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5天后,带着女儿返回Whidbey岛时,我妹带着儿子,母亲也在同一天抵达。当我等渡轮时,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将会是怎样的场面,但脑子怎么也想不出个画面来,上午还在400公里外的地方,这个距离还不足以让我迅速回到现实。
我们已经对西雅图的温度失去概念,坐在一边的女儿紧紧缩成一团儿,我也因为没穿够衣服缩手缩脚。生理上的不适多少冲淡了浪漫的想象,我们谁也没想去翻行李,结束——怎么都会让人心情变得复杂。
晚上7点半,我们上了渡轮,大海照例被染成了红色,船舱内被照耀的金碧辉煌,我说过暖色并不代表着温暖。船头没有乘客徘徊,空荡荡地,也许这才是渡轮常态。我也不像两个多月前那么兴奋,看多了,也就不惊不喜了。
“妈妈,我冷。”女儿轻轻地提醒我,我知道她并不想打扰我此时的情绪。
“走,回车里。”搂着一把搂不过来的女儿回到底舱。
我们在车里,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无论各自想着什么,对我来说,,能平安地带着女儿回来多少是个小奇迹。疲倦如困意般涌了上来。再次想起那个问题:我们与家人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渡轮开的如此缓慢,我必须用个我能接受的方式给这次旅行画上句号。

岛上,光线刺眼,电台里的音乐听了一路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十几首歌,女儿已经能熟练地与穿插的广告词同步了。一首歌代表这一段记忆,是啊,记忆已刻入了音乐中……旋律让我荷尔蒙上升,随着音乐在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狂奔,手机上的地图因为眼睛严重的散光,已看不清最后的公路数,这次旅行损坏了我的眼睛。
“姥姥会给我做红烧肉吗?”女儿终于说话了。
这让我想起她在路上改编的《雪绒花》:雪里红,雪里红,雪里红炒黄豆炒肉,冬天将它浸在缸中,夏天拿出几十颗用,雪里红,雪里红,就粥下饭赛红烧肉。
“会的,宝贝。”我把她搂了过来,她靠在我的肩头。这是我们路上常用的表达方式:“妈妈,爱你。”她也会说:“我也爱妈妈。”我抚摸着Apple的头发,看着前方再也表达不出什么了。“妈妈,这么多天,我们算是相依为命对吗?”我说:“算!你是我最好的人生伙伴!”“妈妈,以后我走哪儿都带着您。像您带着我这样。”我轻抚她的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我们再也不用满处找地方住了。”我说。
“但是,妈妈,我想66号公路。想那些汽车旅馆。”Apple说。
我拍了拍她的头……

当那个熟悉的大坡道最终再次出现时,预示着我们的终点就在不远处。一切都结束了,1万6千公里最后的2公里。如果能出现这样一个画面——当我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看见前方有我的家人拉着一条线,为我们最后的冲刺摇旗呐喊该是多么浪漫和激动人心啊。
这么浪漫的事情,也只有我能想出来吧。
我拐过弯儿来,街道安静,没有人。最后的100米……我看见了我妹的车,我也看见漆黑的房子没有灯……
人呢?出去了?还是躲起来了?要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什么也没拿直奔房子,推开门,把正在沙发上打盹的老妈吓了一跳:吓死了,怎么没听见你停车的声音呢?
三岁的小外甥一下扑到女儿的怀里:姐姐,我想你了。而我那亲爱的妹妹则在房间里呼呼大睡,2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才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Apple:小姨想死你了!
现实与梦想的差距是永远无法缩短的,因为二者之间驾着把钢叉!一个“壮举”要有个配得上的结局是多么的不切实际与困难重重。
好吧,我闻到了红纱肉的香味。

尔后的一个星期,我不分昼夜地昏睡着,倦怠渗进我的骨头里。只有钓螃蟹的时候我才清醒。
每天不用我再去做早饭了,我也教会了妈妈使用洗衣机,烘干机与烤箱。Apple吃上了姥姥做的红烧肉和红烧大虾。从什么都得靠自己到什么都不用去操心来的太突然,但也没妨碍我心安理得的享受,这就是亲人才能给你的特权。

有时,我会在私人小码头上钓会儿鱼,或靠着扣过来的小船看会儿书,直到我妈喊我吃饭。中午,我则喜欢在露台上的帐篷里看书睡觉,就像一个被抓进城市里的野人需要一点原有的习性伴随,所以每次醒来时都要用1分钟的时间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有一天中午我在帐篷里睡的正香,隐约听到女儿小声的呼唤:“妈妈,妈妈”。我睁开眼后吓了一跳,这孩子从头到脚湿漉漉地直往下淌水,要不是有几滴冰凉的水落到了我伸到外面的脚背上,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怎么了?”
“我掉河里了!”
“怎么掉进去的?”我一边爬出帐篷,一边拽着她往屋里跑,小外甥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我给弟弟示范捉鱼,脚底一滑,人就进水里了。”
等女儿洗完热水澡出来,我听见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对小外甥说:“看见了吗?你再不听话靠河边太近,这就是下场!”小外甥坚定地点了点头:“恩。我不靠近河边,我靠近你。”女儿说:“靠我也不能太近,你太爱唠叨。”小外甥说:“可我不唠叨难受啊。姐姐,是不是不可思议啊?”
小外甥的语言发育远远超过他的年龄与身高,他最爱两件事:吃和说。一次我居然听到他说:“姐姐,大姨电话是多少,我给她打电话,和她谈谈让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小外甥天天缠着Apple,Apple也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陪他玩儿。
“我姐姐说了,昆虫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伤害它们,要不遭报应。”
“我姐姐说了,看鱼的时候要趴在码头上。”
“我姐姐说了,得穿袜子,得穿外套,但她没说为什么。”
“我姐姐掉水里了,她说这是下场,但她没说什么是上场。”
“我姐姐踩死了一只蜗牛,她说咔嚓一声,没看见。”
我妹说:左一声我姐姐,右一声我姐姐,听着叫人感动,心都化了。

西雅图每年的7月5日开始是可以私人捕螃蟹的季节,但每周三,四是禁止捕的,尺寸也有要求,小于规定尺寸的螃蟹必须放回到海里。捕螃蟹很简单,一个铁笼子,四面都有活动门,但是向内推的,一旦螃蟹进来是无法再出去的(也不那么绝对),然后在铁笼子的中间部分再拴一个可以放火鸡腿的小笼子,把放好诱饵的铁笼扔进水里就行了,通常两个小时后就基本上有收获了。在禁捕期一直合乎尺寸的螃蟹通常要卖到15美金左右,我妹粗略地算了一下,我们一共省了6000多块人民币。
我捕到螃蟹就拿出来,我妹喜欢先“养着”,但每次都让我拒绝了。后来我回来后,有一天我妈在微信里对我说:你妹养的6只螃蟹全跑了,你在就好了。
直到我上飞机时,还能闻到身上有海腥味儿。

邻居Susan常过来教我们如何做个合格的渔民,也把她孩子小时候的玩具借给小外甥玩儿。有时Apple也会骑着自行车去邻居家串门,总会带点吃的回来。途中还会与遇到的邻居聊会天儿,然后把她刚知道的某条小路对我们描述一番,第二天带着小姨去“探险”。还有邻居会给我们送来一些刚烤好的小点心,非常好吃。如此和谐的邻里关系只有在我小的时候有过,现在,远亲不如近邻已经成为传说。
我妈妈一如既往的喜欢做饭,小外甥没时没点儿的唠叨着。我除了晒太阳就是在帐篷里睡觉……直到西雅图的一次飓风把我的帐篷刮跑了。
我以为再也看不到我的帐篷了,虽然这个帐篷本没打算带回来,但跟了我们一路,它丢了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

“你的帐篷找回来了,快出来。”我听到我妹在门外喊我。
Susan的丈夫是位日本人,他是一位优秀的渔民,很和善。他开着车把我的帐篷送了回来,他认识这个帐篷,他常看到我在帐篷里进进出出。
“你的帐篷被刮进河道里,在入海处被东西拦了下来。”
我高兴极了:“它居然想叛逃!”
当我离开西雅图时照原计划把这个帐篷留了下来,但我妹还是它又带回了北京。
“幸亏有你这个帐篷,算成我儿子的一件行李,放了好多东西给托运了,没想到真能装啊!我可要善待这顶帐篷,功臣啊!送我吧!”

我问过Apple:“你最喜欢美国哪个城市。”
Apple说:“新泽西和西雅图。”
我问:“理由呢?”
Apple说:“一个适合学习,一个适合生活。”
在西雅图的最后几天里,我过着猪一般的日子,有家人在身边总是幸福的!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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