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樱桃的颜色——格纳齐诺《爱的怯懦》】
标签:
文化 |

我打量著一位年輕的母親,她把一根大拇指弄濕,抹去自己孩子右臉頰上一片棕色的污斑。孩子閉上眼睛,安靜地把臉對著母親。之後,我跟著一名顯然不知所措的女子,她接連撞翻三個半滿的垃圾桶,還一邊低聲罵著,但接著又轉回來,把垃圾桶重新擺正。兩個毛頭小孩不斷跳上一座電扶梯的下方平臺,想讓電扶梯停下來,但電扶梯死也不停。這兩個小夥子嘲笑了電扶梯一番,接著就離開了。我又想著那個問題,自己是不是該對周圍發生的事感興趣。
在一整片櫥窗玻璃上立著白色的大字:披薩買一送一。我想了想,是不是該找珊德拉或茱狄絲來光顧這間店。不過,珊德拉不喜歡披薩,茱狄絲則討厭站著吃的店。我繼續往前走時,仍忍不住想著特價的披薩。除非身邊剛好有人,還正好餓了,有點時間,而且不介意吃披薩,也就是不介意那種從門口竄到街上的可怕音樂,才有可能去光顧。這些先決條件大概絕不會同時出現。我心裡得意洋洋地想著,不過是個噱頭!便忘了這家披薩店。
我瞧著一輛開過去的觀光巴士,覺得有點好笑。我們這座城市認為自己有看頭,在夏季時,任由兩三輛道地的雙層巴士在街上開來開去。讓人吃驚的是,每趟總有四五個人真的零零星星坐在巴士上層,一起玩這種遊戲。顯然沒人注意到,每趟遊城總有六七十個空位,像我一樣,靜靜嘲笑著這種觀光點子。
一名近視男子緊靠著我走過,數著自己手中的零錢。另一個咬著小麵包的男人,突然沒了胃口,把吃了一半的小麵包擱在一個窗臺上。一名不修邊幅的女人吸引住我的目光,她站在一家百貨公司門口,賣著小貓,兩隻掛在手臂上,其他的擱在她腳旁的紙箱中。一名同樣不修邊幅的小孩用手按住紙箱蓋子。兩名大一些的孩子裝著殘廢的樣子,把舌頭伸出來歪在下唇上,一邊口齒不清地喃喃出聲。他們裝模作樣沒多久,跟著就大笑起來。
我也不清楚,為什麼這些孩子讓我想起自己上中學的第一天。當時上課前,一名女醫生走到全班面前,表示要檢查我們。她按名字的字母順序叫我們,伸手到每個孩子的褲襠內,沒抓陰莖,而是找著睪丸。因為她得檢查睪丸是否真的落下,好好待在它該在的陰囊中。兩個孩子(我是其中一個)昏倒,大概以為這樣就可避開醫生的檢查。果然,我們可以躺在長凳上一會,看來逃過一劫。不過,等我們清醒後,女醫生當著全班的面解開我們的褲子,甚至在褪下褲子的情況下,親眼檢查我們的睪丸位置。我不知道,自己的記憶為何還保留著這一幕。
珊德拉在電話裡吩咐我要帶幾個桃子、四分之一根西班牙臘腸和一小塊白麵包過去。我今晚和這一夜要待在珊德拉那裡。一如以往,珊德拉做飯,我們一起用餐、聊天,然後看一點電視,便早早上床。
珊德拉四十三歲,比我矮一個頭,有對深色的眼睛,頭髮剪得短短的,身材不錯,學識豐富,只不過她覺得自己條件一般而已。珊德拉話多,卻認為說不出令我覺得好笑的話。她是主任秘書,每天工作八九個小時,照她的說法,她還受得了這份工作。做到她這個職務,她對公司(一間製造衛浴設備的小工廠)裡的員工瞭如指掌,有時還能做出對所有員工有利的決定,這讓她感到欣慰。我們認識已經二十三年,中間斷斷續續連絡者。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都還很年輕,開始時,我們還幾乎要結婚。但我跟著發現,珊德拉想要小孩,因為這點衝突,我們的感情,甚至未來共同生活的想法,接著落空。我過去和現在都不想養孩子。兩年痛苦的爭吵後,珊德拉離開了我,不久便嫁給一位電工。她很快有了個兒子,過了六年婚姻生活。在她還沒離婚時,我們又見了面,重新成為一對(秘密)情侶。珊德拉早已長大的兒子,如今娶了一位護士,很少來看母親,珊德拉這樣認為。對她過去的丈夫,珊德拉幾乎沒有任何聯絡,也沒什麼要求。
我進了一家百貨公司,搭電扶梯下到食品部門。(直到今天,只要我一想到檢查睪丸的事,心中就湧起當時那種羞愧。事情已無關緊要,但丟臉的感覺依然彌新。真不知羞愧的這股活力從何而來?那就彷彿感覺脫離了自己的經歷,繼續獨立生活著。)我買了四分之一根辣椒腸和一小塊麵包。我跟一位年輕的女店員要了一公斤紅黃相間的漂亮桃子,剛好就擱在一盞明亮的投射燈下。女店員反問到:您要黃肉的,還是白肉桃子?
我沒聽懂這個問題,楞在那裡。女店員重複自己的問題。為了避開這個問題,我用食指指著我所要的桃子。
女店員喔了一聲,那是白肉的囉。
喔,我說道,我對這些新品種一無所知。
但我青少年時就有白肉桃子了,女店員笑著說。
對,我說,在您那白肉般的青少年時代!在我那個有點泛黃的青少年時代,大家還不知道這種差別。
這名女店員聽到我在她和其他客人面前強調她的青少年時代,感到樂不可支。她笑著把桃子包好。聽到自己的回答,我發現自己心情不錯,期待著和珊德拉共度一晚。但我還是不懂,自己為什麼在陌生人面前指出自己的年紀。五十二歲的我,當然不再年輕,但也沒老到需要公開暗示自己年華老去。我不知道為何會不由自主這樣表白。就像近來常見那樣,我又覺得自己表現得有失身分,還一派輕鬆自然的樣子。我拿過桃子,離開了百貨公司。
半小時後,珊德拉以老妻的口吻問我:怎麼樣,今天過得如何?我照實回答,說今天做了比自己原本所想更多的工作。那就坐下來休息,珊德拉說。我跟她進了廚房。珊德拉穿著襯裙站在爐子旁,也就是說,她上半身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背心。珊德拉知道,我喜歡看她穿著襯裙忙碌著。在她左耳下方一點,珊德拉留了唯一一縷深色的長髮。晚點上床時,每當我見到白床單上這縷頭髮時,總會受到影響。珊德拉也出現老態了。譬如,她現在會仔細保存以前想都不想就扔掉的東西(一個空餅乾罐子、用過的包裝紙、毫無意義的觀光度假明信片)。
珊德拉用新鮮無比的海鮮做了燉飯。她讓我開一瓶白酒,把兩個酒杯擺在桌上。珊德拉後來對我說了一名同性戀同事近來亂糟糟的生活。他最近和另外一名相當年輕的同性戀住在一起,不斷被騙。我不怎麼有興趣地聽著這事,卻不得不承認,她會讓我感到情緒昂揚,是我自己獨處時體會不到的。十分鐘後,我也笑著這兩位同性戀和他們感受到的怪異壓力,就像每天聊著他們的私生活似的。用餐完畢後,珊德拉端著她的小甜點盤(上面擺著一份義式甜點),走進隔壁房間。她想看電視節目中一部有關異族婚姻的片子,雖然我對這個問題和同性戀男人爭風吃醋一樣不感興趣。看完這部異族婚姻的影片後,珊德拉還想再看一部關於巴西兒童幫派的片子。這我就受不了了。我說,我先到隔壁的臥室去。珊德拉對晚上的這種安排不會感到不安,她對我們這種關係早習以為常。基本上,我至今還不知道如何和一位親密朋友共度一整夜。我不表現出自己不知所措,而是聽從珊德拉的安排。珊德拉溫柔地搔了搔我的膝蓋窩,說她馬上過來。不到五分鐘,我已刷好牙,躺上床。
珊德拉住在一棟老房子中,她的臥房門旁有個笨重的洗臉臺,是多數房子還沒有獨立浴室的時候留下來的。珊德拉覺得這個洗臉臺礙眼,但屋主不准拆除。珊德拉不太懂得欣賞房子的特點,會抱怨廚房不像客廳那樣暖,抱怨陽臺的門老卡住,抱怨沖水馬桶速度太慢。珊德拉不懂房子和人一樣會不完美,因此必須忍受其缺陷。但我容易不去計較缺點,喜歡一直觀察事物缺陷和人類缺陷的相似之處。我不敢告訴珊德拉,自己甚至認為她臥室裡的這個洗臉臺是個寶貝。我早晚都可從床上看著她盥洗。見到她上半身輕柔,下半身則是激烈的動作時,自己總是感到訝異。透過這兩種盥洗過程,在旁觀者看來,這個人一定程度上是分開的。我只能說,盥洗時,她上半身像年輕女人,下半身像年長的女人。我只是無法解釋,這樣清楚分割一個人和年紀的這種畫面是怎樣出現的。
隔壁房的電視關了。珊德拉確定我還沒睡,匆匆盥洗完畢。我們到了那種有時要靠做愛才能很快入睡的年紀。相較之下,我們常在一起,好讓珊德拉不會擔心。她怕自己不再有魅力,因此幾乎樂於同房。珊德拉輕輕用手抓了兩下試了試,沒多久便確認我可以行房,擺出橋姿。我跪在她身後,珊德拉把頭趴到枕頭上。一分鐘左右,我們沒有任何問題,但我的左腳接著抽筋,疼痛難當,逼得我抽離珊德拉。我下了床,把身體重量擺在抽筋的腳上,伸直膝蓋在臥室中走了一會。珊德拉整個身子平攤在床上。半分鐘後,疼痛緩和,但未完全消退。珊德拉看著我,不發一言,跟著身體又撐了起來,擺出原來的橋姿。看到珊德拉大剌剌以為還會繼續做愛,我滿感動的,只是自己已沒有心情,而且還怕再度抽筋。這時,珊德拉披上睡衣。我應該趴在床上,她說。我照她的話做。珊德拉坐在床緣,按摩著我的小腿肚和大腿後面。珊德拉在我眼前從情人變成了護士。肌肉拉扯的感覺果真慢慢褪去。你應該看一下醫生,珊德拉說。抽筋是無藥可醫的,我表示。不只是抽筋而已,珊德拉說,你也應該去驗血。我很訝異,珊德拉一字不提性交失敗的事。她表現得像是自己早已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的樣子。我轉身側躺,珊德拉躺在我後面,撫摸著我的背。你會痛嗎?她輕輕問。不會。我承認自己認為男女之間這種交往方式沒有什麼可以比得上。我沒注意我們兩人誰先睡著。三個鐘頭後,珊德拉醒來,下了床,到廚房拿了一塊奶油餅乾,再回到床上。在半睡半醒間,我感覺她躺在我旁邊,慢慢咬著餅乾(她的習慣)。我聽著咀嚼的聲音一會,又再入睡。
我一晚未被打擾,沒做惡夢。一大早,五點半左右,幾乎和第一道晨光同時,我張開了眼。我的性器官醒得比我早,我向珊德拉擠過去,她立刻明白。半分鐘後,我們倆糾纏在一起。那一刻,我不知道該感謝抽筋無影無蹤,還是我們一早的乾柴烈火。做愛完後,我把珊德拉的睡衣再拉回來遮住她的臀部。這個動作每次都會讓珊德拉覺得好笑。好像你想把我的屁股再好好擱到抽屜裡去似的,她說。是有點這個樣子,我說,好東西需要好好保管。珊德拉笑著下了床,去準備早餐。
我喜歡在珊德拉那裡過夜,再一早回家的感覺。每次,我會覺得像是離佳許久,大難不死,歷劫歸來。我有一種無拘無束的強烈感受,強到都有點可笑的程度。我在草地中找著田雞的身影。我不是真在找,只是想幾回田雞這個字眼。相反地,我卻在一個碎石堆上看到漂亮的虞美人。那恬淡的紅花輕輕搖曳著。我漫步過城中心區,見到一家銀行的鋼片百葉窗拉了下來,吃了一驚。我提醒自己,要多加注意經濟和全球化的問題。許多我認識的人都說,我們可能會有個銀行危機,要比一般的經濟危機更加嚴重。大家現在會同情銀行,我青少年時,根本沒有這種現象。我落伍了,一直以來,我只會同情被銀行解雇的人。這家關門大吉的銀行入口處,幾個流浪漢住了下來,說不定是被開除的銀行職員。他們找著這類避風的地點,不會被趕,晚上也不會漆黑一片。
我經過已生鏽的鋼片百葉窗,覺得自己仍然對銀行危機無動於衷。流浪漢胡亂躺臥著,彷彿一直以來就是這個樣子。顯然,空出來的位置馬上會被替補上來的人占去。一名流浪漢摸著自己的狗的毛,另一名吐出煙草渣。這些畫面流露出獨特的靜默效果,現在甚至闖入我內心中。我跟著兩個明亮的童音,想擺脫那種靜默。我現在會怕有天會失去自己的錶,大概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我不再把錶戴在手腕上,而是塞到西裝口袋中,那裡已有自己的鑰匙圈、一些零錢、一條手帕和一個原來屬於珊德拉的小別針。如果有天我在躲什麼東西的話,我會去拿我的手帕,因而不小心把錶弄丟。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