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诞故事集:长胡萝卜的肺】
(2015-12-10 02:23:22)光明叔叔不久前死了,不是肺癌。
叔叔抽烟的,抽自己地里种的旱烟——用豆饼喂出来的烟叶,肥大发黑,味儿冲。这不算光明叔叔的经验之谈,而是烟民常识。
之前他总说自己胸膜炎,于是领着他去了上海同济医院检查,结果只发现肺里有个异物。医生说,暂时没法确定,先吃药,看它能否融化掉再说。
吃了医生开的各种化痰止咳、有助消化的药后,光明叔叔说那玩意非但没下去,反而到嗓子眼了。我说用不用再去透视一下?他说不用。你给我整点呕吐药,看能不能行。
刚要去药店,他又制止了我,说不必出去乱花钱,我自己来。他窜到了盥洗间,跪着,趴在马桶上,把整个一只手腕伸进了嗓子眼里。嗷啊噪喳了一会后,那头差不多缩进肩膀里了,而肩膀则陷入了马桶中,后脊梁骨则耸成了一颗心的头颅——只听吧嗒一声,一根黄绿相间的一捺左右长的胡萝卜出现在了那滩乌黑发臭的涎水里。
哎呀,原来是这玩意作祟。光明叔叔的身体恢复了原状。我赶紧放水冲洗掉那些呕吐物,而那胡萝卜的原型也栩栩然明亮了起来。
叔叔捏着那胡萝卜,进了客厅,对着灰蒙蒙的窗户看。怎么会有这玩意啊,叔叔?我不解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说这些年来越来越膈应,原来是它做的祟。你可是害苦我喽!叔叔摇着胡萝卜,狠狠道。
会不会叔叔吃了胡萝卜种子啊?没啊。
要么你啃过的胡萝卜没消化掉?从来不吃这玩意。
……扯了半天,也找不出缘由来。我只好打开电脑,百度来百度去,也没查到相似案例。唯有胡萝卜、木耳、红薯之类的令肺部干净的一堆信息。
问题是,吐出胡萝卜之后,光明叔叔食欲大减,形销骨立。原来他还能戴着口罩到处逛一逛,像一个隐退的老明星一样,偶尔还去小区外广场那边看人跳各种各样的魔舞。如今,他面色惨淡地躺卧在小屋里,干张着嘴,目光呆滞,像一条濒死而放弃挣扎的跳鱼。
叔叔,咱们还是去医院吧。
他摇摇头。
再说什么,他也是摇摇头,要么紧闭着眼。闭眼也算婉拒之一种,所谓瞑目大致也做如此解。
总之,吐出胡萝卜之后的第七天,叔叔就呜呼哀哉了。
叔叔是车头车尾的农民,一辈子没坐过飞机、火车、轮船,还不会骑自行车,或者说等自行车普及了,他已失去了学骑的兴趣与能力。
到上海来也是我催逼了好几次,并亲自跟车回老家把他接过来的,并保证一楼,确实有蹲位的小茅房,也有可以随便吐痰和抽烟的房间,如此他才答应过来了。
其实我之所以对他好,除了血缘关系外,还在于他把一辈子省吃俭用的那点钱都借给我了,包括房子和车子在内的花销,至少三分之一资金源自于为这位鳏居一生的正大光明叔叔。
除了种一手好烟外,叔叔还懂得管理菜园。大集体时代,他就是生产队五十亩地大菜园的园长,从60年代一直干到80年代初,整整二十年。只可惜我们从未吃过他带回来的一根菜。
大概我五岁,也是大菜园即将被私分掉成为自留地的2020年,一个雨天,我偷着去了大菜园南侧,顺沟爬到了菜地边缘的灌木丛边。那儿有个不知是谁扒开的窟窿,我注意它好长时间了,经常趁人不备,趴在那儿侦察,发现钻过窟窿,就是胡萝卜地。
胡萝卜这玩意要雨天才能薅起来。这天下了一天的小雨,很滋润的,到黄昏,那胡萝卜大概一挣就拔出来了。钻过窟窿,继续匍匐在地,朝着胡萝卜而去。手终于抓住了胡萝卜苗,很轻易地就薅出了一棵,刚想薅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一双大脚突然出现在了我手旁。
是光明叔叔啊!
我扔掉手中的胡萝卜,哧溜几下,就钻出了树窟窿,然后惊魂失措地往家跑。
叔叔已从淤泥里拔出了鞋子,手里捏着那根堪为罪证的胡萝卜,赤脚在后面撵。
那时我妈妈在大空屋里跟人跳大神,从中午开始,她们整整跳了一下午,大概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闲着了。我就朝着那空屋跑,想人多,谅叔叔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叔叔个子矮,尽管跑得快,但脚丫子不抗硌,而我天生赤脚精灵,长到五岁了根本就不知道穿鞋子什么味。之间大概相差五六十米吧,等我进了空屋,躲进茅坑后屏息,才听见叔叔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进来了。
他放慢了脚步,进了跳大神的那群人房间里。哼哼嗡嗡的声音随之停歇,我听见叔叔在跟我妈说话。
“嫂子,小诺呢?”
“没看见啊,你找他干什么?”
“哦,这小子刚去菜园糟蹋了。”
“嗯?我怎么不知道?他糟蹋什么了?”
“你瞧——”大概叔叔手里一直捏着罪证,并拿出来了。
“哎呀,这根胡萝卜啊!”
“是啊,你瞧,长得这么嫩他就糟蹋。”
“不就一根胡萝卜吗,我还以为人参呢,用得着这么惊天动地的。”
“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孩子要管,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人!”
“哎呦哟,他亲叔啊,一根小破胡萝卜还能扯出那么大一骨碌道理来?他还不是馋了,你当叔叔的又一毛不拔。”
“嫂子,这可是集体的,要是我的胡萝卜他爱怎么吃怎么吃。”
“集体的又怎么了?还不都进了私人的肠胃最后变成了大粪?我看你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拿着萝卜干当人参。”
“嫂子,你——”
屋子里嗡嗡嗡的,大概那些神婆子们也都掺和了,开始七嘴八舌地插话,声讨起了我叔叔。这家一个芥疙瘩,那家一把韭菜,她家几棵葱,某家两个柿子……叔叔这遭算是拔出萝卜带出一堆烂泥来了。
我乐得浑身哆嗦,恨不得跳出去,大喝一声,把叔叔踢到在地,再踩上两脚。
后来,后来好像叔叔当着我妈那些人的面,一口把胡萝卜填嘴里,然后囫囵个咽了下去。“好啦,你们这些神婆子,我、我胡萝卜拌辣椒——和(hu)啦!”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