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1
(2016-04-19 16:04:37)
她死了,才想她。他们死了,才想起他们俩。是否也快死了,那谁也不知道;只是想而已,这么想想也挺美的。我不想念他们,我羡慕他们。
他们很泼皮洒脱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车到山前必有路。之前觉得太不像话,现在觉得这是人话,至理之话。这俗世,沧海横流,物欲横流,哪配得上你辛苦经营、费力积攒的那点破烂呢?空,注定是空。他们空空如也,他们空空道人,他们空空来去自如。那坟子也空了,与周围的地连成了一线,以至于你随便撮一堆土,烧几张纸,洒一点酒,也无所谓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随便挖个坑把我们埋了就行,不埋也可,爱哪算哪。他们真豁达。
读陶渊明,总想解开那个“豁然开朗”的疙瘩,或者想象到底何谓“豁然”,何谓“豁达”,这就是生人的真理。挺怀念他们的,比想念他们更深入。
我不爱他们。他们也不爱我。爱自己足矣,现在想一想这才趋近了自私的本质。那大公无私的噱头,骨子里烂透了的私欲、占有欲。自私的本质在于爱自己,如此厚生爱民。舍身喂狮,得有一个圆全洁净、饱满刚健的“身子”。自私无过于爱自身。这是天理,也是命理,只是历代统治者将此抽空并压榨成了一种御术的包皮。
外婆死于肠癌。那时没觉得这是癌,她也不认为这是病。一点血算什么,她见多了,所以也不存在就医花钱、糟蹋晚辈、折腾干净这样的举措。我母亲约略知道一点,却也并未查证,——关键是外婆这人无所畏惧于死。我死了好,让你减轻点负担。按照这天灾人祸、兵荒马乱的遭际,能活下来算不错了。如果这话仅仅趋近了“活着”的犬儒本相,那也不是我外婆了,毕竟她和外公属于浪漫主义者,宁可浪荡败家,宁可死于旅途,也不爱抱残守缺、固守本土。他们临死前的那十来年,大概每年要搬好几次家。原先的老房子早被他们卖了,为了闯关东,为了死在东北老林里。最终还是人老思乡、落叶归根,却又过上了小辗转的漂族生活。他们振振有词,你没法说服他们,或者说你那一套老婆孩子热炕头抑或一亩地两头牛抑或有房有车有地铁之类的“中国梦”,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如,除非你拎着一瓶酒,说姥爷,咱俩喝一杯;抑或几条刀鱼,姥娘咱们糊苞米饼子就刀鱼吃罢,那时才有共同语言。
老头在山上放羊,给我表哥。每天三顿饭,两顿酒。那羊是山羊,奶羊,用以喂母猪哺乳的。放羊,羊产奶,奶喂母猪,母猪产奶,奶喂小猪,小猪长大,成肉猪,肉喂人,人放羊,羊吃草,草吃人……老头不懂这些,他站在山上,黑的;羊或隐或现于灌木丛与草间,白的。这风景令我油然而生出一份仰慕来,觉得老头太巍峨了。穷而巍峨,瘦死的驴不倒架子,死羊头也有二斤肉。
这与诙谐无关,跟幽默无缘,至于乐观主义,那简直胡扯。“活明白了”,这倒没错。为此,我至少付出了三十年的时光去读书去漫游去交往去劳作去体悟去钻营。真的。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活明白”呢?大致一个欲望。总觉得匮乏欠缺,总觉得有种东西能让你进入比较级和最高级的范畴,而忽略或遗忘了那个本来始终原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