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远早死了。
一个黑老头。黑乎乎的老头。
三国归晋的时代,他是末帝。魏帝。黑乎乎的魏国,黑乎乎的老魏远。
我们躺在一起,我睡里面,他睡外面。迷迷糊糊中,听见他掀开蚊帐,出去了。蚊子进来了许多,开始折腾我。我睡不着,眼睛闭着,耳朵睁着——
我听(看)见老魏远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黑帽子嘴里含着一枚秦朝的大铜币,坐在杌子上。先是坐着,后来盘腿坐着。鞋子黑的,袜子白的,好像一只黑猫兀自鼻子上沾了一道白石灰。
后来,他到了厨房。我听见锅灶硁硁响,大概锅盖上了。又听见他挪动板凳的声音,接着,咯吱咯吱的,大概坐在锅盖上了。
蚊子咬我都没感觉了。耳朵转移了一切注意力。可见,所谓痒不过矫情和自恋的感觉。
他终于回来了。窸窸窣窣地掀开蚊帐,又进来了。
黑色更浓了,那影子伸长了,渐渐覆盖了我。
蚊子似乎也走了,可不久又回来了,大概感觉到对方无懈可击,且老肉老皮,根本没法下口。没什么遮挡物,我只能将脑袋缩进T恤里,露出肚皮。
蚊子不稀罕我的肚子。
我闭着眼,耳朵有些松懈了。
迷迷怔怔中,又闻见一缕风袭来。
老魏远窸窸窣窣又下去了。他咳嗽了一下,出了房门。
他去了院子。
我听见他搬动梯子的声音,那声音木木的,因为木头与地面发生的摩擦声即如此迟钝。
不久,我听见房顶上呼嗵呼嗵的,夹杂着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后来不响了。
天蒙蒙亮了。
我赶紧起来,掀开蚊帐,然后将它团起来,尽量压缩压缩压缩压缩压缩压缩压————缩成一个球。然后松开,那蚊子的尸体,纷纷落下。
手上也沾了许多自己的血。黑的。
走到院子里,往上看,我看见老魏远依靠着烟囱,在那打坐呢。黑衣黑帽黑鞋白袜子,就像一只蹄子镶了白边边的黑瞎子。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姥娘家去。
屋子里摆着一具尸体。
尸体脚边有一个碗,里面盛着一点花生油,伸出一根芯子来,奄奄一息又始终不灭。
姥娘脸上蒙着布,皱褶处,大概鼻子和嘴里伸出的一枚铜钱。
守灵的人都依靠着被子,迷迷糊糊地打盹。
公鸡叫了。我二姨挣起身子。——你睡了点?
我说睡个屁,让老魏远折腾了一宿。
嗯,他也快死了,现在没明没黑的——只可惜了一个月三千块的退休金。——公鸡叫了,你听。
我侧耳听了一会,没有啊。
二姨说你到门外听。
我站在门口,到处乱瞅。
老魏远坐在房顶上,还没下来。他一手捏着鼻子,张着嘴,伸长脖子,正在一起一伏地学鸡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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