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山羊很老了，光老母猪它就经历了至少四头。它产奶给老母猪喝，母猪下奶给小猪吃，人养活了小猪长大了，再吃它们的肉。

      山羊记得有草和没草的季节与地方，其它的再也记不住了。

-8】

     厨房里散发着一股膻烈的羊脂味儿。盆里盛满了一锅刚炒出来的面。这是给母猪催奶用的。母亲捂着鼻子，摆摆手。她受不了这个。孩子们也受不了这个。父亲自己调馅儿，用羊脂肉渣，包了几个饺子自己吃了。

-7】

     治安员羊宝对谁都不客气，只要破坏山林树木的，一旦被他发现，一定没收。包括牛羊在内。

     牛羊不小心吃了集体树叶，偷着啃了灌木，他也会撵上去追打几下，以示警告。

     队里的牲口早就学会了说话，大致夹着尾巴，瞪着水汪汪的眼，翻动两下眼皮，说“俺真的再也不敢了”。羊宝就说“下不为例，长点记性”。

-6】

    提前好几天，厂长老头就趁着苦力们干活时，一边走，一边引领大家精神会餐。

——忙完这批活，给你们放假一天，发点钱，去开发区包车玩一天。再就是会餐，一头羊，一锅汤，猛吃猛喝。

……杀羊的开着三轮车来了。要不仔细看，真没注意车斗里站着一只浑身挂满黑泥的羊。白毛绵羊，如此之脏。

 在院子里杀的，然后剥皮。苦力们可以放下手里的活，看一会，此时老头很和蔼。这一天他都很和蔼，不想骂人打人。当然，嘴里还是要骂骂咧咧的，以示平易近人，“妈了个逼的，这羊真肥！”

-5】

 大街上很多女人都烫起了头发。孩子们都叫她们绵羊腚。她们就嘎嘎笑，要么互相捶打着，或红着脸；更有挺起胸的，目不斜视地走。

 有孩子问，“怎么梳头？”她们也不说，要么不知道。

-4】

每天放学后，他们或玩骑驴，或骑羊。其实是同一种游戏：一人背墙而站，一人屁股撅着而头顶在站者的肚子上，由此形成一个“h”。站立者一般属于安静分子，算是牧羊人吧。

排着队挨个长途助跑并跳上“羊背”而坐端正的，可继续下一轮；反之，跌落的，自然成为“新羊”。所谓跌落，大致脚触地就算。

要知道，“羊”是很不安分的：1突然挺直腰部；2猛烈耸动脊背；3腿突然弯曲；4突然放了一个臭屁……

-3】

    结巴永庆之成为结巴的秘诀是：学羊叫，很快就成了结巴。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2】 

玩弹弓时，他们经常用羊屎蛋做弹丸的。

±1】

他们把他的羊偷走了。那是他的女人。

0】

 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洞。到处都找了，所有的洞都有主了。手不是洞，手心和掌心可以穿透，那洞都太小太小。

 总得找一个洞啊。

 他们睡在洞里。不吃不喝，逢年过节也要去祭祀一下，权当他们还张开了洞，等着我来孝敬。

 家徒四壁，有洞的地方都有主了。炕洞是烟火的，床洞是破棉絮的，窗洞有块玻璃，门洞给猫和老鼠留着，鸡窝有鸡洞，石头墙的洞让泥和风占了。

 院子倒是一个很宽阔荒凉的洞，也充满了光和黑暗。趴在墙头上，往外看，黑洞洞的洞。

 希望自己是瞎子。能听见窝棚这个洞里你刷拉刷拉吃草的声音。梧桐树下零星的洞，那是知了用过的。

  它们都比你快活。

 它们为什么这么快活？街上整天敲锣打鼓、哭天叫地、欢天喜地的，——他们为什么这么欢快？还不是因为圆满的洞？

 唯一一次离家外出，也是从一个洞，经过无数的洞，进了另一个洞。浑身烧出无数个洞，腿上胳膊上脊背上留下很多结疤的洞，还是没找到一个让自己快活的洞。

——这一年我们过得都很辛苦。

——你明显瘦了，让别人照顾的结果就这样。

——四个奶头有看不见的洞，奶水从那漾出来。

——月亮和太阳的洞，密密麻麻的星洞洞，从没现在这样亮堂。

——喝酒的好处就是让洞洞关闭，干涸的河床重新蓄满雨水。

——雨水是从看不见的洞里漏下来的粉丝。

——我的泪水从脑袋上的洞里溢出来了。

——风的舌头也竖立了很多带刺的洞。

——洞在啃噬。

——牙齿有虫洞了。

——无根的洞，飘在绝望的深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日子好过一日，是骗人的鬼话。这日子有二十四个洞。二十四个洞每个洞有六十个洞。六十个洞又六十个洞。无穷无尽的洞，填不满的窟窿，这日子又是日头这个洞生出来的，这日头又是被更大的洞生出来的。

——绳子头找到了你脖颈上的洞。刀子找到了你血管里的洞。我的目光里没有这些洞，咱们是一家人。

——我们两个孤单的洞。相依为命的洞。打你就是在你身上凿开洞，骂你就是在你心里留下洞，我不舍得。

——我又不得不把你的孩子卖掉。养不起这些无底洞。你当它们妈的洞，我可满足不了。

——你只能跟我一样，挖一个念想的洞，这样才能活下去。

——我的名字叫盆，你的名字叫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