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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拉《妇女乐园》:19世纪巴黎的橱窗视界与物体系】

(2013-05-31 09:2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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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妇女乐园
——伊洛
妇女乐园
瑟堡开出的火车到达了圣·拉扎尔车站,黛妮丝从车站上走出来,她和她的两个弟弟在一辆三等客车的硬板座位上过了一夜。她手牵着北北,日昂跟在她身后边,三个人在旅行以后都非常疲劳,在这个庞大的巴黎,他们惊惊慌慌又茫然不知去向,抬着头向各店家观望,每到十字路口便向人打听米肖狄埃街,他们的伯父鲍兑就住在那条街上。右是当这个年轻的姑娘走到盖容广场的时候,她惊讶地停了下来。【进城话语;交通工具:火车。另外,女孩与男孩等“田园牧歌”式的主人公————另外注意震惊体验,皆通过视觉,呈现出来】
“啊!”她说,“日昂,你看一看。”
他们全站住了,互相凑拢来,三个人的衣服都是黑的,他们依然穿着为父亲穿的旧孝服,黛妮丝,就她二十岁的年纪来说,显得瘦弱,家境很贫困,手提着一个小包;在她的另一边,五岁的小弟弟,拉着她的胳膊,在她肩膀后面,发育得很好的十六岁的大弟弟,空手站立着。
“啊!”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原来是一家店铺!”
米肖狄埃街和圣奥古斯丹新街的转角上,有一家绸缎店,在十月的柔和薄明的日光下陈列出五光十争的商品。圣·洛施教堂的钟响了八下,巴黎清晨的人行道上,只有匆忙去办公的一些职工和在小店家出出进进的一些家庭主妇。在这家店门前,有两个店员,爬上梯子刚挂好几件毛织品,同时,在圣奥古斯丹新街的一个橱窗里,另一个店员拱着背跪着,在仔仔细细地折叠一段蓝色绸子。店铺里还没有顾客,职工刚刚来到,里边嗡嗡地响着,像是一座开始活跃的蜂房。
“老天!”日昂说。“这个可比瓦洛额强多了……你们的店没有这么好。”
黛妮丝摇了摇头。她在那个城市最大的一个绸缎商柯尔奈耶店里工作了两年;如今蓦然见到的这个店铺,在她眼中,房子真大,使她的心胸膨胀,使她发生兴趣,恋恋不舍,把别的事都忘记了,在对着盖容广场的那一面,一扇从上到下全面是玻璃的高大的门,有各式各样镶金的装潢,一直升到夹层楼。两个人体模型——两个面带笑容的女人,露着胸部仰着脸,揭起一面招牌:“妇女乐园”。然后,沿着米肖狄埃街和圣·奥古斯丹新街有几面 进去的橱窗,那里除了路角的店面以外,还占据了四间门面,两间在左边,两间在右边,都是新近买来装修过的。这个店家,远远地看去,她觉得真是大得无边,底层有许多陈列的商品,夹层上的玻璃没有涂水银,透过这些玻璃可以望见柜台内部的全景。楼上有一个穿绸衣服的姑娘,在削铅笔,她的身旁另有两个姑娘,铺开几件丝绒大衣。
“妇女乐园”,日昂发出美少年的柔和的笑声念着,他在瓦洛额已经因为女人闹过一回事了。“这真漂亮,必定会吸引好多人来!你说是吧?”
可是黛妮丝在正门口陈列的商品前面出神地站住了。在那里,在街道的露天下,就在人行道上,有一大堆廉价物品,这些东西摆在门口是引诱一些过路的顾客顺便来买的。上方挂着一些毛织品和布料,美利奴尼,绵羊毛呢,麦尔登呢,从夹层楼上垂下来,像旗子似地飘舞着,有各种匀合的颜色—石板灰、海军蓝、橄榄绿,上面排着白色的标价牌子,围着门道的边上,同样挂着一条一条的皮子,镶衣服用的窄条皮边,灰的像小灰鼠的灰背,白的像天鹅肚子那样雪白,还有充银鼠和充貂皮的兔子皮。在下面,架子里,桌子上,在一堆零头货物中间,堆满了等于白送的帽袜一类的东西,有毛线纺织的手套和围巾,风帽,背心,整个是各样颜色的冬季陈列品,有杂色的、黑白线的、条纹的,还有血红色带点子的。黛妮丝看见一块格子花呢标价四十五生丁,长条美国貂皮才一法郎,一些无指手套只要二十五生丁。这是一次定期大剔除,这店家似乎东西太多了,要把装不下的东西扔到马路上去。
他们忘记了鲍兑伯伯。就连北北,也一直没放开他姐姐的手,眼睛张得大大的。一辆马车逼得这三个人离开了广场的中心;他们机械地走向圣奥古斯丹新街去,沿着橱窗相关,每看到一堆陈列的商品就又停住脚步。首先他们被一片复杂的布置吸引住:上边,斜摆着几把雨伞,仿佛搭成一座田舍的屋顶;下边,几双丝袜,吊在三角架子上,显出滚圆的小腿形状,有一些印着蔷薇花束,有一些是各种颜色的,黑色镂空的,红色镶边的,还有肉色的,如金发女人的皮肤那么柔和;最后,在铺着呢布的木板上,匀整地排列着一些手指细长手掌窄小的、拜占延式的女用手套,表现出女性的细巧用品在未穿戴以前所特有的如处女般严肃的优美,然而最后的一个橱窗特别吸引他们。这里陈列的是绸子、缎子和丝绒,在一片柔和而颤动的色彩里,发放出最美妙的花卉情调。顶上头是丝绒,从乌黑色到奶酪色;下一层是缎子,粉色的、蓝色的,分得清清楚楚,逐渐淡下去,看上去无限柔和;再下一层是绸子,色彩和天上的虹一样,卷成贝壳形,像是缠着弯曲的身体,由店员的巧手把它们布置得活灵活现;每一种艺术设计,每一组色彩的陈列品,中间插入经过慎重选择的配称——一条飘动着的乳白色薄薄的绢带。就职达个橱窗的两端上,有两大堆东西,这个店家专有的两种绸子——“巴黎幸福”和“金皮革”,这两种特制品在绸缎业里正掀起了一次革命。
“啊!那种薄绸子才五法郎六十生丁!”黛妮丝惊讶地望着“巴黎幸福”喃喃地说
日昂开始厌烦了。他拦住一个过路人。
“先生,哪一条是米肖狄埃街?”
等到人家指给他说就是右首的第一条路,三个人又绕着这家店的铺面往回走。可是黛妮丝一走进那条街,又被一个橱窗吸引住了,这个橱窗里陈列的是女人的服装。在瓦洛额的柯尔奈耶店铺里,她就专管时装。可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惊奇得走不动了。在紧里面,一大条价值珍贵的布鲁日花边,像神坛的幕帐一样张开来,展开两面三刀片微带褐色的白色羽翼;阿郎松刺绣的各色裙饰,扎成了花环;其次从上到下,像落雪一样飘动着各式各样的花边,有马林式,有瓦郎西诺式,有布鲁塞尔的敷花,有威尼斯的刺绣。左右两边,有用布包起来的柱子,使那个天幕显得更远远地向后退去。这些女装像是在为赞美女性的典雅而建立的礼拜堂:正中央摆着一件不平凡的物品——一件有银狐装饰的丝绒大衣;这一边,是栗鼠皮里子的绸料短披风;那一边,是一件羽毛镶边的呢外衣;最后,是一些白色开斯米和白色厚绒的舞会女外衣,装饰着天鹅绒 或者滚边。各式的花色俱备,从二十九法郎的舞会女外衣起,一直到起价一千八百法郎的丝绒大衣。人体模型的圆圆的奶部把料子膨胀起来,健壮的臀部加强了身材的窈窕,上边没有头,用一方大标价牌子来代替,拿针别在红色麦尔登呢的脖子上;同时橱窗两边的镜子,经过巧妙的设计,把这些形象无限地增多了,反射出来,使得满街上尽是这些要出卖的美丽女人,她们顶着大字的标价牌子当作头颅。
“她们真出色呀!”日昂悄悄地说,他找不出别的话来表达的他的心情。
这一次连他自己也不能动弹了,他张大着嘴。这些豪华的女人用品叫他快乐得脸红起来。他长得很美,像一个女孩子,这种美仿佛是从他姐姐身上偷来的。皮肤闪着光彩,鬈曲的头发是褐色的,柔媚的嘴唇和眼睛是小灵灵的。黛妮丝在惊讶中站在他身边,显得愈加瘦小了,她的面孔是长的,嘴太大,脸色憔悴,头发无光。北北也同样是金发,一种幼儿的金发,他像是迫切地要求抚爱,更紧紧地依附着她,橱窗里的漂亮女人使他迷惑而又快乐。这三个身穿黑色破衣服的金发人儿——忧愁的姑娘站在可爱的幼儿和漂亮少年中间,站在人行道上,显得那么特别,那么娇美,过路的人都微笑着回头望望他们。
一个白头发和黄色大面孔的胖子,站在街道对面一家小店铺门边,有好半天在望着他们。他站在那里,眼睛充血,歪着嘴,为了妇女乐园陈列的货品早已压制不住自己,及至看见这个年轻姑娘同她的两个弟弟,他的愤怒算是达到极点了。这三个傻瓜这样张着大嘴站在骗子手所摆的东西前面干什么呢?
“伯伯在哪里呢?”黛妮丝像是惊醒过来突然说。
“我们已经到了米肖狄埃街。”日昂说,“他必定就住在这一带。”
他们抬头向四下里观望。就在他们面前,在那个胖子的上方,他们望见了一块黄字绿招牌,被雨水淋得变了色:“埃尔勃夫布匹法兰绒老店,奥施柯诺的后人鲍兑”。这间房子,墙上的粉刷已经斑斑点点的了,在路易十四式高大建筑物的包围里显得特别矮,它的下面只有三面窗户,窗户是四方的,没有窗扉,只简单地装着一道铁栏杆,两条棍子搭成十字形。但在这种毫无装潢中间,最使黛妮丝觉得触目的——因为她的眼睛里这充满了妇女乐园的明亮的陈列品——便函是底层的店面,它被天花板压在下面,上边的夹层间很矮,有半月形牢狱似的窗口。一片嵌析是深绿色的,跟招牌的颜色一样,时间久了,便染上赭色和沥青色,左右两边,开着两个深深的橱窗,黑暗而又多灰尘,人们模糊地望得见堆在那里的料子。门是敞开的。似乎通向一个潮湿阴暗的地窖。
“就在那边,”日昂又说。
“好吧,我们就进去吧,”黛妮丝说。“来呀,北北。”
可是三个人全感到一阵胆怯,有些慌乱。他们的母亲害热症离开了人间,一个月后,他们的父亲也害了同样病死掉了,当时他们的伯父鲍兑受了这两次丧事的感动,给他的侄女写了一封信,说如果她愿意到巴黎来试试她的运气,他店里总有一个位置给她;不过这封信已经快近一年了,现在这个年轻的姑娘很后悔事前没有通知她伯父,只凭一时的冲动就这样离开了瓦洛额。他们的伯父是不认识他们的,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出了门,进奥施柯诺布店当小伙计,最后又娶了这店家的女儿,始终没有再回到家乡去。
“鲍兑先生在哪儿?”黛妮丝终于下决心向那个胖子问话了,那个人对于他们的样子觉得很惊奇,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就是我,”他答道。
这时黛妮丝满脸通红,喃喃地说:
“啊,好极了!……我是黛妮丝,这个是日昂,这个是北北……伯伯,您看,我们来啦。”
鲍兑似乎吓得愣住了。一双血丝的大眼睛在他那副黄面孔时滚来滚去,说话慢吞吞现出为难的样子。他显然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家人会落到他身上来。
“怎么!怎么!你们到这儿来啦!”他重复说了好几遍。“可是你们是在瓦洛额的呀!……为什么你们不在瓦洛额了呢?”
她用柔和而有点发抖的声音向他作了一番解说。他们的父亲开染坊把最后一文钱都吃光了,自从他死后,她就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在柯尔奈耶店里赚的钱,是不够养活他们三个人的。日昂在一个修理旧家具的细工木匠的店里作工;可是他连一文钱也拿不到。不过他养成了对于古物的嗜好,他会在木器上雕刻一些图像;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块象牙,当作娱乐刻了一个小人头,被一位过路的先生看到了;就因为这位先生允给日昂在巴黎的一家象牙店里找一个位置,他们才决心离开瓦洛额。
“伯伯,您看,日昂明天就要到他新主从的地方去作学徒了。那里是不要钱的,供给他伙食和住宿……我和北北,我也考虑过,我们总可以过洛。我们不会比在瓦洛额的情形更坏。”
她没有谈起日昂乱搞恋爱的事情,日昂写过几封信给城里一个贵族的女儿,爬上墙头接过吻,惹起了一场是非,这才使她决心离开家乡。她眼看着这个大孩子,那么漂亮,那么活泼,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他,她便抱着作母亲的戒惧心情,为了管教她的弟弟,非把他带到巴黎来不可。
鲍兑伯伯没有平静下来。他又提出了一些问题。可是等到他听见她这样来谈她两个弟弟的时候,他特她就比较亲切了。
“你的父亲什么都没有给你们留下吗?在我想,他总该还剩下一点钱的。啊!我在信时劝过他多少次不要干这个染坊啊!人倒是一个好人,就是头脑太不中用!……现在两个孩子成了你的累赘,你不得不养活这两个小东西了!”
他那阴沉的面孔明亮起来,他的眼睛也不像观望妇女乐园时那么发红了。忽然他注意到自己正挡在门口。
“来吧”,他说,“进来吧,既然你们已经来了……进来吧,总比无聊地在这里东瞧西看好。”
他最后又绷着嘴怒气冲冲地向对面陈列的货品望了一眼,然后给孩子们把路让出来,他领先进到店时,招呼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伊丽莎白,日内威芙,来呀,有人来看你们啦!”
可是黛妮丝和两个孩子面对着这个阴暗的店铺踌躇不前。街上明亮的阳光使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眨着眼睑,仿佛站在一个未曾见过的洞口,脚擦地试探着,深怕脚步落了空。由于这种漠然的恐惧,他们彼此愈加紧紧地靠拢,这个幼儿始终牵着年轻姑娘的下摆,大孩子跟在后面,他们斯斯文文地向里边走,而含笑容可是担着心思。清晨的亮光映出他们的丧服的黑影,一道斜射的阳光照耀着他们的金色头发。
“进来,进来,”鲍兑一再说。
他用几句简单的话,把事情告诉了鲍兑太太和他的女儿。鲍兑太太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害着贫血病,她是惨白的——白头发,白眼睛,白嘴唇。日内威芙,她母亲的症候在她身上显得更严重,憔悴而无血色,像是在阴暗里长大的一棵植物。不过,她那又密又厚的体面的黑头发,长在这么瘦弱的身体上像奇迹似地令人触目,给了她一种悲哀的优美。
“进来吧,”两个 女人接连着说。“欢迎你们来。”
她们请黛妮丝在柜台面坐下来。北北立刻跳上了姐姐的膝盖,日昂靠着一面嵌析站在她身边。他们定下心来,观望着这个小店,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习惯了。现在他们可以看得见了,天花板很低又被烟熏得很黑。橡木柜台用久了磨得光光的,百年前的架子箍着坚固的铁片。一捆捆的货物黑压压地堆栈到梁那么高,布匹和染料的气味,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由于地板的潮湿似乎加倍地浓烈。在紧里边有两个店员和一位姑娘正在整理白法兰绒料子。
“也许这位小先生要吃点儿东西吧?”鲍兑太太向北北微笑着说。
“不,谢谢,”黛妮丝回答。“我们在车站前面一家咖啡馆里喝过一杯牛奶了。”
因为日内威芙在看着她放在地上的那个小包包,她又说:
“我把我们的箱子留在那里啦。”
她的脸红了一下,她知道像这样子跑到人家家里来是不应该的。自从火车一离开瓦洛额,在车上她就觉得非常后悔了;因此到达以后,她存放了行李,给孩子们吃了早点。
“我说,”鲍兑突然说,“稍微谈谈吧,好好地谈谈……不错,我给你们写过信,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你看,我的可怜的姑娘,生意不好,一年以来……”
他说不下去,被一种他不愿意显露的情绪哽住了,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低下了头。
“啊!”他继续说,“这个危机会过去的,我很安心……只是我已经缩减了人手,这里只剩了三个人,而眼前的情形不能再雇用第四个人。简单地说吧,我的可怜的姑娘,我不能照我以前跟你讲的话来用你了。”
黛妮丝紧张地听他讲话脸色惨白。他不放松地谈下去,又说:
“这样对于我们,对于你,都没有好处。”
“好啦,伯伯,”她最后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我总得想个办法来解决。”
鲍兑一家人不是坏心肠的人。可是他们老是抱怨他们没有走好运。在他们生意兴旺的时候,他们要养育五个男孩子,其中有三个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死了;第四个走入了邪路,第五个做了大尉到墨西哥去了。家里只剩下日内威芙。这一家人费用很大,而鲍兑因为在他岳父的家乡兰布义耶买了一所大房子,就把钱用光了。因此在这个诚实而急躁的老商人的胸怀里,滋长着一种辛酸的感情。
“事前应该通知一声,”他又说,他渐渐对于自己的冷心肠感到气忿。“你应当写封信来,我会回信叫你们留在家乡的……我听到你父亲去世的时候,唉,我所说的话不过是一般情形的说法。可是你们不通知一下就跑了来……这真叫人难办。”
他说话的声音提高了,感到了轻快。他的老婆和女儿眼睛一直望着地面,像是从来也不敢插嘴的顺从的人。这时日昂的脸变得苍白了,黛妮丝把受了惊骇的北北抱在怀里。她流下了两行泪。
“好吧,伯伯,”她一再说。“我们就走。”
这一来,他没有再说下去。大家都不自然地沉默下来。然后他粗声粗气地又说:
“我并不是要把你们赶出去……现在你们既然到了这里,今天晚上你们就睡在楼上吧。以后我们再看。”
这时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知道她们可以把事情安排一下了。一切都规定下来。日昂用不着别人操心。至于北北,正好可以在戈拉太太家里寄养,这位老妇人住在奥尔蒂街上有一套底层的房间,她接受办理幼儿的膳宿,每月收费四十法郎。黛妮丝声明她还付得出第一个月的费用。剩下就是怎样安排她自己了。人们可以给她在附近一带找一个位置。
“不是说万沙尔要找一个女售货员吗?”日内威芙说。
“啊,这是真的!”鲍兑叫起来。“我们吃过饭就去看他。打铁就须趁热。”
在这一家人谈话的当儿,没有一个顾客进来打拢过他们。店里一直黑暗,没有一个顾客。在里边,两个店员和一位姑娘继续在工作,悄没声嘘嘘地在谈话。可是有三位太太走进来了,黛妮丝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想到她马上就要和北北分手,心里不好过,她吻了他。北北像小猫那么乖,没说一句话,把头藏起来。鲍兑太太和日内威芙又回来了,她们觉得这孩子真懂事,黛妮丝说他从来也不叫闹:整天不声不响,在爱抚中过生活。在吃饭以前这三个女人就谈着小孩子、家务、巴黎生活和内地生活,谈的话简短而不深入,像是还不熟悉有点拘束的亲属。日昂走到店门口,站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他对于人行道的情景很感举,含笑望着过路的漂亮女孩子。
到了十点钟,一个女仆进来了。照规矩,这一桌是开给鲍兑、日内威芙和主任店员的。第二桌饭,在十一点钟,是给鲍兑太太、另一个店员和那位姑娘的。
“吃饭啦!”布商大声说,一边向着他的侄女转过身来。
等到所有的人都在店铺后面一间狭小的餐室里座下之后,他又招呼了那个迟迟不来的主任店员。
“柯龙邦!”
那个年轻人向他道歉,说要把法兰绒整理好才来。这个肥壮的小伙子,二十五岁,生得笨重,一脸雀斑。他有一副老实人的面孔,一张大嘴,一双狡猾的眼睛。
“真见鬼!忙什么,有的是时间,”鲍兑说,他坐得端端正正地拿出主人的细心和巧妙的手法切着一块冻牛肉,用眼睛衡量着每一片肉,准确得差不了一克重。
他送给每一个人,并亲自切了面包。黛妮丝把北北摆在自己身边,要他规规矩矩地用餐。然而这个昏暗的餐室使她不安;她望着这间屋子,心里觉得不舒服,她住惯了乡下的明朗空旷的大房间。朝着后边的小院子只开着一扇窗,房子里有一条黑暗的过道通到街上;这个院子又潮湿又肮脏,仿佛是在井底似的,上面只有一个圆圈射进了朦胧的亮光。在冬天,必须从早到晚点着煤气灯。逢到天气好可以不点灯的时候,它就显得更凄凉了。黛妮丝要费好半天功夫才使她的眼睛习惯下来,看清楚她碟子里的食品。
“这个小伙子胃口真不错,”鲍兑说,他看见日昂已经吃完了他那块牛肉。“他干活要是比得上他吃饭,那倒是一个了不起的汉子……可是你,我的姑娘,你怎么不吃呢?……现在咱们可以略微谈谈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在瓦洛额不结婚呢?”
黛妮丝把端到嘴边的杯子放下来。
“啊!伯伯,我结婚!你不想一想!……这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她终于笑起来,她觉得这个想头太奇怪了。再则,什么男人会要她呢?一文钱也没有,骨瘦如柴,又谈不上漂亮!不,不,她绝不要结婚,有这两个孩子她已经够了。
“你错了,”她的伯父又说,“一个女人早晚是要找一个男人的。如果你找到一个忠厚的小伙子,你和你的弟弟,就不会像流浪人似的跑到巴黎的街头上来了。”
女仆拿来一盘油焖马铃薯,他把停住了,斤斤计较非常公平地重新分菜。然后,拿羹匙指着日内威芙和柯龙邦说道:
“你看!”他又说,“如果冬季生意不错,这两个人到春天就要结婚了。”
这是这个店家的家长的惯例。这家店的创办人阿利斯蒂·菲内把他的女儿黛西莱嫁给主任店员奥施柯诺;他——鲍兑,腰包里带着七个法郎,来到米肖狄埃街,又娶了老奥施柯诺的女儿伊丽莎白;他顺序地指望到生意好的时候,把日内威芙和这个店家转交给柯龙邦。如果说这在三年前已经决定了的婚事还是这么稽延下去,这是由于他有顾虑,由于他的执拗的诚实:他接办这个店家的时候,生意是兴旺的,所以他不愿意在顾客减少和业务不顺利的时候,转手给他的女婿。
鲍兑继续谈下去,介绍着柯龙邦,说他是兰布义耶人,跟鲍兑太太的父亲是同乡;而且他们还是远房的表亲,说他很能吃苦耐劳,十年以来在这店里辛辛苦苦,一级一级顺利地升上来!再则,他也不是一个没来头的人,他的父亲就是放荡子柯龙邦,原是赛纳—瓦兹省一个很有名气的兽医,是他这一行业里的一个能手,可是他大吃大喝,把一切都吃光了。
“谢谢老天爷!”布商总结一句说,“如果说父亲喝酒追女人的话,儿子却在这里学会省钱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黛妮丝观察着柯龙邦和日内威芙。他们并排坐在桌边;可是他们十分文静,脸不红,也没有微笑。自从这个年轻人进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期望着这场婚姻了。他度过了各种阶段,先当学徒,又当有薪俸的售货员,终于得到了这一家人的信任和欢心,他非常有耐性,过着像钟表一样的有规律的生活,把日内威芙看作一件合算而正当的交易,因为稳定可以占有她,他对于她的追求也便不起劲了。在年轻的姑娘这去爱他的,而且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深厚的热情。
“双方只要情投意合就行,”黛妮丝微笑着说,她为表示亲切,认为应该这么讲。
“是的,人总是要结婚的,”柯龙邦不慌不忙嚼着东西说,他至今还没讲过一句话。
日内威芙瞧了他半天,也接着说:
“人们必须彼此理解,然后才什么都好办。”
他们的柔情,是在巴黎这间古老的店面里形成的。它像是地窖里的花朵。十年以来,她就只认识他,在这个幽暗的小店里,在那一堆一堆的布匹后面,每日生活在他的身旁;两个人早晨晚上在像井里一般阴凉的狭隘餐室里肩碰着肩。即使在原野上,在树荫下,他们也不会觉得比这里更幽静。只是这个年轻姑娘的心里起了一种怀疑,一种妒嫉的恐惧,使她感觉到她是在这个黑暗地方的摆布之下,而又由于心情的空虚和精神的厌倦,才永远许身于他的。
不过黛妮丝相信自己从日内威芙投给柯龙邦的眼光里,看出了一种新有的不安。她立即现出亲切的神情答道:
“唉,当人们相爱的时候,永远是互相理解的。”
可是鲍兑依然拿出家长的样子监视着餐桌。他已经分过了几薄片干酪,为了款待他的亲属,又要了一道零食——一瓶红酸果酱,这种慷慨似乎叫柯龙邦吃了一惊。直到如今都很乖的北北,一看见果子酱,情形就不对了。日昂听人家谈到婚姻问题,很感兴趣,仔细打量着堂姊日内威芙,他觉得她太虚弱了,太苍白了,心里头拿她比做一只黑耳朵红眼睛的小白兔。
“谈得差不多了,让位子给别人吧!”布商最后说,他作出离开餐桌的姿势。“为了一次例外的招待便浪费得太多,是不合乎道理的。”
然后鲍兑太太、另一个店员和那位姑娘接替走来入座。黛妮丝又独自一个人坐在门边等到着她伯父领她去找万沙尔。北北在她的脚边玩耍,日昂又回到门口去观望了。她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对她身旁经过的各种事情很感兴趣。只是偶尔才有几个顾客进门:先进来一位太太,随后又进来两个。这家店保留着它那古老的气味,它那半明半暗的光线,像所有老实的旧买卖人家一样,都在为了被遗弃而哭泣。然而使黛妮丝感到热烈兴趣的是在街对面的妇女乐园,她从敞开的门口可以望得见它的橱窗。天空上罩着阴云,尽管是在这个季节,空气里依然暖烘烘地浸润着柔和的潮气;那个大店家在一片像是散开了尘埃的阳光里,生意兴隆,朝气勃勃。
黛妮丝感觉到这是一架机器发出高度的压力在运转,它的推动力一直传达到它所陈列的货物上。橱窗已经不像早晨那样冷冰冰的;现在它们像是暖热了,而且受着内部震动的摇撼。好多人向橱窗里观望,一些女人拥挤着停在玻璃前面,成群的人都毫不客气地、贪婪地在观望。各种布料在热闹的人行道中显出了活气:各种花边现出一种神秘的不安定的气象,飘动一下又落下来,遮盖住商店深远的内部。就连那些方方正正厚实的布匹,也都呼吸着、发散着一种诱人的气息;同时有几件外套罩在像是有灵魂的人体模型上,愈加现出了曲折的线条,一件堂皇的丝绒大衣,像是穿在肉体的肩膀上胸部鼓鼓的,腰肢颤抖着,又柔软又温暖地膨胀起来。然而这座房子里像工厂里一样热闹,特别是因为生意好,大家都挤在柜台那里,人们似乎隔着墙壁都可以感觉到了。这里有一架开动的机器继续不断地发出轰响,争先恐后的顾客,拥挤在各个部门时,在各色货品中间糊里糊涂,然后冲向收银台去。这里是有规律、有组织的,具有一各机器的严格性质,一大群女人随着这个机器齿轮的动力和规律走过去。
黛妮丝从清早起就受到它的诱惑。这家店在她看来是很大的,她看见一个钟头进到里面去的人比她在柯尔奈耶店里六个月所见到的人还要多,使她迷惘而又恋恋不舍;她很想走进去,可又漠然地有点恐惧,这种心理更使得这种诱惑达于顶点。在同时,她伯父的小店却又给她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她对于这个老式商家的冰冷的地窖,感到一种说不出道理的轻蔑,一种本能的反感。她所有的感觉——她进门的慌张,亲属的冷淡,她在土牢似的光线里吃的那顿阴郁的早餐,她在这所濒于死亡的老房子里懒洋洋的寂寞中的等待,全由一种沉默的抗议以及向往生命和光明的热情表示出来。尽管她有好心肠,可是她的眼睛老是转向妇女乐园去,仿佛她这个女店员有了一个要求,要到那个大事业的光和热里去温暖她自己。
“那边的人真多!”她不知不觉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可是她看见鲍兑一家人站在她身边,便后悔她不该讲这句话了。鲍兑太太吃了饭,站在那里,脸上发白,一双白眼睛盯着瞧那个怪物;每逢她忍受着苦恼偶然向街对面望一下,便不能没有一种哑然的绝望使她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至于日内威芙,她愈来愈不安地在监视着柯龙邦,而他并没想到有人在窥察他,心醉神迷地抬头望着对面时装部里的女店员,透过夹层间的玻璃,人们可以望得见时装部里的柜台。鲍兑脸上现出了怒容,只简单地说:
“发光的并不全是金子。等着瞧吧!”
显然他的家人把他那涌到喉头的一腔怨气给压制下去了。他认为,在早晨刚来到的孩子们面前,这么快就发起脾气来,不大合适。最后,布商经过一番努力,才转过脸去不再看对面店家的情景。
“好吧!”他又说,“我们去万沙尔吧。有了位置大家都在抢,明天也许就来不及啦。”
可是在出门以前,他吩咐第二个店员到车站上去取黛妮丝的行李,黛妮丝把北北托咐给鲍兑太太,鲍兑太太便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带着孩子到奥尔蒂街戈拉太太家里去谈谈,并决定一个办法。日昂答应他的姐姐绝不离开店里。
“只要两分钟就到了,”鲍兑领他的侄女走下盖容街的时候解释说。“万沙尔创办了一家专营丝绸的买卖,生意还兴旺。啊!他也像大家一样有自己的困难,不过这个人很精明,而且非常吝啬,所以还维持得下去……可是我想他因为风湿症的缘故就要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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