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糠市街】
(2013-10-30 15:31:38)
祖父很冲动的。
他守着一张小桌,一个炉子,一个黑乎乎的铁皮壶,几把茶壶和无数的茶碗。还有一匣子卷烟。
有一阵子,祖父靠卖茶和卷烟为生。
临街的房子,门朝北。斜对面门朝南的是肉食店。肉食店也是小饭馆,还是屠宰场。活牛活驴活马活羊,牵过来,拴在老柳树干上,守着一堆枯骨、粘毛带血的粪便和暗无天日的苍穹。不久,它们就被摁倒,锤击,放血,剥皮,开膛,剔骨……总之,生命体维系于一张完整的皮,又终结于刀斧凿成的拉链或口子。气数。
肉食店也是赌场。
他们玩牌九。他们别的都不玩,就玩牌九。
祖父视若无物。他无烟酒癖好,唯一耽溺的是听书说书。
他沉浸在那些听来的故事中,并将听来的形象,连贯成自己可以转述的个人语言。这种转换,非常神秘,所谓盲艺人,与天才的文盲,其形塑生成的路径如出一辙。
饶是如此,祖父骨子里是莽汉。他一生就莽撞了一次,被人撺掇着去肉食店赌了一次,押上了临街的房子。
有些事,一生就一次足矣。绚烂辉煌都无所谓,重要的在于体验。欲望的本质,在于无限度的可生产性,而祖父还是挺节制的。
这种节制,既能让“贫农”的身份得以缓冲,又脱掉了“富农”的桂冠。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权力和欲望的编码,常源自赌徒心理和投机心态。
有五十年,糠市街保持着旧貌。任凭风浪起,它的轮廓,始终抓住原始根蒂的形式不放——“丁”,一个蕴含丰富的简单汉字。简化之极,只能反复;反反复复,伐木丁丁。人,不过一枚扎入生死路上的会移动的钉子。
喜欢
0
赠金笔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