在正常节奏相反的力下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拉风匣时,用力使小木板张开,推风匣时强行摁住。
我们突然听到奶奶家院子里有人有节奏地、高声地说着什么,两个院子只隔着一人多高的院墙,我们消停了一会儿,仔细听,还是一句听不懂,于是将那只小芦花的脚系了一根绳子,拴在门板上,告诉它乖乖听话,然后缘着院墙垛起的柴草爬上去。
妹妹悄悄说,姐,那男的穿了个长袍子。我说,可能是一会儿要唱戏吧?
后来才知道他穿的是长衫。
他站在一张长长的供桌前,身板溜直,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馒头年糕,谷物烟酒,案上还有个香炉,香炉里插着香。院子里黑压压跪着一众人,那人说一句,所有人伏在地上磕一回头,他再说一句,人们又磕一回头,慢慢的,我们从人群中辨别出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伯伯叔叔,姑姑大娘,还有白天在奶奶家见过的堂叔等等,他们中的许多人只见过一面。刚回到奶奶家时,父亲母亲将每个到来的亲人都教给我们如何称谓,到最后也没记住几个。
因为见到父亲母亲也在这人群里,所以我们翻过墙头,悄悄躲在照壁后面。
那个穿长衫的其实早发现了我们,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念过挺长的一段文,于是众人又伏地磕头,这时候,他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我即刻领会他是要我们在众人后面跪下磕头。
我隐约看到供桌前挂了一幅白绢布,上面写了许多字,文字的排布是“人”字状,布的两侧还挂着肖像,男的威武,女的端庄,穿着戏剧里的衣服。
长衫男子大约十分满意我们的表现,结束后将我们仨个仔细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问年龄,又问上学没有,认不认识那上面的字。父亲看到,马上走过来,我听他称那男子三爷爷,我嘴巴张了老大,心里想,这人看上去比父亲没大多少,父亲怎么管他叫爷爷呢?再说,白天父亲叫的那个三爷爷刚在地上磕头呢?这怎么又一个三爷爷?
那长衫男礼貌性地夸了我们,临走时,说了句,忙了一天,都累了,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送树”呢!(不知是不是“树”这个字,发这个音。)我看他转身又融入人群中,看见人们依旧安静而忙碌地在做各自手中的事,一切都有条不紊,那个时候,小小的我的心中,顿时涌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自己对于不可知的事物的一种敬畏感吧。
几个掌事的男人围在一起,小声安排着什么,女人们或低着头穿梭于屋子与院子之间,或被叫住安顿一些杂事,表情庄重而认真,在我看来,他们的活动充满了神秘性,我紧紧拉着弟弟妹妹的手,不允许他们乱跑一步,生怕他们冲撞了什么。
很多年后,大姨家的儿子结婚,在自家院子里典礼,他家的院墙上也挂了一幅白绢布,上面是他们家各支各派的人物分支表,一瞬间,想起儿时这段经历,我与父亲说起,他诧异我竟然记得那事,于是,我与他说起一些零碎的细节。我说,奶奶总是梳着一个发髻,头发从来都一丝不乱,斜大襟的衣服,盘扣从领子处到胸前到腋下一直系到左腰处,他们的裤子那么肥大,到了裤腿就被收束在脚踝处,父亲说,你奶奶干净利落,做家务是一等一的。我又说,爷爷不爱说话,手里总握着一支烟袋,父亲说,你爷爷干农活是一等一的,他停了停说,你奶奶其实不希望我走那么远,当初我离家时,她哭了一场又一场,她甚至阻挠我户口外迁,到后来的信件里也是埋怨加叮嘱,她嫌我离她太远了!
那是我们仨个唯一一次参与过的家族式的祭祖活动,父亲说,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像模像样地参加过,家里仿佛也很少举行,即便是过年,也是各家祭各家的。
2014年的8月份,带父亲去北京的一家中医院保守治疗。没有病床,暂时住在酒店。
八月份的北京,热度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街道两旁密匝的大树上,成片的知了叫着,整个人像在一个密闭的低气压罐子里被文火蒸着。
行行色色的人往来穿梭,我竟觉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与我一样,是被生活中各种疾手的事情迫不得已推到了这个城市,那额头上汗,那高耸的塔吊,城市上空浮起的尘土,护城河对岸咿咿呀呀的唱腔,感觉逼仄得不能使人随意在一处蹲下来系好跑开的鞋带。
夜晚,和父亲去附近的广场乘凉。广场一角有人在唱《四郎探母》,父亲说了句,你知道火山王杨衮吗?我摇头。他又说,杨业总知道吧?我点头。他说,咱们家就是这一支的。
啊?!我望着父亲说,爸,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你们也从来没问过啊?
便没了心思听戏,一瞬间,想起儿时无意间见到的祭祖场面,想起那块大幅的白绢布,想起黑压压一众人跪在地上一叩再叩。
一出《四郎探母》父亲一听再听,起先以为是因为宗源的关系,后来才知道,除了这个,还有一层,便是他三番五次探母不得,近在咫尺却似关山万里,到最后,竟是遗憾半生的阴阳两隔,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如今,再瞧《四郎探母》,四郎求得令箭那一刻,我的指甲会无意地嵌进皮肤,我会想起父亲,想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里听这折戏。
父亲身体虚弱,没多一会儿,他站的有些吃不消,于是和他寻了一处台阶坐下休息,父亲摇着手里的扇子,看满街穿梭的车辆,看那些手持大毛笔提着小水筒在地面上写字的人,我觉出他有些跃跃欲试,又觉出他自己和自己说,算了。我看到他孩子似的,病痛稍缓就又一门心思地想写写画画,他那么依恋这尘世的灯火,可是人间太挤了,挤得竟容不下他。
回到酒店,我一直缠着父亲和我说关于家谱更详细的枝枝节节,他有些知道,有些也不确定,便在酒店的便笺上写下“鹿蹄涧”几个字递给我,说,宗祠就在这里,我出来年头多了,从小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老了,却一门心思地也想了解清楚,他又说,等这次出院回去,不如回趟“鹿蹄涧”,好好了解一下。
我高兴地点头答应,本刚起了溯本追源的心,父亲在留下这几个字后病重,半年后去逝了。
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到最后一定是朝着那个叫做北阳的村子回望,而后一路向着鹿蹄涧的宗祠皈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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