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胡同正对着大街，好像大街走到这里，忽然长了一根小细脖子，缩了进来。三家一排，尽头往南一拐，内外两家小四合院。他们家最里头的，门四敞大开，进出的人不断，且哭喊声一片。再想往里进就不太可能了，人家不让不说，也犯禁。只能折回胡同口，在大街上逡巡，用以打探消息。

几年也遇不到一次上吊的，淹死的倒是年年有，所以没人看。老师上美术课，教大家画过吊死鬼，怎么画都无所谓，必须有一根长长的舌头耷拉出来，跟抽缩的玉米叶一样呈翻卷状。平常游戏也多了一个吊死鬼，大致撕一长条纸，贴在人中处，吹一口气，那纸就哗啦哗啦的，如果过年用的对联红纸，那就更吓人了。也有因为一点吃的之争，而愤愤不平并威胁父母要上吊的，便拿了一根绳子，到处找树杈，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其实老师画吊死鬼的时候很讲究的，前提在于班里没一个父母或亲戚上过吊，如果有，那就不画了，而且也绝不提“吊死”之类的话，生怕让学生难受。全镇有好几个学生的外号都叫“吊死鬼”，即意味着一旦家里有人吊死，那你们之前的绰号废了，从此改作叫“吊死鬼”。奇耻大辱啊，这比操祖宗八代还厉害。

刚上吊死的人能蜷活，这是小文告诉我的。小文家就在那胡同里住，所以对此很熟悉。他说，如果屎尿不流，那说明还有一口气，赶紧摁住下身，将上身像尺子一样叠来叠去的，就能活过来——小文让我平躺着，闭着眼，然后他开始两腿压住我的两腿，两手抓住我的两手，扯来扯去做了一番表演，于是我就复活了；摸摸裤裆里，真的没有一点屎尿味儿。——木木他妈屎尿都淌出来了，蜷了半天也没救活。木木即那个五年级学生，小女孩是他妹妹，叫香香。

趁了木木上学，再把香香打发出去，那女人就关了门，在屋里上吊；香香回来发现门在里面上了闩，怎么推也推不开，大声喊妈妈也听不见，最终引来了周围邻居，跳墙进去开门，也发现了女人吊死在厨房门框上。能上吊的地方，如内部空间，也只限于房梁和门框了。房梁要踩着一根凳子，然后用脚将其蹬倒；门框上吊，那属于真想吊死自己的，因为太矮，脚能垫着地。他们的妈妈大概彻底死心了。他们父亲好像在外工作，好像是公家人员，好像是外面有了新相好。搬家的时候，来了两辆大马车，东西都搬上去，香香和木木哥妹俩坐在车斗一堆东西之间，赶车的喊了一声“驾”，那车就走了。越走越远，缓缓走进了“从前”而再无以后了。

那时我好像还小，应该跟香香都在小学一年级。木木跟我哥哥一班，两人关系还挺好的。香香跟我倒没什么交情，大概两家距离隔了几条胡同，而且她太懂事，太精灵，不如她哥哥木木那样迟钝内向。现在就能记住木木这个名字，还能记住从哥哥嘴里再现出来的那香香说的一句话——

“哥哥，妈妈上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