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猪身上淋水，它会感冒的，妈妈说。

黑色的叫黑猪，白色的叫白猪，还有花豹猪，长嘴猪，脚猪，母猪，壳郎猪。

世界就这么大，猪就这么多。猪是零存整取，鸡蛋相当于周薪，最多月薪。

没人希望一头猪活完一年，那样的话，丢死人了。

年底是猪的恐怖季。所有的猪，惶惶不安地在圈里打转，却又无路可逃。

有一头猪跳出了猪圈，走出了胡同，进了田野，从此销声匿迹。有人在海岛看见过它们，那小岛的名字叫香岛。还有一头猪一口咬掉了屠夫的半面脸腮。成精的猪很少很少，这两头猪算是特例。

猪浑身充满喜感。没人为它们抱屈过，大概以为它们是乐天派吧。猪有痛苦吗？痛苦是思想的产物，猪只有屎尿和睡眠。吃货配不上痛苦这种高贵而卑贱的情感吗？

在无预感的前提下，它懵懂地被捆好，绑在车子上，然后推往屠场。一生一世它就坐了两次车子，一次是被当小猪卖掉，一次被当做肉猪卖掉。前一次惊恐不安，这一次也不例外。它早就叫过了，此时安静了下来，闭着眼睛，拒绝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它绝望了。绝望是痛苦的后果。痛苦可以凝视，可以剖析，可以品味；绝望则将感官彻底禁闭。在等待中，绝望被拉长。绝望是可以被拉长到一定限度的线段。这也意味着绝望比痛苦更浩瀚，毕竟痛苦的波段毫无规律，它降临了，如此而已。无法编码的痛苦，即意味着它漫无边际的线条或点。而绝望则呈立体状，被嵌入一个封闭的集群中。

猪应该知道，此行何处，腊月风雪弥漫处。

想象的极限，就是深渊。深渊被黑暗的岩浆注满，却又看不见。深渊是绝望的储蓄所。深渊的边界上，望一望可以，而后被推入其中，从此杳然。猪最后一声叫唤，实质是一种望；咕嘟咕嘟的血，喷洒出来，紧随叫声的则是蹬腿。动作在声音之后。

大部分的猪都要经历这一关。

没有人为它们念经超度。虚伪的人才如此。人真实地欣赏死亡，如同布置生的盛宴。

比诸后来，妈妈时代的猪是幸福的，只能这样犬儒地认为，——至少它们没有遭受各种酷刑。后来的酷刑，超出文明的极限，重新返回了中世纪。今天的中国人，连中世纪的人都跟不上。

近似生番。当连草都吃不到干净的，此时的人，已成了超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