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间] 

我从一种生活走向另一种生活 
轻轻地抚摩 
门口那只睡眠之狮的 
鬃毛， 
它早已习惯于我， 
习惯于我每个清早离去， 
习惯于我每个黄昏 
归来。 
有时，遭受挫折后 
我无法抵达它， 
那时， 
它就会起来， 
温柔地衔着我的头， 
慢慢地拖我拽我。 
另一些时候， 
我不再知道怎样从梦中归来。 
那时它便会动身 
来到迷宫找我， 
向我发出信号， 
高喊着 
它会来救我， 
让我一动不动地 
在记忆中等待， 
等待它将我找到， 
等待它把我带向 
它的王国。 
哦，它那美妙的王国， 
一片透明的土地， 
时间 
脆弱的边界 
在两个不停地 
互相撕扯、互相吞噬的 
世界之间。 

[睡眠中] 

睡眠中， 
我偶尔会尖叫， 
惟有在睡眠中。 
我的大胆使我惊恐地 
醒来—— 
在夜的安分守己的静谧中 
我试图听听 
邻居睡眠中的尖叫。 
但聪明的邻居 
从不尖叫除非当他们确信 
梦见自己的睡眠， 
无人能听见的 
睡眠中的睡眠时， 
才敢张开嘴巴。 
睡眠中的睡眠里 
该有多少 
自由的喧嚣！ 

[从那里] 

从那里，从那片叶 
另一个人望着我 
以一种分成无数个夏和秋的耐力， 
一声不语， 
只是惊奇地 
望着我朝他闭上的眼睛。 

哦，青草在我的眼睑发芽， 
绿色的嫩芽终于干枯， 
因为它们没有破土而出， 
我的睫毛一动不动， 
纠成一团， 
因为我的眼睛 
总是不停地望着我 
在那绿色的光芒下， 
叶子上的目光正是用那道光芒 
沐浴着我，仿佛置身于永远坚韧的海底， 
一声不语， 
只是帮助我为了更为严厉， 
更为长久的复活做好准备。 

[飞翔] 

我患的病 
不会导致死 
却能帮助生—— 
它的本质恰恰就是永恒， 
时间的一种癌， 
不停地自我繁殖。 
这是一种完美无暇的病， 
一种持续的痛苦犹如 
在震耳欲聋的天空 
炼制而成的玻璃元音， 
一种坠落， 
只因为无休无止 
人们称之为飞翔。 


[伪装] 

但愿天堂像燕窝， 
可我们能否 
要求得更多呢？ 
燕窝里 
洁白无暇，辉煌无比， 
装饰着片片羽毛， 
那羽毛啊，同天使的一模一样， 
还有粗糙的黏土， 
一种完美的伪装， 
我们小心翼翼地 
称它为—— 
死亡。 

[风吹来的星] 

起先风将你当做一颗 
种子吹来。 
我开玩笑说：谁曾见过 
风吹来的星星呢？ 
可后来 
当你居住在我额上 
开始发芽时， 
我才明白你真的是一颗种子。 
你是一颗种子， 
贪婪地、野蛮地插入我的大脑， 
用强烈的光代替根。 
多么遗憾， 
你用一缕缕光孕育的 
植物 
惟有在我黯淡后 
人们才能看见。 




[钙分子] 

别急， 
让时间流淌， 
每一个坠落的瞬间 
都会悄悄腐蚀 
痛苦。 
让我期待。 
每一股破碎的浪涛 
都会冲击锁住我的 
岩石， 
每一缕铁锈 
都会磨损链条。 
再过一千年，再过两千年， 
岩石将变成沙粒， 
铁链将变成灰尘， 
我的骨头将变成散落在 
水中的钙分子， 
痛苦将变成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