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沃依采克》】1
(2015-02-20 14:57:58)
《沃依采克》
“ 改编、导演：顾雷 ”
写于1836年,作者死于1837年,这部没有完成的作品到1879年才被发现.1913年才得以首演
马戏团长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您来观看我们太阳戏剧杂耍兼焰火表演团给您带来的，来自我们黑森林大公国的民间杂耍《沃依采克》。这个故事的情节是滥之又滥，大致与贵国古典主义文学“武大郎与潘金莲”相仿。今天，我们全团老小在这里打闹折腾，只为在这燥热的夏夜给您带来点娱乐并顺便混口饭吃。至于内容与本意，您爱信不信，只请您不要殴打我们全团老小，我们还得靠这套臭皮囊混口饭吃。最后，请您把呼机、手机这些带响的东西全都关掉，并请不要进入表演区域。我们的杂耍就要开始。
第一场
上尉 沃依采克，你想到了没有，你还要足足活三十年，三十年哪！也就是说，你还要活三百六十个月，那是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啊！如此漫长的时间，你到底打算怎么过呢？安排一下吧，沃依采克！
沃依采克 是，上尉先生。
上尉 当我想到永远这个词儿的时候，我非常担心这个世界：忙忙碌碌，沃依采克，忙忙碌碌啊！永远，而这就是永远——这你也看出来了；可是如今它又不是永远了，它变成了一瞬间，是的，变成一瞬间了——沃依采克。当我想到世界一天之内就旋转一周时，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多么浪费时间啊！可这又如何是好呢？沃依采克，我再也看不到磨坊的水车了，说不定，我会变得忧郁起来。
沃依采克 是的，上尉先生。（沃依采克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心不在焉，将烫毛巾捂在上尉脸上。上尉一跃而起）
上尉 啊！沃依采克，你怎么老是显得这样焦躁不安！一个好人可不是这样，一个好人，一个问心无愧的好人可不是这样。——你怎么不说话呀，沃依采克？今天天气怎么样？
沃依采克 很糟，上尉先生，今天天气不好，有点小风。
上尉 外面是有点小风，这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对我来说，这点小风顶多象一只老鼠那样，太微不足道了。（狡黠地）我看，今天的风是北南风，是吗？
沃依采克 是，上尉先生。
上尉 哈哈哈！北南风！喔呀呀！你可真够笨的，沃依采克，笨得十分讨厌！——（动感情地）沃依采克，你是一个好人，——但是（又庄重地），沃依采克，你可真够缺德的！道德嘛，就是说，就是说，当然，如果你是个有道德的人，你就懂了。那可是一个很好的词儿呀。可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没有领受过教会的祝福他就结了婚，而且还搞出来那么一个孩子，就象我们营房里那个十分令人尊敬的牧师说的那样，——没有领受过祝福。（扭头看见沃依采克正用眼白着他，立刻转换语气）这话不是我说的。
沃依采克 上尉先生，在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被搞出来之前，亲爱的上帝是不会问他是否说过“阿门”的。主说过：让小孩子们到我这里来吧。
上尉 你在那儿说什么呀？你的回答总是这么古怪！你简直把我给弄糊涂了。
沃依采克 您瞧，上尉先生：钱，钱哪！谁没有钱——谁在这个世界上就只能指望道德了！大家都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可是，我们这些人，不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上，都是不幸的。
上尉 沃依采克，你真缺德，你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你说什么血和肉吗？好，如果下过雨以后，我躺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穿着白色丝袜的女人，看着她们如何蹦蹦跳跳穿过雨后的小巷（绘声绘色的描述，似乎自己已经沉溺其中）——该死呀，沃依采克——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也会产生爱情。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但是，沃依采克，别忘了道德，道德！我总是对自己说：你是个有道德的人，（动情的）一个好人，一个好人。
沃依采克 是的，上尉先生，道德！我没听说过您这样的道德。您以为我们是下贱人，干那种事是不道德的，而且我们这种人天生如此。但是，假如我也是一位先生，有一顶礼帽、一块怀表和一件大衣；假如我还会说几句文绉绉的话来骗吃骗喝，那我早就成为有道德的人啦。在道德周围必须有些漂亮玩艺儿。可我却是个穷光蛋，一个穷光蛋！
上尉 沃依采克，你说什么，你的这一通高谈阔论完全把我吸引住了，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煽动？是该让你清醒的时候了。让我们来清醒清醒吧。
第二场
医生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沃依采克？沃依采克！好一个守信用的人啊！
沃依采克 您到底看见了什么，大夫先生？
医生 我看见了，沃依采克，我看见你，你，你在大街上撒尿了，你象一条狗一样对着墙撒尿！——可是，你别忘了，每天我给你三个格罗申，还有食物呀！沃依采克，这可不好啊；世道变坏了，变坏了。
沃依采克 可是，大夫先生，有尿自然是要撒出来的。
医生 什么？你说什么？有尿自然——自然是要撒出来的——我不是已经证明过了嘛，膀胱肌肉的收缩是可以受大脑意志支配的吗？沃依采克，要知道，人是自由的，人们为了自由可以使个性焕发出光辉。——连一泡尿都憋不住！沃依采克，豌豆吃了吗？除了豌豆，别的什么都不许吃，你记住了吗？现在科学界正在发生着一场革命，而我要把他轰到天上去。用百分之十的尿素、盐酸铵、过氧化物——沃依采克，你现在有没有尿？到里面去试试看！
沃依采克 没有，大夫先生。
医生 有尿你往墙上撒！我记下这一回，我严格按照合同办事，你尿一次我给你一次钱。——我看见你在墙上撒尿了，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呀；当时，我正把鼻子对着窗外，为的是让阳光射进来，以便观察打喷嚏时形成的彩虹！可是，你——，不，不，沃依采克，我不生气，生气不利于身体健康，也是不科学的。我是冷静的，十分冷静；我的脉搏是正常的，正好六十次。我告诉你那件事的时候，我的态度是十分冷静的。哦，上帝保佑，谁会为了一个人生气呢，为一个人呀！即使是一只蚂蚱死了，也是不值得生气的。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对着墙撒尿啊——
沃依采克 大夫先生，您看，人有的时候有那么一种特性，那么一种构造——但是，它和那些畜生完全是两码事。您看，他是这样一种东西，我该怎么说呢……
医生 沃依采克，你又讲起哲学来了。
沃依采克 大夫先生，您见过双重自然的东西吗？每到烈日当空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世界就象从火里升起来的一样，同时还会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讲话！
医生 沃依采克，你的神经错乱了吧。
沃依采克 蘑菇，大夫先生，那儿，就在床腿的旁边，马桶的背后，长出了蘑菇，您看它们长成了什么样子？可是，又有谁会把它们采摘呢？
医生 哈哈哈，沃依采克，你真是一个有趣的病历，你得的这种病叫做aberratio mentalis partialis，即第二种类型的神经错乱症。沃依采克，这下你可以拿到附加津贴了！第二种类型的神经错乱症的具体表现是：在一般神志清醒的状况下，有一种固定的观念。沃依采克，你还能象平时一样干各种事吗？啧，沃依采克，你还能象平时一样干各种事吗？哎呀，沃依采克，你还能象平时一样干各种事吗？还干你的老行当，给你的上尉刮脸吗？吃过豌豆了么？
沃依采克 是的，每天都按时吃着豌豆，买豌豆的钱我老婆已经收到了。
第三场
卡尔 他们说，农夫只要天天耕种土地，秋天就能收获庄稼；他们说，树上只开一种花，无论如何也结不出苹果。他们说，鸟儿非要筑巢下蛋，才能生出小鸟来；他们说，刺猬与刺猬不在一个洞里 ，第二年也能有小刺猬满地爬。他们说，红土拌泥沙一起搅拌，就能结出大颗的钻石；他们说，透明的空气用火一点，就能变成水滴。他们说，男人和女人不结婚，只要愿意在一起，就能生出孩子；他们说，有人错把一头公马和一头母驴拴在一起，第二年就有了我。
第四场
沃依采克 瞧那边多么明亮啊！一团火焰在绕着天空旋转，还能听见一阵长号似的哀鸣。瞧那火焰上升得多快啊！听不见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就象死了一样。玛丽，又出了怪事了，好多好多——都是书上没有的：你看见那边从地面升起一股烟了吗？象是从炉子里面冒出来的一样。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我，一直跟到了城门口。抓也抓不住，摸也摸不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会把我们怎么样。
玛丽 弗朗茨，上尉要的荆条你割了吗？今晚你还走吗？
沃依采克 玛丽，今晚我们去做弥撒吧！我又省下了一点钱。
第五场
马戏团长 诸位，诸位，我们的生活不过是粮食与欲望采取了美妙的形式。那些老爷们参加舞会，端着装满红酒的高脚酒杯，搂着丰腴或纤细的腰肢，伴上一两支高尚的舞曲，或者骑着一匹纯种的英格兰骏马，撅着屁股，腆着胸脯，飞舞着马鞭，穿过莱比锡大教堂。而你们，你们这些穷鬼，也愿意在流了一天臭汗之后，省出一两个格罗申，到这里来看一看马戏团老婆的花裤衩！或者找出一大片牛骨头，扯上两根羊肠子，鼓弄出点儿动静来，还美其名曰“艺术”。而我和我的伙伴们却从事着一份和医生、教士同样神圣的职业，那就是戏剧、杂耍兼焰火表演。在我们这里，肚子和心脏一样崇高，疯子可要比老爷们尊贵。来吧，来吧，让我们开始吧。谁让生活中充满着叛逃，哪个男人愿意夜夜首着老婆苦熬，又有几个女人不想背着男人尝尝鲜儿，给咱重骑兵团传宗接代？你们总不愿意老闻一个人的味道，何不让我们来抚慰你们那颗不安分的心？来吧，来吧，体面的社交活动现在开始了。（齐唱，为一对新人举行婚礼）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儿香，脸上擦的是什么花儿粉，口点着胭脂是什么花儿红？
清早起来菱花儿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脸上擦的是桃花儿粉，口点着胭脂杏花儿红。
什么花儿姐，什么花儿郎，什么花儿的帐子，什么花儿的床，什么花儿的枕头床上放，什么花儿的褥子铺满床？
红花儿姐，绿花儿郎，干枝梅的帐子象牙花儿的床，鸳鸯花儿的枕头床上放，苜蓿花儿的褥子铺满床。
一小丑 诸位，诸位，我这儿有一头畜生，它可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它有一种奇异的功能，能鉴别宝石的真伪，哪位先生拿得出一块宝石给我们实验实验，那么今晚新娘就归他了。（另一小丑献出宝石，抱走了新娘）
沃依采克 玛丽，玛丽……
第六场
一小丑 （饰一个偷人的妻子）睡吧，睡吧，宝贝，对了，就这样，把眼睛闭上，闭紧点儿，再闭紧点儿，再闭紧点儿。你睡不睡，睡不睡，睡不睡！对了，就这样，安静，宝贝儿。（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儿，你要是把眼睛闭上，妈妈就爱你。
玛丽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这些人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和一小块镜子，而那些阔太太们，不但有大穿衣镜，能从头照到脚，还有许多漂亮的男人吻她们的手。可是，我和她们一样，也有一张红红的嘴。我不过就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罢了！
一小丑 （饰妻子的情人）嘿！宝贝儿，你这两条腿可真美呀，我都给底下亲了几百回了。它们要是缠在我的身上，那该多好啊！来，来，来，让咱们亲热亲热。嘿！你还抱着这小兔崽子干嘛？长得那么难看，满脑袋都是包，长大了肯定和他爸爸一样，肾虚力亏，腰子也不行，扔了算了。来来来，让我们来种下鼓手长的种子吧！
一小丑 哼，瞧你，头发象头狮子，胸脯象头公牛——谁要是象你这样呀！——呵呵，我在所有女人面前都感到骄傲。
一小丑 嘿，玛丽！礼拜天我第一次戴上了羽毛帽和白手套，你猜王子看了说什么？
一小丑 他说什么？
一小丑 他说：“家伙，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一小丑 那有什么。不过呀，你可真是个男——子——汉！
一小丑 你也真他妈的是个女——人！
一小丑 哼，放开我！讨厌！
一小丑 撒野！难道那鬼东西从你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一小丑 没有，没有，他看没看出来，不都一样嘛！
第七场
上尉 大夫先生，我感到非常忧伤，我有这么一件事十分放心不下，我一看见自己挂在那边墙上的大衣，就感到非痛哭一场不可。大夫先生，大夫先生——
医生 瞧你那肿胀的、短粗的、肥胖的脖子：这可是中风的前兆啊。对了，上尉先生，您可能要中风！不过，您可能只是半边儿得这种病，半边儿而已，——那你也是个半身不遂啊！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您的精神也会瘫痪，那么到时候您就要非常痛苦的生活下去了。噢，对了，四个星期之内，你的情况看来还不会那么危险。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要是到时候您犯病的话，你将会成为最最有趣的病例之一。如果上帝愿意的话，您的舌头也将只瘫痪那么一小部分，好吧，让我们到时候做一次最最不朽的实验吧。
上尉 大夫先生，您别吓唬我，已经有不少人被您吓死了，他们仅仅是由于害怕，可是他们却都是些好人。您这魔鬼，您这颗棺材钉！
医生 上尉先生，您所谓的那些好人，他们脖子上架着的是什么？那叫空脑壳，他们懂个屁，死了白死！最尊敬的兵柚子先生！
上尉 什么，大夫先生？——那叫糊涂蛋，最善良的棺材钉先生！嘿嘿嘿，不过请别生气！大夫先生，嘿嘿嘿，如果我愿意的话……（沃依采克走过来，想从他们身边溜过去）沃依采克，你给我站住！你老是慌慌张张，想从我们身边溜过去吗？沃依采克，你象一把打开的剃头刀似的跑过这个世界，谁靠近你谁就倒霉；你跑得那么快，好象有一个团的哥萨克兵等着你去刮胡子似的，那最后一根毛不刮干净你就会在上面吊死一样——但是，关于长胡子——我想说什么来着？沃依采克——长胡子……
医生 哦，就是下巴底下的长胡子，普利尼乌斯早就说过了：必须戒掉士兵们的这种习惯……
上尉 哎？长胡子？对了，沃依采克，你在饭碗里没有发现过一根胡子吗？喂，我的话你听懂了没有？人的一根毛，那根毛是一个工兵的呢？还是一个军士的？哦，会不会是——是一个鼓手长的呢，沃依采克？不过，你老婆可是个规矩的女人，但你的身体不如那个人！
沃依采克 您想说什么，上尉先生？
上尉 瞧你这副德性！……也许现在不会在汤里找着了，可是，如果你赶快走，拐过墙角，你也许还能在那两片嘴唇上找到一根。两片嘴唇呀，沃依采克，我也体验过爱的滋味，沃依采克，喂，你的脸色怎么象石灰一样白？
沃依采克 上尉先生，我是个穷光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我什么也没有了，上尉先生，您要是开玩笑——
上尉 我开玩笑，开你的玩笑，傻瓜蛋！
医生 来，让我摸一下脉，沃依采克，脉——脉细而且紧，有间歇，脉律不齐。
沃依采克 大夫先生，世界热得象地狱一样——而我却感到冰冷，冰冷——地狱是寒冷的，上尉先生，我们打赌吧。——（指向了上尉）不可能啊！他妈的，他妈的！这不可能！
上尉 沃依采克，你，你想找死吗？你的脑袋想吃几颗子弹了，是不是？你想用你的眼睛杀死我吗？
医生 他的面部肌肉发僵，紧绷绷的，有时抽搐，情绪很激动，紧张。
上尉 我认为咱们俩还不错，因为你是个好人，沃依采克，一个好人。
沃依采克 我要走了。那是很可能的。那个坏蛋！那很可能是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呀，上尉先生。您看，这是一个美丽、牢固、灰色的天空；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有趣，先把一根木橛子楔到天上去，然后在那上面上吊，仅仅是因为他的思想在是与不是之间打架。先生，上尉先生，是与不是，到底哪个正确？是“不是”欠“是”的呢？还是“是”欠“不是”的呢？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一想。大夫先生，豌豆我已经吃过了！
“ 改编、导演：顾雷 ”
写于1836年,作者死于1837年,这部没有完成的作品到1879年才被发现.1913年才得以首演
马戏团长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您来观看我们太阳戏剧杂耍兼焰火表演团给您带来的，来自我们黑森林大公国的民间杂耍《沃依采克》。这个故事的情节是滥之又滥，大致与贵国古典主义文学“武大郎与潘金莲”相仿。今天，我们全团老小在这里打闹折腾，只为在这燥热的夏夜给您带来点娱乐并顺便混口饭吃。至于内容与本意，您爱信不信，只请您不要殴打我们全团老小，我们还得靠这套臭皮囊混口饭吃。最后，请您把呼机、手机这些带响的东西全都关掉，并请不要进入表演区域。我们的杂耍就要开始。
第一场
上尉 沃依采克，你想到了没有，你还要足足活三十年，三十年哪！也就是说，你还要活三百六十个月，那是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啊！如此漫长的时间，你到底打算怎么过呢？安排一下吧，沃依采克！
沃依采克 是，上尉先生。
上尉 当我想到永远这个词儿的时候，我非常担心这个世界：忙忙碌碌，沃依采克，忙忙碌碌啊！永远，而这就是永远——这你也看出来了；可是如今它又不是永远了，它变成了一瞬间，是的，变成一瞬间了——沃依采克。当我想到世界一天之内就旋转一周时，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多么浪费时间啊！可这又如何是好呢？沃依采克，我再也看不到磨坊的水车了，说不定，我会变得忧郁起来。
沃依采克 是的，上尉先生。（沃依采克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心不在焉，将烫毛巾捂在上尉脸上。上尉一跃而起）
上尉 啊！沃依采克，你怎么老是显得这样焦躁不安！一个好人可不是这样，一个好人，一个问心无愧的好人可不是这样。——你怎么不说话呀，沃依采克？今天天气怎么样？
沃依采克 很糟，上尉先生，今天天气不好，有点小风。
上尉 外面是有点小风，这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对我来说，这点小风顶多象一只老鼠那样，太微不足道了。（狡黠地）我看，今天的风是北南风，是吗？
沃依采克 是，上尉先生。
上尉 哈哈哈！北南风！喔呀呀！你可真够笨的，沃依采克，笨得十分讨厌！——（动感情地）沃依采克，你是一个好人，——但是（又庄重地），沃依采克，你可真够缺德的！道德嘛，就是说，就是说，当然，如果你是个有道德的人，你就懂了。那可是一个很好的词儿呀。可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没有领受过教会的祝福他就结了婚，而且还搞出来那么一个孩子，就象我们营房里那个十分令人尊敬的牧师说的那样，——没有领受过祝福。（扭头看见沃依采克正用眼白着他，立刻转换语气）这话不是我说的。
沃依采克 上尉先生，在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被搞出来之前，亲爱的上帝是不会问他是否说过“阿门”的。主说过：让小孩子们到我这里来吧。
上尉 你在那儿说什么呀？你的回答总是这么古怪！你简直把我给弄糊涂了。
沃依采克 您瞧，上尉先生：钱，钱哪！谁没有钱——谁在这个世界上就只能指望道德了！大家都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可是，我们这些人，不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上，都是不幸的。
上尉 沃依采克，你真缺德，你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你说什么血和肉吗？好，如果下过雨以后，我躺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穿着白色丝袜的女人，看着她们如何蹦蹦跳跳穿过雨后的小巷（绘声绘色的描述，似乎自己已经沉溺其中）——该死呀，沃依采克——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也会产生爱情。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但是，沃依采克，别忘了道德，道德！我总是对自己说：你是个有道德的人，（动情的）一个好人，一个好人。
沃依采克 是的，上尉先生，道德！我没听说过您这样的道德。您以为我们是下贱人，干那种事是不道德的，而且我们这种人天生如此。但是，假如我也是一位先生，有一顶礼帽、一块怀表和一件大衣；假如我还会说几句文绉绉的话来骗吃骗喝，那我早就成为有道德的人啦。在道德周围必须有些漂亮玩艺儿。可我却是个穷光蛋，一个穷光蛋！
上尉 沃依采克，你说什么，你的这一通高谈阔论完全把我吸引住了，你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煽动？是该让你清醒的时候了。让我们来清醒清醒吧。
第二场
医生 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沃依采克？沃依采克！好一个守信用的人啊！
沃依采克 您到底看见了什么，大夫先生？
医生 我看见了，沃依采克，我看见你，你，你在大街上撒尿了，你象一条狗一样对着墙撒尿！——可是，你别忘了，每天我给你三个格罗申，还有食物呀！沃依采克，这可不好啊；世道变坏了，变坏了。
沃依采克 可是，大夫先生，有尿自然是要撒出来的。
医生 什么？你说什么？有尿自然——自然是要撒出来的——我不是已经证明过了嘛，膀胱肌肉的收缩是可以受大脑意志支配的吗？沃依采克，要知道，人是自由的，人们为了自由可以使个性焕发出光辉。——连一泡尿都憋不住！沃依采克，豌豆吃了吗？除了豌豆，别的什么都不许吃，你记住了吗？现在科学界正在发生着一场革命，而我要把他轰到天上去。用百分之十的尿素、盐酸铵、过氧化物——沃依采克，你现在有没有尿？到里面去试试看！
沃依采克 没有，大夫先生。
医生 有尿你往墙上撒！我记下这一回，我严格按照合同办事，你尿一次我给你一次钱。——我看见你在墙上撒尿了，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呀；当时，我正把鼻子对着窗外，为的是让阳光射进来，以便观察打喷嚏时形成的彩虹！可是，你——，不，不，沃依采克，我不生气，生气不利于身体健康，也是不科学的。我是冷静的，十分冷静；我的脉搏是正常的，正好六十次。我告诉你那件事的时候，我的态度是十分冷静的。哦，上帝保佑，谁会为了一个人生气呢，为一个人呀！即使是一只蚂蚱死了，也是不值得生气的。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对着墙撒尿啊——
沃依采克 大夫先生，您看，人有的时候有那么一种特性，那么一种构造——但是，它和那些畜生完全是两码事。您看，他是这样一种东西，我该怎么说呢……
医生 沃依采克，你又讲起哲学来了。
沃依采克 大夫先生，您见过双重自然的东西吗？每到烈日当空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世界就象从火里升起来的一样，同时还会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讲话！
医生 沃依采克，你的神经错乱了吧。
沃依采克 蘑菇，大夫先生，那儿，就在床腿的旁边，马桶的背后，长出了蘑菇，您看它们长成了什么样子？可是，又有谁会把它们采摘呢？
医生 哈哈哈，沃依采克，你真是一个有趣的病历，你得的这种病叫做aberratio mentalis partialis，即第二种类型的神经错乱症。沃依采克，这下你可以拿到附加津贴了！第二种类型的神经错乱症的具体表现是：在一般神志清醒的状况下，有一种固定的观念。沃依采克，你还能象平时一样干各种事吗？啧，沃依采克，你还能象平时一样干各种事吗？哎呀，沃依采克，你还能象平时一样干各种事吗？还干你的老行当，给你的上尉刮脸吗？吃过豌豆了么？
沃依采克 是的，每天都按时吃着豌豆，买豌豆的钱我老婆已经收到了。
第三场
卡尔 他们说，农夫只要天天耕种土地，秋天就能收获庄稼；他们说，树上只开一种花，无论如何也结不出苹果。他们说，鸟儿非要筑巢下蛋，才能生出小鸟来；他们说，刺猬与刺猬不在一个洞里 ，第二年也能有小刺猬满地爬。他们说，红土拌泥沙一起搅拌，就能结出大颗的钻石；他们说，透明的空气用火一点，就能变成水滴。他们说，男人和女人不结婚，只要愿意在一起，就能生出孩子；他们说，有人错把一头公马和一头母驴拴在一起，第二年就有了我。
第四场
沃依采克 瞧那边多么明亮啊！一团火焰在绕着天空旋转，还能听见一阵长号似的哀鸣。瞧那火焰上升得多快啊！听不见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就象死了一样。玛丽，又出了怪事了，好多好多——都是书上没有的：你看见那边从地面升起一股烟了吗？象是从炉子里面冒出来的一样。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我，一直跟到了城门口。抓也抓不住，摸也摸不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会把我们怎么样。
玛丽 弗朗茨，上尉要的荆条你割了吗？今晚你还走吗？
沃依采克 玛丽，今晚我们去做弥撒吧！我又省下了一点钱。
第五场
马戏团长 诸位，诸位，我们的生活不过是粮食与欲望采取了美妙的形式。那些老爷们参加舞会，端着装满红酒的高脚酒杯，搂着丰腴或纤细的腰肢，伴上一两支高尚的舞曲，或者骑着一匹纯种的英格兰骏马，撅着屁股，腆着胸脯，飞舞着马鞭，穿过莱比锡大教堂。而你们，你们这些穷鬼，也愿意在流了一天臭汗之后，省出一两个格罗申，到这里来看一看马戏团老婆的花裤衩！或者找出一大片牛骨头，扯上两根羊肠子，鼓弄出点儿动静来，还美其名曰“艺术”。而我和我的伙伴们却从事着一份和医生、教士同样神圣的职业，那就是戏剧、杂耍兼焰火表演。在我们这里，肚子和心脏一样崇高，疯子可要比老爷们尊贵。来吧，来吧，让我们开始吧。谁让生活中充满着叛逃，哪个男人愿意夜夜首着老婆苦熬，又有几个女人不想背着男人尝尝鲜儿，给咱重骑兵团传宗接代？你们总不愿意老闻一个人的味道，何不让我们来抚慰你们那颗不安分的心？来吧，来吧，体面的社交活动现在开始了。（齐唱，为一对新人举行婚礼）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儿香，脸上擦的是什么花儿粉，口点着胭脂是什么花儿红？
清早起来菱花儿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脸上擦的是桃花儿粉，口点着胭脂杏花儿红。
什么花儿姐，什么花儿郎，什么花儿的帐子，什么花儿的床，什么花儿的枕头床上放，什么花儿的褥子铺满床？
红花儿姐，绿花儿郎，干枝梅的帐子象牙花儿的床，鸳鸯花儿的枕头床上放，苜蓿花儿的褥子铺满床。
一小丑 诸位，诸位，我这儿有一头畜生，它可真他妈的是个——畜生。它有一种奇异的功能，能鉴别宝石的真伪，哪位先生拿得出一块宝石给我们实验实验，那么今晚新娘就归他了。（另一小丑献出宝石，抱走了新娘）
沃依采克 玛丽，玛丽……
第六场
一小丑 （饰一个偷人的妻子）睡吧，睡吧，宝贝，对了，就这样，把眼睛闭上，闭紧点儿，再闭紧点儿，再闭紧点儿。你睡不睡，睡不睡，睡不睡！对了，就这样，安静，宝贝儿。（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儿，你要是把眼睛闭上，妈妈就爱你。
玛丽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这些人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和一小块镜子，而那些阔太太们，不但有大穿衣镜，能从头照到脚，还有许多漂亮的男人吻她们的手。可是，我和她们一样，也有一张红红的嘴。我不过就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罢了！
一小丑 （饰妻子的情人）嘿！宝贝儿，你这两条腿可真美呀，我都给底下亲了几百回了。它们要是缠在我的身上，那该多好啊！来，来，来，让咱们亲热亲热。嘿！你还抱着这小兔崽子干嘛？长得那么难看，满脑袋都是包，长大了肯定和他爸爸一样，肾虚力亏，腰子也不行，扔了算了。来来来，让我们来种下鼓手长的种子吧！
一小丑 哼，瞧你，头发象头狮子，胸脯象头公牛——谁要是象你这样呀！——呵呵，我在所有女人面前都感到骄傲。
一小丑 嘿，玛丽！礼拜天我第一次戴上了羽毛帽和白手套，你猜王子看了说什么？
一小丑 他说什么？
一小丑 他说：“家伙，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一小丑 那有什么。不过呀，你可真是个男——子——汉！
一小丑 你也真他妈的是个女——人！
一小丑 哼，放开我！讨厌！
一小丑 撒野！难道那鬼东西从你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一小丑 没有，没有，他看没看出来，不都一样嘛！
第七场
上尉 大夫先生，我感到非常忧伤，我有这么一件事十分放心不下，我一看见自己挂在那边墙上的大衣，就感到非痛哭一场不可。大夫先生，大夫先生——
医生 瞧你那肿胀的、短粗的、肥胖的脖子：这可是中风的前兆啊。对了，上尉先生，您可能要中风！不过，您可能只是半边儿得这种病，半边儿而已，——那你也是个半身不遂啊！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您的精神也会瘫痪，那么到时候您就要非常痛苦的生活下去了。噢，对了，四个星期之内，你的情况看来还不会那么危险。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要是到时候您犯病的话，你将会成为最最有趣的病例之一。如果上帝愿意的话，您的舌头也将只瘫痪那么一小部分，好吧，让我们到时候做一次最最不朽的实验吧。
上尉 大夫先生，您别吓唬我，已经有不少人被您吓死了，他们仅仅是由于害怕，可是他们却都是些好人。您这魔鬼，您这颗棺材钉！
医生 上尉先生，您所谓的那些好人，他们脖子上架着的是什么？那叫空脑壳，他们懂个屁，死了白死！最尊敬的兵柚子先生！
上尉 什么，大夫先生？——那叫糊涂蛋，最善良的棺材钉先生！嘿嘿嘿，不过请别生气！大夫先生，嘿嘿嘿，如果我愿意的话……（沃依采克走过来，想从他们身边溜过去）沃依采克，你给我站住！你老是慌慌张张，想从我们身边溜过去吗？沃依采克，你象一把打开的剃头刀似的跑过这个世界，谁靠近你谁就倒霉；你跑得那么快，好象有一个团的哥萨克兵等着你去刮胡子似的，那最后一根毛不刮干净你就会在上面吊死一样——但是，关于长胡子——我想说什么来着？沃依采克——长胡子……
医生 哦，就是下巴底下的长胡子，普利尼乌斯早就说过了：必须戒掉士兵们的这种习惯……
上尉 哎？长胡子？对了，沃依采克，你在饭碗里没有发现过一根胡子吗？喂，我的话你听懂了没有？人的一根毛，那根毛是一个工兵的呢？还是一个军士的？哦，会不会是——是一个鼓手长的呢，沃依采克？不过，你老婆可是个规矩的女人，但你的身体不如那个人！
沃依采克 您想说什么，上尉先生？
上尉 瞧你这副德性！……也许现在不会在汤里找着了，可是，如果你赶快走，拐过墙角，你也许还能在那两片嘴唇上找到一根。两片嘴唇呀，沃依采克，我也体验过爱的滋味，沃依采克，喂，你的脸色怎么象石灰一样白？
沃依采克 上尉先生，我是个穷光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我什么也没有了，上尉先生，您要是开玩笑——
上尉 我开玩笑，开你的玩笑，傻瓜蛋！
医生 来，让我摸一下脉，沃依采克，脉——脉细而且紧，有间歇，脉律不齐。
沃依采克 大夫先生，世界热得象地狱一样——而我却感到冰冷，冰冷——地狱是寒冷的，上尉先生，我们打赌吧。——（指向了上尉）不可能啊！他妈的，他妈的！这不可能！
上尉 沃依采克，你，你想找死吗？你的脑袋想吃几颗子弹了，是不是？你想用你的眼睛杀死我吗？
医生 他的面部肌肉发僵，紧绷绷的，有时抽搐，情绪很激动，紧张。
上尉 我认为咱们俩还不错，因为你是个好人，沃依采克，一个好人。
沃依采克 我要走了。那是很可能的。那个坏蛋！那很可能是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呀，上尉先生。您看，这是一个美丽、牢固、灰色的天空；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有趣，先把一根木橛子楔到天上去，然后在那上面上吊，仅仅是因为他的思想在是与不是之间打架。先生，上尉先生，是与不是，到底哪个正确？是“不是”欠“是”的呢？还是“是”欠“不是”的呢？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一想。大夫先生，豌豆我已经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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