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婴】
(2016-04-17 17:07:04)
回家的路上,习惯奔跑着,跑到医院的时候,就不跑了。一堆人站在路南沟沿边上,俯瞰着什么东西。肯定不是钱物,也不是动物,只能是异物。这个无需多想也明白,毕竟凤凰镇的人一蹲着我就知道他们会拉什么屎。
一堆破棉絮,夹杂在更多医院丢弃出来的垃圾中。这有什么好看的呢?又不是叫花子睡过的破棉絮。禁不住也跟他们一样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看,——终于看到了蠕动。
是的,我看到的就是“蠕动”而不是物象,亦即说我看到的是谓语,而不是主语。主语存在不存在无所谓,谓语存在,即意味着至少一个祈使句或动宾动补结构成型了。当我的视界充斥了各种各样的谓语,也意味着我死了无数次。
主语是什么呢?我看不到。他们说是“死婴”。然后他们啧啧评论,大致埋怨医院不负责任。“死婴”一对一找到了“蠕动”,从此它成了我视界中的一个叙事情节,抑或记忆中的一个画面。一个故事核。一个死亡母题。“死婴”没死,却又“活不了”,相当于“半死不活”,“蠕动”将无休止地持续下去,直至彻底“死灭”或虚无。
我很恶心。不知道恶心于“蠕动”还是“死婴”抑或“死尸”乃至“死”本身。反正我恶心着继续往家走,觉得浑身虚脱,浑然无力,好像酥痒的春天空腹往酥软的地里推了一上午水淋淋的粪土。恶心一下子将我的力气抽走了,并虚无透顶,因为找不出语言来缝合,来修补,来抹去那“蠕动”产生的相关联想,这些联想一并与其它语汇编撰了一部个人“恶心词典”。我的痛苦即源自于此。
我的痛苦无处可说,即便动物也没法倾听。我无法倾听自己的自言自语,由此恶心得痛苦。于是竭力通过绝食或劳动来改造自己,将那“恶心”排放出去。“恶心”是一种被压抑的能量,这能量必须化解,否则我会恶心于恶心。那就挑水吧。在中国,人物安寂的时候,我呼哧呼哧挑起水来。
家里那口大水缸能盛十担水,每一担水的重量大概八十斤左右,来回水井与家的距离,大概五百米。不是我受虐或甘于虐己,因为耳朵和眼睛里攒满了“恶心的蠕动”。
水缸满了,快溢出来了,那只被浸泡得肥大无比的花猫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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