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讲鬼故事,刚才讲的是盗贼。
鬼有各种各样的,盗贼也都很聪明。
最吓人的鬼,是半截子。一种侏儒状的飞行速度极快的家伙。比武大郎还可怕呢,四婶说。
我们都吓坏了。
不听故事不害怕,听了故事就附体了。鬼从故事里,活了起来。
所以,讲述是一种以不道德为内容的伦理行为。
大爷早睡了。
大爷不听故事,他也听不懂。
他在另一间屋子里。呼噜声不时响起,让你觉得那呼噜未尝不带有鬼气。
站在地上的,觉得腿脚冷飕飕的,似乎脚已经陷入了鬼手。他嗷的一声,窜上了炕头——
没人敢出去,但都不说,因此各自心怀鬼胎,把尿憋着。
困意毫无,又希望这夜晚赶紧过去,天快点亮,玉米呢,无止境地掰下去。
四神和大妈很诡异地笑着。
忽然大喇叭响了起来——同志们注意啦,今晚有卫星掉下来了,各民兵加强巡逻,有发现者,赶紧汇报。……
卫星是什么东西?四婶问。
大妈说不知道啊。
他插了一句,应该是绕地球转的东西,跟流星差不多。
那还了得。四婶的手停住了。流星不就是陨石吗,这玩意掉下来,还不得砸出一个大窟窿来。——不干了,赶紧出去瞧瞧,弄不好要闹地震。
外面黑魆魆的。
天上星贼闪闪的。
小风都冻住了。
没人敢说话。都跟在四婶后面,到处乱瞅。
大妈去了茅坑。
往外走。
胡同和街道的接口,空荡荡的。
怎么没动静呢,四婶自言自语。——大嫂,你上哪去了。
没回应。大妈这泡尿老长老长。
都觉得卫星有可能掉到自己的头顶,所以眼睛都瞪大了。
从前,在哥本哈根有一个人,有失眠症和梦游症。那大概是19世纪末的事了。那时街头点着煤气灯。长冬即将到来,时令却又属于湿漉漉的雾季。
这人有天晚上,走出了城市,进入了郊外。
因为他长时期居住在熟悉的地方,毫无恐惧心理,也不做意外防范。很正常的心理惯性,对吧。因此,即便郊外,他也并不以为然,徜徉中,似乎眼与心,一并与周遭的世界,形成了谐振。你满可以将他形容为一棵行走的塔松,抑或一片树叶,甚至雾气较为浓厚的一部分。
他忽然发现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黑影,咻咻地在喘气。他回头,看见一点通红的光。“半截子!”他喊了一声,信手打去,那通红的光灭了。大妈磔磔的笑声,让天幕都禁不住晃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夜航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