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 台

分类: 我自倾杯·随笔 |
一、
姥姥的村子里有个戏台,每次回去,我都会在它面前驻足良久。
戏台用巨大的条石堆砌,上面是石木结构的单檐卷棚式,因年久失修,主要的几根红色木柱子不但漆面剥落,而且顺着木质的纹理慢慢开裂,它总让我想起一双粗陋质朴、终日在田地里劳作的手。
斗檐单薄,直插云天,瓦椽之间,斜斜地生出几棵小草,戏台上垛满了杂物,感觉呼胡、铙钹突然在剧情最为紧张的时刻戛然而止,那青衣,那老生,那主意最多的红娘,那铁打的庙堂和事件的起始,都被定格。
一片空白后,耳边似听到起板过门,呼胡由细微处慢慢拉过来,吱吱呀呀,当音乐送到首眼时,我定了定气,眼梢上挑,兰花指一横,一脚前一脚后,水袖一甩准备在中眼起唱。
……
这,不过是我日复一日,并且不厌其烦地想像出来的。
站到戏台向远望,能看到一棵老槐树。什么时候栽种的,已无迹可考,只知它年岁几百,树身上下挂满了红色的布条,繁茂的枝叶与密匝的红布条随风而摆,竟有着一些神秘莫测,偶尔会看到有人提着篮子,带着供品,跪在老槐树下,默默地祈祷。
这荒颓的戏台,经年生着暗绿的青苔和蒿草。
这浓荫的老槐,该是故乡的风向标吧?
二、
小时候在河北长大,附近的村庄隔三岔五地会赶庙会。我们怀揣着大人给的几毛几分钱飞奔着赶往集市,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戏台。
印象中,那个戏台比我姥姥家的戏台大,每次到戏台前,我们都会指着两侧的联大声念道:欲知世上观台上,不识今人看古人。
花几分钱买个糖米花,一边吃一边挤在人群里看戏台上的表演,我从来不关注哪个唱腔好,哪个功夫棒,一门心思地只等着小姐丫鬟们出场,那一招一式间、那颤悠悠的发饰、那扮相、都另我痴迷不已。倘若赶上一台生角戏,便觉得无趣许多。过完嘴瘾,看一会儿戏台下涌动的人群,再看戏台边上挤着的男孩子们因抢地方拳打脚踢,前排喂奶的的女人一边哺乳一边跟着节奏轻轻拍着欲睡未睡孩子的屁股,那个没牙的老人,一笑时,胡子也跟着翘翘,凝神时,眼角皮肤深一条浅一条的排着,再在人群里搜一些觉得有趣的事,倘或没有,拉着妹妹一溜烟地就跑回家。
三、
其实,对于戏台,最让我着迷的是后台。
小时候,我常跑到台上,躲在帷幕后看演员们上妆。花花绿绿的油彩直接往脸上涂,画完妆后,他们还要用一条勒额布将整张脸往上吊,然后根据不同的角色,戴上不同的发饰。最有意思的是那些跑龙套的,刚从场上下来,马上换件衣服,随着音乐“当当当当”,或翻着筋斗,或横着银枪,再或举着大旗又从幕后“杀”出去。又是一阵忙乱。
中间有歇场的,也同台下的观众一样,端着搪瓷缸呼噜噜地喝水,或者点颗烟解乏,倒是坐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旦角,一声不吭地望着司琴,让人觉得,她还在刚才的剧情里没有出来。
正当我怔怔地看时,就会有个声音吼过来:下去!下去!无奈,我们三五成群地一边躲过他的驱赶,一边从台上直接跳下去。
四、
就是这么一个方寸之地,上演着历朝历代的才子佳人,讲述着历史洪流中的惊心动魄。咿咿呀呀的腔调忽尔苍凉,忽尔婉转,当我们沉迷于一段故事时,我们也就入戏了,未必在台上的是演,未必在台下的止于看客。
《红楼梦》里,藕官与药官,因戏生情,台上夫妻,台下也形同夫妻恩爱,《霸王别姬》里段小楼与程蝶衣台上百般恩爱,台下,一个回到生活,一个还在戏里,这便是悲剧了。
其实,我们都被打劫了。被一个叫做戏台的词,劫的或者慌乱,或者慨叹,而劫后的余生,照旧被一劫再劫,另人欣慰的是,历劫后,总会收获心神通明的片刻,所以,无论在台上还是台下,若是演者,请倾情,若是观者,请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