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电脑荧屏的时候,我是超级专注的,十天十夜也没问题。可以左手吃,右手鼠标;可以左手烟左手火;也可以左手鼠标,右手抠鼻子拔鼻毛,甚至玩味脚丫子。有时左手翻书,右手打字转引。
不是人机合一,简直是无器官身体的再主体化。
现在线黯淡下来了,如同城门落下了千斤闸。
两个人左右站立,一个朋友沈总,一个沈总的司机兼保镖、助手兼网管小尹。
朋友么,私下称兄道弟,在单位则称老总。刁民称呼那些国军,似乎也老总。总兵,把总……刚开始不管这些,但看到左右上下莫不一口一个总长总短,遂入乡随俗了。窃意中却又从鼻孔里,窜出很多不屑的呼吸,擤掉了,还会有。最终不得不畅通了。
这是一家小破文化公司,主营各种教辅,其中以中小学生作文选为多。沈总原来教过书,下海后,做黑书,捞了第一桶黑金,继而成立了这家挂靠某中等集团的小公司。
现在沈总和小尹分站在我身旁,那我应该怎样做呢?肯定要站起来的,继而道一声“沈总,有何贵干?”沈总没说什么,向小尹示意一下,折身去了办公室。
他办公室很舒服的,有厨房,有两个卫生间,有卧室,有书房,有酒吧台,有至少四台电脑。还有一个密室,里面要么保险柜,要么监控器。公司不到二十几个人,沈总占了三分之一。
沈总走后,小尹猫下腰,撅起屁股用力别着我,一手扶住办公桌沿,一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紧,在荧屏上纵横交错划了好些燕尾线。
难道他手是玻璃刀?总之,荧屏没碎,但再也不显示了。小尹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重启电脑,竟然黑屏。
太厉害了!
这搞得什么把戏?我做错了什么?没看黄色视频,没上新闻和八卦网站,也没听音乐打游戏,仅仅坐在荧屏前,看与作文有关的各种资料。小尹为何要这样呢?沈总从哪看出我不务正业磨洋工了?
我工资最高,税前一万二。我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或许沈总觉得不划算了,他想开掉我又找不到理由,也怕伤和气,更怕传到江湖上对他礼贤下士的名声不好。所以,他琢磨了半天,决定让小尹破坏我的荧屏,——反正公司的,枪杆子里出政权,反之亦非然。
刚才说了,沈总的办公室占了公司办公面积的三分之一,需要补充的是,那办公室里还住着他的四个老人——父母和岳父母。四个老人现在紧挨着坐在两张大沙发上,双手贴膝,都静悄悄的,瞑目出神。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与寻常的大小老板们不同之处,在于沈总是唯一不供奉菩萨或财神的。这也意味着四位老人可能就是他的活菩萨和保护神,否则他们为什么天天如此呢?
小尹不在,沈总坐在沙发帮的对面,靠近门和窗的中央分界线上,即从外面能看到沈总的背影或正面,而就不能看到四位老人。
我走进去,站在沈总桌子对面,却没坐下。
刚才他一直翘着二郎腿抽烟,低头看着腹部上的什么东西,一见我出现,马上放下二郎腿,将手中物放下,嘴里叼着烟,将烟盒递给我。
坐下,什么事啊?
我斜坐着,眼睛看着大窗子上的楼顶及其各种反光,还有一块白花花的天空。
我说小尹把我的电脑荧屏毁坏了。
——哦,是我叫他做的。
——那你为什么叫他这样做?
——唉,怎么说呢?还用我明说?问你自己啊。
——我就是不明白才问你的啊。
——哎呀,老陈,咱是多年的老友呢,话挑明了就丑了。我一言不发就是不想让那些职员看见。现在你过来了,我就告诉你吧,……你还不懂?
——懂是懂了,不过呢,我要告诉你,我没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哦。
不知什么时候,四个老人分别站在了我们两边,好奇而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两个说话。
本来瘦小清癯的沈总,蓦然间身材壮大了许多,我分明看到他一以贯之的小三角脸像跟我拼酒时那样变成了黑色长方大脸,并与肩部形成了极短促的接轨。
四个老人却矮了下去,以至于只能头部靠在桌子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