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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希纳中篇小说:《棱茨》2】

(2013-04-23 23: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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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当天下午他又来了。他左肩上搭着一块毛皮,手里拿着一把荆条,还有一封他自己的信,这是别人要他交给欧伯林的。他把荆条递给欧伯林,请求欧伯林用这些荆条来抽打他。欧伯林从他手里拿过荆条,在他的唇上吻了好几吻,说这就是他给棱茨的惩罚。棱茨想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把他的事情单独和上帝谈一谈,他认为一切可能的打击都将不能抵偿他的罪孽的万分之一;这一点耶稣可能早就知道了。他想求耶稣帮助他。他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棱茨神色忧郁,象平常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讲了许多话,只是显得有点胆怯和慌张。半夜里,欧伯林被一阵响声惊醒。原来是棱茨从院子里跑过去,用浑浊生硬的声音呼唤着弗里德里克的名字,说得极快,极混乱,声音里充满绝望。后来他跳进那口井,在里面扑腾了一会又爬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又跑下去跳进井里,如此往返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在棱茨的房间下面是小孩的房间,在里面睡觉的女仆们说,她们经常听到一种模糊不清的声音,尤其是在那天夜里。她们认为只有一种田鹬的声音可以和那种声音相比。也许那声音就是他发出的浑浊、惊恐和绝望的哀叫。 

  次日早晨,棱茨很晚都没有下楼。后来,欧伯林来到他的房间,只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欧伯林问了他好几声,才得到他的回答,他说:“是的,牧师先生,您看这就叫做无聊!无聊啊!唉,多么无聊啊!我简直再也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了;我已经把各式各样的人物都画到墙上去了。”欧伯林对他说,他可以皈依上帝;棱茨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是的,如果我象您这么幸运,能够发现这样一种舒舒服服的消磨时间的方法的话,那我也早就能这样把时间充实起来啦。一切都是由于懒惰。大多数人因为无聊才去祈祷,另一些人因为无聊才去恋爱,第三种人是有德行的,第四种人是有罪的,然而我哪一种人也不是,我什么也没有,我甚至连杀死自己都做不到:真是太无聊了! 

  啊,上帝!在你的光波中, 

  在当午炽热的强光里, 

  我的眼睛被刺伤,不得安眠。 

  难道白天永远不会再变成黑夜?” 

  欧伯林看着他,有点不耐烦了,他想走开。棱茨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同时用吓人的目光盯着他说:“您看,现在只要我能够区别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我就会想起什么来,您看,这是很重要的,我要研究研究这是怎么回事。”——说完他又默默地睡觉去了。 

  当天下午,欧伯林想到附近拜访一个朋友;他的妻子已经先走了。他正要出门,听见有人敲门,接着棱茨走了进来。他弯着腰,低垂着头,浑身上下全是灰土,他用右手托着左臂,请求欧伯林给他抻一抻胳臂:也许他从窗户上摔了下来,把胳臂摔脱臼了。因为没有人看见,所以他也不想告诉任何人。欧伯林大吃一惊,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按照棱茨的要求。然后他给贝尔弗斯村的教师塞巴斯蒂安?塞德克写了封信,信中给他交待了任务。写好信他就骑马走了。 

  塞德克来了。棱茨常常看见他,已经和他建立了关系。塞德克假装来找欧伯林谈点什么事情,见欧伯林不在就要回去。棱茨请求他不要走,这样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了。棱茨还建议到芳戴村去散散步。他看望了那个他曾经想唤醒的死去的女孩的坟,他一次又一次地跪下来,吻着坟上的土,好象在祈祷,但又似乎感到迷惑不解。他从坟头上拔下一点什么留作纪念,重新向瓦尔德巴赫村走去。走着走着又转了回去,塞巴斯蒂安跟着他。他一会儿走得很慢,抱怨说四肢软弱无力,一会儿又走得飞快,象拚命似的;周围的景物使他感到害怕,他觉得四周那么狭窄,他害怕会碰到身边的一切。他感到烦躁,简直难以形容。终于他意识到陪他的人是个累赘,也可能是他悟出了塞巴斯蒂安的意图,于是就千方百计地摆脱他。塞巴斯蒂安假装向他让步,趁机设法把危险的情况通知了他的弟弟。这样一来,棱茨就又多了一个监护者。他使劲地和他们俩兜圈子,终于,他向瓦尔德巴赫村走去,当他们已经接近村庄的时候,棱茨突然又闪电一般地折回头,象麋鹿似的跳跃着奔回芳戴村。塞德克兄弟在后面紧紧追赶。当他们在芳戴村里寻找棱茨的时候,迎面来了两个小贩,他们说看见有人在一间房屋里捆住一个陌生人,陌生人自称是个杀人犯,但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不可能的。塞德克兄弟跑去一看,发现果然如此。原来是在棱茨非常迫切的催促之下,一个青年人犹豫不决地把他捆起来的。兄弟俩给棱茨解开绳索,平安地把他带回瓦尔德巴赫村。这时候,欧伯林夫妇已经回到村里。棱茨显得不知所措。但是,当他发现大家待他都很亲切友善时,又有了勇气,脸色也好看了,他诚恳地、温柔地感谢塞德克兄弟,那一夜平安无事。欧伯林郑重地请求他以后再不要去洗澡了,夜里要安心躺在床上,如果不能入睡,就和上帝谈谈心。他答应了欧伯林,当天夜里也那样做了;使女们听见他几乎祷告了一个通宵。 

  次日早晨,棱茨兴冲冲地来到欧伯林的房间。三言两语寒暄之后,他非常亲切地说:“最亲爱的牧师先生,那个女人,我曾经给您讲过她的事,已经死了,是的,已经死了——那位天使!”——“您从哪里知道她死了?”——“从天书上上,天书!”说着他仰首望天,又重复道:“是的,已经死了——天书!”然后,他一声不吭地坐下来写了几封信,写完都交给欧伯林,同时请他在上面添几句话。 

  这些天,他的病情愈来愈没有好转的希望了。他从欧伯林的身边,从幽静的山谷里得到的全部安宁统统消失了。他曾经想利用的这个世界,如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他没有仇恨,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只有一片可怕的空虚,但是要填满它,却使人感到痛苦和不安。他一无所有啊!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有意识的,确实有一种内存的本能在催逼着他。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感到寂寞那么可怕,以至于他不断地大声和自己说起话来,他不断地叫喊,他感到很惊奇的是,他觉得说话的人好象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他在这样说话的时刻,常常停顿下来,感到无名的恐惧侵袭着他,使他忘记句子的结尾,他认为必须把最后一个字牢牢地记住,于是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用极大的力气怎么也压不下这种突如其来的渴望。特别令人担忧是,他有时坐在这些善良的人们身边,看起来安然无事,谈话也无拘无束,但不一会就口吃起来,脸上布满说不出的惊慌表情,他神经质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臂,半天才逐渐苏醒过来。倘若他单独一个人或者在读书的时候,情况就更糟;他的全部思想活动往往就系在一个念头上。如果他想到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么当他狂热地想象着他的样子时,他就感到好象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他完全把自己弄糊涂了,他有时候非常渴望与周围的一切——自然界和人打交道,但是一切都是虚幻的,冷冰冰的,只有欧伯林例外。他以为把房子搬到屋顶上去,给别人穿衣服和脱衣服,或者作最令人反感的恶作剧是很有趣的事情。有时候他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非要把刚才想到的事情说出来不可,然后他就做出一副讨厌的鬼脸。有一回,他坐在欧伯林身旁,对面的椅子上蹲着一只猫。突然,他的两眼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家畜,接着从椅子上慢慢地滑下去,那只猫也好象被他的目光赋予了某种魔力似的,陷入了极大的恐怖之中,吓得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棱茨又发出了那种奇怪的声音,面孔也可怕地歪扭着;忽然,他和猫一齐向对方冲过去,扭在一起,好象进行决死的搏斗似的——欧伯林太太急忙站起来,把他和猫分开。事后,棱茨又一次羞愧得无地自容。当夜,他的病情发展到最可怕的程度。他花了很大的气力,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先把那可怕的空虚填满。在似睡非睡之际,他陷入了更加可怕的状态之中: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令人胆颤心惊、毛骨悚然,癫狂的意识一下子抓住他,他吓得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出了一身冷汗,半天才渐渐地恢复知觉。为了使自己清醒过来,他必须做一些最简单的事情。其实这都不是故意的,这是一种强烈的要求生存的本能:他觉得他好象是个两半合起来的人,一部分企图拯救另一部分,他自己呼自己;在极度的不安之中,他念叨着不久前写的一首诗,一直到他完全清醒为止。 

  他的病白天也开始犯了,而且更叫人害怕;因为他以往发病的时候,光亮会保护他。现在,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完全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此外什么都不存在。他觉得他永远应该受到诅咒,他是撒旦,他是孤独的,只有折磨人的念头和他在一起。他急匆匆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然后说道:“前后一贯,前后一贯”;不论谁,如果谈话时提到“不一贯,不一贯”,——那么这几个字就会在他的精神上造成一个永远无法克服的精神错乱的裂口。 

  心里要求生存的本能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到在欧伯林的怀中,由于害怕而紧紧地抓住他,好象要把自己挤进欧伯林的肉体里去似的;欧伯林是唯一体贴他的人,而且是重新向他显示生活意义的人。欧伯林的话使他渐渐地恢复了理智;他双膝跪倒在欧伯林面前,两只手握住欧伯林的两只手,把冷汗涔涔的面孔贴在欧伯林的腿上,身体在颤抖。欧伯林无限地同情他,全家人都跪下来为这个不幸的人祈祷。女佣人以为他着了魔,吓得逃之夭夭。当他稍稍安静下来的时候,便象孩子似的伤心起来:他长吁短叹,深感自己是那么可怜,然而,这也是他最幸福的时刻。欧伯林对他谈起上帝。棱茨悄悄地转身看着他,脸上带着无限痛苦的神情,终于开口道:“可是,如果我是万能的话,您看,如果我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忍受这种痛苦,我会逃避它,躲开它;为了能够睡一觉,我需要安静、安静,哪怕是片刻的安静也好,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要。”欧伯林说他这番话可能是对上帝的大不敬。棱茨绝望地摇了摇头。 

  这几天,他接连好几次差点儿自杀了,但后果都不是十分严重。其实他并不是想自杀——对他来说死亡是没有安宁和希望的——他那样做,更大的可能是在他感到最害怕的时候,或者在郁闷的、近乎死寂的瞬间,试图用肉体的痛苦使自己苏醒过来。他认为平时当他精神恍惚,好象驾驭着某种疯狂滑稽的观念时,也是最幸福的时刻。的确,他那迷惑的目光和渴望拯救的恐惧,与总是感到不安的那种痛苦相比,更加可怕!他常常把自己的头往墙上碰撞,不然就没法使肉体产生剧烈的疼痛。 

  八日早晨,棱茨没起来,欧伯林上去看他;他几乎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非常激动。欧伯林想给他盖上被子,但他却一个劲地诉苦,说一切都是多么沉重啊!多么沉重啊!他不相信自己还能够行走;他终于感到空气也在给他施加巨大的压力。欧伯林鼓励他起来,但他仍然象先前那样躺着不动,差不多一整天,他都是那样躺着,一口东西也不吃。 

  傍晚,有人请欧伯林去贝尔弗斯村看一个病人。那天天气温暖,晚上月光明亮。在归来的路上他碰到棱茨。棱茨好象十分清醒,和欧伯林说话也心平气和,显得很亲切。欧伯林请他不要走太远;他也答应了。在分手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来,走到离欧伯林很近很近的地方,很快地说道:“您知道吧,牧师先生,假如我以后不再听到这种声音,我可能就会好起来。”——“什么声音?亲爱的朋友。”——“您什么也没听见吗?您竟然没听见这种可怕的声音?它在周围整个地平线上叫喊着,平常人们称它为宁静。自从我来到这个山谷以后,我就一直听着这种声音,它使我睡不着觉;是的,牧师先生,假如我能再睡上一觉该多么好啊!”说完他摇着头继续走了。 

  欧伯林回到家中以后,听见有人向他的房间走来,他正想派人去跟着棱茨,一转眼,就听院子里“砰”地一声,不知是什么响了一下,声音那么响亮,以至欧伯林认为这不可能是人摔下去发出的声音。忽然,保姆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闯了进来…… 

  [保姆脸上煞白,浑身颤抖着向我妻子走来:L.先生从窗户上跌下去了。我妻子惶恐不安地呼唤我——我跑出去,这时棱茨已经回到他的房间去了。 

  时间不多,我对一个使女说:“快,快去找人,给我找两个人来,”然后我就到楼上去了。 

  我耐心地劝他并把他带到我的房间:他冻得浑身直哆嗦。他上身只穿一件衬衣,而且已经被撕破,全身的衣服都脏得不得了,我们给了他一件衬衣和睡衣让他穿上暖和暖和,把他的衣服烤干。我们发现就在刚才出去的那一会儿工夫,他又企图淹死自己,但是上帝在那里又一次救了他。他的衣服全湿透了。 

  这时候我想:你骗我,现在我也骗你,事到如今,必须把你看管起来。我非常焦急地等待着我要找的那两个人。在等待的时候,我写布道的讲稿,我让棱茨先生坐在炉子旁边,和我只有一步之隔。我一刻也不敢离开他,我必须耐心地等候。我的妻子在周围照料着。我很想派人再去催那两个人,但是我完全不能和我的妻子或者别人说话:声音大了,他会明白;私下讲,我们又不愿那样做,因为最微小的可疑动作都会给他留下极强烈的印象。八点半,我们吃饭;在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少说话,这是很自然的。我的妻子怕得发抖,棱茨先生则冻得发抖。 

  一刻钟以后,他问我能不能到我房间里去。——“您要做什么,亲爱的朋友?”——“想读点什么。”——“去吧,随您的便。”——他走了,我假装也吃过了,就跟他去了。 

  我们坐下来,我写东西,他匆匆地翻阅我的法文《圣经》,快得吓人,末了安静下来。我到卧室去了一趟,只是去拿一件放在桌子上的东西,片刻也没有停留。我的妻子站在卧室的门里边,观察着棱茨先生;我拿了东西就赶快走出来,就在这时,我妻子忽然可怕地失声喊叫起来:“我的天哪,他要刺死自己!”我平生从未见过我妻子在那一瞬间变得那样疯狂,未见过扭曲得那么可怕的面孔,未见过那样一种濒于死亡的、绝望的和恐惧的面部表情。我来到外屋。——“您到底要干什么,我的朋友?”——他放下剪刀。——刚才他曾经用可憎的呆滞的目光环顾过四周,在慌乱之中他见周围没有人,就把剪刀悄悄地拿过去,用手紧握着向心脏刺去,这一切都是那样敏捷,唯有上帝才能如此迅速地制止那一刺,我妻子的惊叫声把他吓住,他这才稍稍醒悟过来。过了一会儿,我把剪刀拿开,同时好象在沉思而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由于他郑重其事地向我保证他不是想用它来自杀,所以我也不想表示,好象我压根儿不相信他似的。 

  因为以前的一切反对他企图自杀的设想都没有奏效,所以我就尝试用另外一种方法。我对他说:“在我们当中,您完全是陌生人,原来我们根本不认识您;在认识您之前,您的名字我们也只听说过一次,我们友好地接待您,我妻子以很大的耐心治疗您那生病的脚,可是您却做出了这么多可怕的事,让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担惊受怕。”他受感动了,一下子跳起来,请求我妻子原谅他;但她仍然非常怕他,便跳到门外;棱茨想追出去,她却把门带上了。——这时他就痛苦起来,说他杀了我的妻子和她正怀着的孩子;说他到了哪里,就杀死了哪里的一切。——“不对,我的朋友。我妻子仍然活着,上帝也许会消除她害怕产生的后果,她怀着的孩子不但不会因此死去,也不会受到损害。”他又安静了一些。须臾,钟响了十下。在这期间,我妻子到邻居那里又派了人去催促。人们都睡觉了,但是那个教师到底来了。他假装要问我点什么事情,我从日历中找了个话题讲了一番,棱茨先生这时候又变得活泼起来,也参加了我们的讨论,好象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终于有人暗示我,说要找的另外两个人已经来了——啊,我是多么高兴啊!时候不早了,正好棱茨先生也很想去睡觉。我对他说:“我们爱您,您是相信这一点的,您也爱我们,这我们也知道。自杀的企图只能使您的病情更加恶化,不会好转,因此我们必须保护您。现在当您的伤感情绪突然袭击您的时候,您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因此我请来了两个人,在您的房间里睡觉(我心想的是醒着),让他们和您作伴儿,必要的时候,也好有个帮手。”他感到很高兴。 

  他的监护者之一用呆滞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为了使他安心,我现在当着那两个人的面用法语对棱茨先生讲了我刚才在房间里说的话,也就是我们爱他就象他爱我们一样,我希望保护他,而且必须那样做,因为他自己也看出来,他的忧郁病发作时他根本没有力量控制自己;所以我请来这两位村里人在他身边睡觉,这样他就有了伴,有事的时候就有人帮助了。我衷心地吻了吻这位不幸的年轻人,结束了我的话。我疲惫不堪地拖着颤抖的四肢去休息了。 

  当他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对他的监护者说:“听着,我们别闹出声让别人听见,如果你们有刀子的话,就悄悄地给我吧,不要害怕。”本来他一个人睡,现在他们就把他夹在中间,什么也不让他拿到。这样一来,他就开始把头往墙上碰。我们睡着,一再地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一会儿强,一会儿弱;最后我们被这声音吵醒了。我们以为也许是在演戏,但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夜里三点了,这种轰隆声仍然持续不断;我摇了摇铃,想要一盏灯。刚才,大家都沉入可怕的梦乡,现在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终于我们弄清了,原来这声音来自棱茨先生,一部分是监护者们发出来的信号,因为他们不能松开他,就跺地板来求援。我赶快来到他的房间。他一看见我,就不再想从监护者手中挣脱了。后来他们也不把他抓得那么紧了。我向他们示意,放开他,和他谈话,根据他的希望为他祈祷,和他一块儿祷告。他稍微有点激动,有一次他使劲向墙上撞去,被监护者冲过去抱住。 

  我派人去叫第三个人。当棱茨看见又来了一个人,讥讽地说,他们三个人加在一起也不在话下。 

  现在,我悄悄地命令准备我的车子,隐蔽起来,再找两匹马,把它们和我的马拴在一起,并且派人去叫贝尔弗斯村的教师塞?赛德克和索尔卜村的教师约翰?大卫?保赫,这是两个果断而又心细的人,棱茨先生也很喜欢他们。瓦尔德巴赫村教堂的看门人约翰?格奥尔格?克劳德也来了;天还没亮,屋子里却已热闹起来。棱茨先生发现这些急忙要脱身,他一会儿用计谋,一会儿用暴力,他想把头打碎,他想得到一把刀子,一转眼,他又显得那么安静。 

  我安排停当以后,走到棱茨面前对他说,为了对症下药,更好地治疗他的病,我请了几个人陪他到斯特拉斯堡去,同时我把我的车子供他使用。 

  他静静地躺着,只有一个监护者在他身旁。听了我的建议,他伤心地哭起来,他请求我耐心地和他一起再过一个星期(看见他那个样子,任何人都会落泪)。——可是他又说,他还要考虑一下。一刻钟以后他让人转告我:好吧,他愿意到外地去。他站起来,穿上衣服,十分清醒地把东西包在一起。以极温存的方式感谢了每一个人,也谢了他的监护者。他寻找我的妻子和使女,她们已经藏了起来,没有吭声,因为他刚才还是一听见女人的声音或者以为是听见女人的声音就非常生气。现在寻找所有的人,请求他们原谅,他那么激动地和每一个人告别,使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噙着泪水。 

  这位非常令人惋惜的年轻人就这样和三个陪同者和两个驭手一起,从我们这里出发了。

 

【伟大的结构,了不起的表现主义文学鼻祖】

 

  当他们赶着车子出了山谷向西走去的时候,棱茨怀着冷漠的和绝望的心情坐在车里。对他来说,不论人们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所谓了。车子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有好几次陷于危险境地,他始终若无其事地坐着,一动也没动。他一点也不在乎。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出了山。黄昏时分,他们来到莱茵塔勒。他们离山越来越远,这时候,只见远山象一片湛蓝透明的波浪在晚霞里升起,红色的霞光在那温暖的潮水上嬉戏;平原尽处,只见群山脚下笼罩着一层微光闪烁的轻纱。他们离斯特拉斯堡越来近,天变得越黑了。一轮明月高高地升起来了,远方的景物全是黑乎乎的,唯独山脉形成一条清晰的曲线;大地象一只金质的高脚杯,月亮的金波从杯子上泡沫一般地溢流出来。棱茨凝视着外面,他没有预感,没有渴求,只有一种郁闷的的不安在他心里增长。在黑暗里,景物消失得越来越多了。他们不得不投宿。在旅店里他又有几次企图自杀,但因为看得很严,没有造成不幸。 

  第二天早晨,天气阴霾,雨意绵绵。他们进入斯特拉斯堡城。他和人们讲话,看起来完全清醒。他所做的一切都和别人一样,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可怕的空虚,他不再感到恐惧,他没有任何要求,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负担。—— 

  他就这样生活着…… 

   

   

  李士勋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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