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穷秀才,考了好几次都没有中举,后来碰见一个看相的,问他胸口是不是有一颗红痣。他说是的。看相的就说他要碰到一个胸口上也有这样一颗红痣的女人,同她结了婚才能一帆风顺,科场胜利,独占鳌头。
“这个穷秀才以后就很想有一个胸口有痣的老婆,但是自己又穷,说亲的人都没有,更谈不到托媒婆们这样去打听了。所以他想试到风月场中去找去,可是找了很久,还是找不到。一直到三年以后,他在北方乡下一个小地方的旅馆里过夜,旅馆老板的女儿长得很秀丽,晚上在房间里洗澡,那个穷秀才在板壁缝里偷看。忽然看到小姐胸口上正有一颗同他身上一样的红痣。第二天他就向老板娘求亲,托人做媒。那个女的最后就嫁了他,他以后在科场就场场胜利,几年后就中了状元。”
尚宁于是常开玩笑,说我是穷秀才偷看了她身上的红痣才去追求她的。我也常开玩笑说可惜看相的不灵,娶了她并没有中状元。尚宁于是说,说不定是她要嫁我,所以买通了看相的对我这样说的。
这些都是我与尚宁闺房中玩笑的旧话,尚宁死去已经二十多年,这些事情我也早已不想到了,如今则因帼音背上的红痣,使我清清楚楚又重新忆起。
我吸着烟,痴坐在海滩上,望着无垠的碧海蓝天,有一种奇怪的怅惘。
我已经五十岁了。尚宁要是在,她已经四十几了。我所以永远有她一个年轻的印象。要是她活在世上,她同素慈是相仿的,而我为什么现在我总是把她与帼音联想在一起呢?
学森从海滩跑过来,我竟并没有注意,他问:
“爸爸,你怎么不下去?”
“我看看很好。”我说。
而学森则是尚宁的孩子。
九
从淡水回来后,我平静的心境又有许多奇怪的变化。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我对于宁静安详,觉得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可是经过这两个星期的热闹,静下来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我起初原以为这也是人情之常,过一二天也就好了。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是我带着帼音在看我所种植的巫兰,在一盆红豆巫兰前面,我忽然说:
“你注意到那花心上的两点红色吧?那巫兰之所以名贵,就因为它有两点红斑;这是我移接的一种变种。”我说“我给了她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它作红豆巫兰,因为它像夹着两粒红豆。”
“那么是你宁园所专有的了?”
“我不知道别处是不是有,”我说:“我查了许多的园艺与花卉书刊,有相仿的种别,但花心上都没有这两点红斑的。马来亚有一种巫兰与它很相像,但是花心中也没有红斑。”我说:“你看,那边那一盆就是马来亚的。”
“这倒是很奇怪,可是外行人不会去辨别的。”
“你看到这红斑想到什么吗?”
“你觉得像什么?”
“像什么?”
“像你身上的红痣。”
“我身上的红痣?”她忽然脸红起来。
“我说你颈后背脊上的那点红痣。”
“啊,是的,我自己都看不见。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我自己也奇怪,我要用两面镜子对着看,才能勉强看到。”
“我觉得很美。”我忽然说:“我可以请你让我再看看吗?”
刚说出这句话,我马上就发觉了说错了话,但是已经收不回来,一急,我霍然醒了。
那时天色刚发亮,园中的黄鹂正在唱歌;我感到一种奇怪的怅惘。我躺在床上,回忆这个梦境,我分析每一个小节同帼音脸上的表情,一时真不知该怎么样自解。我听着房中的钟声,有一种奇怪的恐怖袭来,我不想起床,也无法再睡,一直到阳光照遭到我的房子,窗上慢慢爬上了紫荆的影子,我才茫然起床。
那天,我心神很不安,我自责的心理比空虚的心情要强,而害怕的情绪比自责的心理还要强。我起来以后,很高兴听到阿秀说学森一早已经出去了。我有点不想看见学森,我还害怕帼音来宁园,我希望他们都离开我,让我忘记他们,让我仍旧过一个人平静孤独的生活。
那一天总算平平静静过去了,学森于晚上九点钟才回来,他到我书房坐一回,谈些无关紧要的事,就去睡了。
我开了一回收音机,入睡时大概是十一时,我在床上有看书的习惯,那天我随便拿了一本叫《山樵暇语》消遣,想可以把我的情绪散遣到另一个方向。我好像就是在一种极无凝滞的胸怀中入睡的。
而我就在这溟蒙之中,听到海水的潮声,它慢慢的退去,又慢慢涌上来。我发现我正府卧在海滩中看《山樵暇语》,好像就看到其中印证王荆公诗句“繁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之处,我就抬头看海,海色在阳光下闪耀无数金光,我发现学森与帼音穿着泳衣相偕从远处跑来,帼音说:
“你为什么不下水?今天的海水很暖和呢。”
“我看看你们游,已经很快乐了。”我一面起来,一面说。
学森与帼音坐在我的旁边,背向着我,帼音子掠着头上的泳帽,背上有湿渍渍的水珠,我注意到她背上的红痣,我有一种奇怪的欲望想去吻它。我拿了一条毛巾披到她的身上,我故意用手去抚摸她的红痣,我感到这是一种奇怪的诱惑,我的手有点颤抖。这正如犯偷窃病的人,看到百货公司展览着的东西对他有诱惑一样,有时候真是不能抗拒的。我用毛巾盖在她的背部,使我看不到这红痣。我收回我颤抖的手,我的额上竟有涔涔的汗流下来。我就在这紧张的情绪中霍然醒来,那正是漆黑的夜,无比的寂静包围着宁园,我开亮了灯,看表,才三时二十五分。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经验。
而更可怕的是在以后几天中,竟天天有这种相仿的梦境,而后来有一天则出现了一个我自己都无从相信的恶梦。
那天我在入睡前听了一回收音机里的音乐,里面就有钢琴独奏,那竟是那天帼音所奏的曲子,我当时就害怕这会带我做可怕的梦魔的,所以我当时赶快收听别一个电台,可是到我入睡的时候,这个曲子还是在我耳边出现了。
帼音就在我客厅里奏琴。帼音一直都穿旗袍,好像很少穿西装,不知怎么她那时她穿了一件露颈的西装。她奏完了一曲时,我竟过去吻她的背脊上的红痣。她似乎没有责备我,我当时忽然说:
“你可以让我看看你身上另外一颗红痣么?”
“我哪里还有别的红痣?”
“你有,你有,你身上有。”我说“我知道它在哪里。”
我这样说着,竟动起手来。
于是,帼音推开我的身子,她撑起手臂,掴了我的左颊。我就在她的一掴下惊醒了。
我一醒来,真是又惊又羞又惭。我一生虽有风流的事情,但即使在少年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女人这样轻薄过,我也读过一点关于心理学的书,难道我下意识中,竟有这种奇怪的错综。
我很想找个心理分析的医师谈谈,我也有些相熟的医生朋友,但是我怎么可以把这样的梦魇讲他们听。至于不熟识的医生,那就更难去坦白了。
我在没有办法之下,我决定到中南部去旅行一趟;那边有几个朋友,他们一直叫我去玩,我就借此去看看他们。我当时就打了一个电话到南部,我于晚上就搭车离开了台北。
这次旅行,对我的确很有禅益,我到大学演讲几次,我也被请到酒家喝了几次酒,这是我在台北一直没有去过的。我自然也游了不少风景区。我足足玩了一个星期才回到台北,我没有再做那种可怕的恶梦。
但是一回到宁园,我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我觉得这空气好像弥漫着帼音的印象,我特别怕到园中去看巫兰,因为那里正有我的名种“红豆巫兰”娇艳地盛开着。
我没有再做奇怪的恶梦。而我也决心避免与帼音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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