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亲都爱嗯哼。嗯——哼！语义丰富却又不容置疑，斩钉截铁而毫不含糊。原以为是咽炎，后来发现我们的父亲都有这一特技，且一代人共有的，之前有没有不知道，之后还会有。

距离家门二十米，一声嗯哼，近似提示音，像火车到站，抑或汽车鸣笛，嗯——哼！我们知道父亲来家了，我们赶紧从原形毕露而归位。分析唐僧的性格，发现，这辈子摊不上这样的好爹了，唐僧慢悠悠地说道：呜呜吾——悟空，那语调多轻柔，多温和，多么么哒啊。我们没这个福分，何况也没悟空那么闹腾。

我们的闹腾其实很朴素的，无非相互争夺一块骨头，你追我赶打闹，要么互相撕咬狂吠，骂娘操祖宗。如此而已。父亲的一声嗯哼，足以吓破我们的胆子，吓掉我们的蛋子。

六神归位，却更忐忑了，缘故在于父亲进来了。他板着脸，之前即二十米外他是否正襟危站？是否与别人有说有笑？是否哼着流氓小调抑或红色朋克？是否吹口哨？是否喜洋洋？不得而知，反正我们读到的永远是那么一张铁板纸，那上面写满了肃杀——臭小子，坏蛋们，杂种们，给老子老实点。

你发现了，老子和老实是一家人，他们共同姓老。这也意味着老庄也是亲戚，那么老子的爹叫什么呢？叫老老子？我知道了，老子的外婆叫姥姥。老子的奶奶叫栲栳。

推理的过程未必文字游戏，但的确围绕着文字进行排序，发掘，考古，敲打。父亲们用鼻子来统治一个王国，所谓封建历史的秘密，从此撩开了其面纱，原来是五官世界里的打土豪分田地。

土豪大概属于脑袋。田地自然五官了——眼耳口鼻舌。脑袋即中央政府，帝王的宫殿。帝王用鼻音传递信息，耳语者为其太监乃至下线。臣的意思是，口张开，上面插着一根牙签，——臭小子，你不听我的让让，就让你的脑袋搬家。杀头即意味着土豪打小土豪，以首脑代头颅，首脑消灭了头颅，进而控制五官。帝王的五官指代一切，它是所有隐喻和转喻的来源。它是元语言。天之子，也说明了神的语言遗产留给天子一部分而天子只用鼻子说话。嘴巴张开，那叫金口玉言。

鼻音有个好处，那一声嗯哼里，有着说不出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且统一解释为一个意思：服从。

嗯哼哼哼嗯嗯。嗯表示答应同意，哼表示否定质疑。嗯哼连在一起，又叫你如入雾里。

嗯哼统治耳朵，前提不是聋子。聋子也能解读出嗯哼的意思，除非瞎子。又聋又瞎又哑巴的，怎么办呢？嗯哼的死亡，却也意味着五官的死亡，他们是被放逐的声音与现象。相对于嗯哼而言，你值得为之耗费呼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