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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类杂史:蝉蜕】

(2015-09-06 11:58:13)
     三叔是个一米九零的大个子,还是个县团级大官,所有人都怕他。
     所有人其实也不算人,或者说仅具自然人属性,比如孩子。只有我们这些孩子怕三叔,相反诸如三娘二娘大娘二叔大爹之类的,没一个怕他。
     反差太大了。
     可能三叔工作的地方离家远,谁的忙也没帮吧,而唯一的接班机会,又被琴姐占了。
     琴姐这人呢,从小就名声不好,出了名的好吃懒惰。你想,革命接班人如此不红不专,谁能瞧得起那“干革命工作”的人呢?!
     退休的三叔孤零零的坐着,偶尔戴着老花镜,看旧报纸。报纸都是旧的,因为讲述的都是好些天好些年之前发生的事,即便新的,也是旧闻。
     怎么可能是新的呢。那时还没电视。唯一新的,也不过从收音机里接收的,只可惜人相信眼见为实,而不乐意耳闻为真。耳闻的大都是评书、戏曲之类的。
     
     三叔有高血压,反正全是农民得不起的富贵病。在我记忆中,高血压等于三叔,三叔等于高血压。何谓高血压?又高又大有胖的公家人,就是高血压。反过来,又黑又瘦又脏的农民,哪配得上高血压?!
     都说这是富贵病。
     ——三叔高血压
     ——三叔血压高
     ——高血压    三叔
     ——血压高    三叔
     
    癌症这个词,第一次从人嘴里说出,似乎很神秘,因为之前没这东西,或者有这东西,但不这么称呼。癌症等于肝癌。最早死于肝癌的那个人,都叫他大锅。大锅脾气不好,容易上火生闷气,结果得肝癌死了。查出来就已晚期,医生对家属说,准备后事吧,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吃……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死
    地道的本土中国,中国逻辑。
    平常舍不得吃的病人,忽然看见家人天天顿顿大鱼大肉伺候着,心里也明白——这是要死了啊。那就更吃不下了。本来还能活一段时间,结果生生被好吃的逼死了。
    地道的中国逻辑,乡土中国。

    三叔血压高,大人这么说,我们自然都挂念着他,也明白一时半会他死不了。
    挂念的方式还是与吃有关,只是非鱼非肉,而是其它。
    其它最多的不过是知了。
    我们费劲千辛万苦挖出来的知了猴,都进了三叔的肚子。
    这玩意吃多了不长膘,大人都这么说,因为知了猴全是瘦肉。吃瘦肉自然瘦,反之,肥肉自然肥胖。三叔那么胖大壮实,肯定肥肉吃多了。农民一年吃不到几次肉,每每买肉,专捡肥的,瘦的绝对不要。你请客要是用瘦肉炒菜,他们会很不高兴。
    瘦等于低级,胖等于高级。
    白胖崇拜症,或者黑瘦厌腻症,地道的中国逻辑。 
    我们费劲千辛万苦粘的知了,也进了三叔的肚子。  
  
    问题在于树少知了少,何况挖知了猴粘知了的人那么多,他们不光掘地三尺,甚至还要斩草除根呢。比如我家靠河堤临场院的茅厕边的那棵梧桐树,容易招引知了。从下午五点左右开始,很多扛着铁锨、腰里别着大手电筒的孩子们就出动了。他们开始占据了这棵树周围几十平方米的位置,用铁锨铲啊铲啊,挖啊挖啊,以至于常挖出蟾蜍、蚯蚓、蚂蚁、白虫之类的玩意。至于树根,也遭老罪了。到半夜,还有人惦记着,你从窗口就能看见一根一根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的,跟探照灯差不多——跟火箭炮一样。
   我的梦想就是把这棵树直接挪到自家院子里,如此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知,你这么想,还真有人这么做了。他们分别在院子四周栽了梧桐树——家有梧桐凤凰来——自然,知了也很多。
   
   三叔还是血压高。算一算,他至少吃了我哥哥十四年的知了(三叔四十岁就退休了),吃了我二哥八年的知了,吃了三哥六年的知了,吃了四哥三年的知了,吃了六妹半年的知了。
   我杂种,即夹杂在大家伙中,无功劳也无苦劳。
   后来才知道,三叔一个知了也没吃到,大都进了三娘和琴姐的肚子了。我们那有个秘而不宣的规矩,即谁烧火,谁就享受优先尝鲜的待遇。大旱三年饿不死做饭的,此语并非空穴来风。
   这也意味着三叔的胖其实是虚胖,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空架子而已。
   而琴姐和三娘的胖,那才叫真胖,你查字典就知道,知了这玩意,全是高蛋白呢。

   三叔唯一能吃到与知了有关的,大概蝉蜕了。
   蝉蜕这玩意可入药,常有人摘了去采购站卖钱。问题是这玩意太轻了,摘一麻袋也没多大重量,何况你摘不到一麻袋,再说它又不好吃。
   不好吃的东西,只能入药,让病人吃。 
   血压高三叔怎么吃的呢?这要问三娘。
   三娘说,这东西晒干了,磨碎了,给你三叔冲水喝。还有一种吃法,三娘说,这东西用水泡软了,打上一个鸡蛋,特别好吃。琴姐禁不住吧嗒嘴补充道,妈,你知道不知道,就是一泡屎,炒鸡蛋也好吃。

   三叔瘫痪前那年,我就出家了。再回来时,看见他躺在空屋那张骚呼呼臭烘烘的破床上,身上盖着一大堆被子褂子之类的。每隔一段时间要给他换一下尿布,此时堂兄抱着光溜溜的三叔,而三娘则负责清理。
   他们都皱着眉头。瘦骨伶仃的三叔跟吃饱奶的婴儿一样轻盈、安详。他闭着眼,脸上浮现着一抹羞涩坦然的神光。
   高血压等于瘫痪,瘫痪等于羽化。
   地道的中国逻辑。
   
    三娘和堂兄他们永远不希望三叔死,死了就一分钱退休金也拿不到了;只要三叔活一天,这家就能领他一天的退休金。都明白这个经济基础撅腚的真理,所以砸锅卖铁、咬紧牙关也要让三叔活下去。堂兄三十七岁才成家,牺牲不可谓不大。
    只是三叔再也吃不到蝉蜕啊知了啊知了猴之类的玩意了,而且“高血压三叔”早就被置换成了“瘫子三叔”。我们再也没了挖知了猴捉知了猴粘知了摘蝉蜕的心思了。想吃也理直气壮的,去饭馆里要一盘油炸的,人工养殖的,也很香。
    
    瘫子三叔死的时候,空剩了一张皮。夏天,你要是想去他的坟地,听知了叫就行。哪的知了叫声大、唱得欢,那一定是他的坟子。
    那周围果真栽了一圈梧桐树。偶一抬头,树杈枝条叶片上爬满挂满了无数蝉蜕。风一吹,跟梧桐果一起随之摇曳,风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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