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在山上放羊。山是个土丘,顺着血盆亦即乱葬岗子,就能上去。西侧有些陡峭,因为新开河就在下面。土丘来自于挖河泥土堆积而成。上面没有树,只有灌木和杂草。
我姥爷看护着一只奶羊。
奶羊是大姨家二表哥的。他家还养老母猪,奶羊是小猪们的奶娘。
我姥爷给他亲外孙放羊,一天一瓶酒。
老远我喊了他一声,他也没搭理我。上去,靠近了,他才认出我来,却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咕哝着什么,我永远听不懂;东北腔到了他嘴里,仿佛鸟语。
距离他的死亡还有半年。
他死后半年,我姥娘也死了。给姥娘办丧的时候,晚上守夜,我说我头疼,老委员就叫我去他家睡。那屋子黑乎乎的,多年前的光,也老了。光线跟韭菜一样,会衰老。老光线能吃掉新鲜的光线。时间如蛇,唯吞噬为荣。
土炕,昏黄的电灯,将一股子陈年酿造的味道,催开了。很难闻的。有些老人一辈子也不洗澡。曾一度欧洲人几个世纪都不洗澡。老委员的味道跟我舅老爷的味道一样,时代的味道。
抑或说,准20世纪的味道。你无法描述,因为词典或书中,都没有。
鼻子的储存功能,是私有领域中的保鲜罐。打开亦即说出,无法再现。
即便回忆,也只能以皱着眉头予以表征。
不恶心人的却让人窒息的恶味。老委员快死了,我知道。
快死的人,大都黑白颠倒。我躺在了蚊帐里,老委员也躺下了。你刚迷糊了,他又起来了。掀开蚊帐,也不管蚊子能不能进来。一晚上,反反复复,循环往复……总之,蚊帐形同虚设了。直到天明,把它们喂饱了,才睡了一会。
那么,老委员都干了些什么呢?他也不抽烟,也不排泄,仅仅因为睡不着却又无法言表的某种动力,驱使着他的身体,通过运动,保持“活”的样子。可能吧。这要等我快死了,才能用语言彻底表达清楚。
“井”字型的赵家胡同住了没几家,最里头是“三江平原”一家,算井底;接着西为姥娘家,对门老委员家,再西废墟,对门空屋。出了胡同,就是歪歪斜斜的石板路构成的糠市街。“三江平原”是三兄弟的简称。老大长江,老二黄河,老三珠江。三条汉子,外加一个女人,常年在外,门锁着。
老委员的退休金涨了,猪头肉却咬不动了。
我姥娘一死,他也快死了。赵家胡同,只留下了一个井底或一口井曾经坐过的痕迹。所有的窟窿,无论深浅,抵不过时光的尘埃与人世的风沙。瞳孔、鼻孔、咽喉孔、尿道、肛门,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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