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甫斯王:叙事之威】
(2013-04-23 19: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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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拉伊俄斯得了个神示——我不能说那是福玻斯亲自说的,只能说那是他的祭司说出来的——它说厄运会向他突然袭来,叫他死在他和我所生的儿子手中。
可是现在我们听说,拉伊俄斯是在三岔路口被一伙外邦强盗杀死的;我们的婴儿,出生不到三天,就被拉伊俄斯钉住左右脚跟,叫人丢在没有人迹的荒山里了。
既然如此,阿波罗就没有叫那婴儿成为杀父的凶手,也没有叫拉伊俄斯死在儿子手中——这正是他害怕的事。先知的话结果不过如此,你用不着听信。凡是天神必须作的事,他自会使它实现,那是全不费力的。
俄:夫人,听了你的话,我心神不安,魂飞魄散。
伊:什么事使你这样吃惊,说出这样的话?
俄:你好像是说,拉伊俄斯被杀是在一个三岔路口。
伊:故事是这样;至今还在流传。
俄:那不幸的事发生在什么地方?
伊:那地方叫福喀斯,通往得尔福和道利亚的两条岔路在那里会合。
俄:事情发生了多久了?
伊:这消息是你快要作国王的时候向全城公布的。
俄:宙斯啊,你打算把我怎么样呢?
伊:俄狄浦斯,这件事怎么使你这样发愁?
俄:你先别问我,倒是先告诉我,拉伊俄斯是什么模样,有多大年纪。
伊:他个子很高,头上刚有白头发;模样和你差不多。
俄:哎呀,我刚才像是凶狠地诅咒了自己,可是自己还不知道。
伊:你说什么?主上啊,我看着你就发抖啊。
俄:我真怕那先知的眼睛并没有瞎。你再告诉我一件事,事情就更清楚了。
伊:我虽然在发抖,你的话我一定会答复的。
俄:他只带了少数侍从,还是像国王那样带了许多卫兵?
伊: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传令官,还有一辆马车,是给拉伊俄斯坐的。
俄:哎呀,真相已经很清楚了!夫人啊,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伊:是一个仆人,只有他活着回来了。
俄:那仆人现在还在家里吗?
伊:不在;他从那地方回来以后,看见你掌握了王权,拉伊俄斯完了,他就拉着我的手,求我把他送到乡下,牧羊的草地上去,远远的离开城市。我把他送去了,他是个好仆人,应当得到更大的奖赏。
俄:我希望他回来,越快越好!
伊:这倒容易;可是你为什么希望他回来呢?
俄:夫人,我是怕我的话说得太多了,所以想把他召回来。
伊:他会回来的;可是,主上啊,你也该让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不安。
俄:你应该知道我是多么忧虑。碰上这样的命运,我还能把话讲给哪一个比你更应该知道的人听?
我父亲是科任托斯人,名叫波吕玻斯,我母亲是多里斯人,名叫墨洛珀。我在那里一直被尊为公民中的第一个人物,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那虽是奇怪,倒还值不得放在心上。那是在某一次宴会上,有个人喝醉了,说我是我父亲的冒名儿子。当天我非常烦恼,好容易才忍耐住;第二天我去问我的父母,他们因为这辱骂对那乱说话的人很生气。我虽然满意了,但是事情总是使我很烦恼,因为诽谤的话到处都在流传。我就瞒着父母去到皮托,福玻斯没有答复我去求问的事,就把我打发走了;可是他却说了另外一些预言,十分可怕,十分悲惨,他说我命中注定要玷污我母亲的床榻,生出一些使人不忍看的儿女,而且会成为杀死我的生身父亲的凶手。
我听了这些话,就逃到外地去,免得看见那个会实现神示所说的耻辱的地方,从此我就凭了天象测量科任托斯的土地。我在旅途中来到你所说的,国王遇害的地方。夫人,我告诉你真实情况吧。我走近三岔路口的时候,碰见一个传令官和一个坐马车的人,正像你所说的,那领路的和那老年人态度粗暴,要把我赶到路边。我在气愤中打了那个推我的人——那个驾车的;那老年人看见了,等我经过的时候,从车上用双尖头的刺棍朝我头上打过来。可是他付出了一个不相称的代价,立刻挨了我手中的棍子,从车上仰面滚下来了;我就把他们全杀死了。
如果我这客人和拉伊俄斯有了什么亲属关系,谁还比我更可怜?谁还比我更为天神所憎恨?没有一个公民或外邦人能够在家里接待我,没有人能够和我交谈,人人都得把我赶出门外。这诅咒不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而是我自己。我用这双手玷污了死者的床榻,也就是用这双手把他杀死的。我不是个坏人吗?我不是肮脏不洁吗?我得出外流亡,在流亡中看不见亲人,也回不了祖国;要不然,就得娶我的母亲,杀死那生我养我的父亲波吕玻斯。
如果有人断定这些事是天神给我造成的,不也说得正对吗?你们这些可敬的神圣的神啊,别让我,别让我看见那一天!在我没有看见这些罪恶的污点沾到我身上之前,请让我离开尘世。
歌队长:在我们看来,主上啊,这件事是可怕的;但是在你还没有向那证人打听清楚之前,不要失望。
俄:我只有这一点希望了,只好等待那牧人。
伊:等他来了,你想打听什么?
俄:告诉你吧;他的话如果和你的相符,我就没有灾难了。
伊:你从我这里听出了什么不对头的话呢?
俄:你曾告诉我,那牧人说过杀死拉伊俄斯的是一伙强盗。如果他说的还是同样的人数,那就不是我杀的了;因为一个总不等于许多。如果他只说是一个单身的旅客,这罪行就落在我身上了。
伊:你应该相信,他是那样说的;他不能把话收回;因为全城的人都听见了,不单是我一个人。即使他改变了以前的话,主上啊,也不能证明拉伊俄斯的死和神示所说的真正相符;因为罗克西阿斯说的是,他注定要死在我儿子手中,可是那不幸的婴儿没有杀死他的父亲,倒是自己先死了。从那时以后,我就再不因为神示而左顾右盼了。
俄:你的看法对。不过还是派人去把那牧人叫来,不要忘记了。
伊:我马上派人去。我们进去吧。凡是你所喜欢的事我都照办。
(俄狄浦斯偕众侍从进宫,伊俄卡斯忒偕侍女随入。)
六
(第一曲次节)傲慢产生暴君;它若是富有金钱——得来不是时候,没有益处——它若是爬上最高的墙顶,就会落到最不幸的命运中,有脚没用处。愿天神不要禁止那对城邦有益的竞赛;我永远把天神当作守护神。
(第二曲首节)如果有人不畏正义之神,不敬神像,言行上十分傲慢,如果他贪图不正当的利益,做出不敬神的事,愚蠢地玷污圣物,愿厄运为了这不吉利的傲慢行为把它捉住。
做了这样的事,谁敢夸说他的性命躲避得了天神的箭?如果这样的行为是可敬的,那么我何必在这里歌舞呢?
(第二曲次节)如果这神示不应验,不给大家看清楚,那么我就不诚心诚意去朝拜奥林匹亚或阿拜的庙宇。王啊——如果我们可以这样正当地称呼你——统治一切的宙斯啊,别让这事件躲避你的注意,躲避你的不灭的威力。
关于拉伊俄斯的古老的预言已经寂静了,不被人注意了,阿波罗到处不受人尊敬,对神的崇拜从此衰微。
七
伊:我邦的长老们啊,我想起了拿着这缠羊毛的树枝和香料到神的庙上;因为俄狄浦斯由于各种忧虑,心里很紧张,他不像一个清醒的人,不会凭旧事推断新事;只要有人说出恐怖的话,他就随他摆布。
我既然劝不了他,只好带着这些象征祈求的礼物来求你,吕刻俄斯•阿波罗啊——因为你离我最近——请给我们一个避免污染的方法。我们看见他受惊,像乘客看见船工舵工受惊一样,大家都害怕。
[报信人自观众左方上。
信:啊,客人们,我可以向你们打听俄狄浦斯王的宫殿在哪里吗?最好告诉我他本人在哪里,要是你们知道的话。
歌队:啊,客人,这就是他的家,他本人在里面;这位夫人是他儿女的母亲。
信:愿她在幸福的家里永远幸福,既然她是他的全福的妻子!
伊:啊,客人,愿你也幸福;你说了吉祥的话,应当受我回敬。请你告诉我,你来求什么,或者有什么消息见告。
信:夫人,对你家和你丈夫是好消息。
伊:什么消息?你是从什么人那里来的?
信:从科任托斯来的。你听了我要报告的消息一定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但也许还会发愁呢。
伊:到底是什么消息?怎么会是我高兴又是我发愁?
信:人民要立俄狄浦斯为伊斯特摩斯地方的王,那里是这样说的。
伊:怎么?老波吕玻斯不是还在掌权吗?
信:不掌权了;因为死神已把他关进坟墓了。
伊:你说什么?老人家,波吕玻斯死了吗?
信:倘若我撒谎,我愿意死。
伊:侍女呀,还不快去告诉主人?
(侍女进宫。)
啊,天神的预言,你成了什么东西了?俄狄浦斯多年来所害怕的,所要躲避的正是这人,他害怕把他杀了;现在他已寿尽而死,不是死在俄狄浦斯手中的。
[俄狄浦斯偕众侍从自宫中上。
俄:啊,伊俄卡斯忒,最亲爱的夫人,为什么把我从屋里叫来?
伊:请听这人说话,你一边听,一边想天神的可怕的预言成了什么东西了。
俄:他是谁?有什么消息见告?
伊:他是从科任托斯来的,来讣告你父亲波吕玻斯不在了,去世了。
俄:你说什么,客人?亲自告诉我吧。
信:如果我得先把事情讲明白,我就让你知道,他死了,去世了。
俄:他是死于阴谋,还是死于疾病?
信:天平稍微倾斜,一个老年人便长眠不醒。
俄:那不幸的人好像是害病死的。
信:并且因为他年高寿尽了。
俄:啊!夫人呀,我们为什么要重视皮托的颁布预言的宇宙,或空中啼叫的鸟儿呢?它们曾经指出我命中注定要杀我父亲。但是他已经死了,埋进了泥土;我却还在这里,没有动过刀枪。除非说他是因为思念我而死的,那么倒是我害死了他。这似灵不灵的神示已被波吕玻斯随身带着,和他一起躺在冥府里,不值半文钱了。
伊:我不是早这样告诉了你吗?
俄:我倒是这样想过,可是,我因为害怕,迷失了方向。
伊:现在别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俄:难道我不该害怕玷污我母亲的床榻吗?
伊:偶然控制着我们,未来的事又看不清楚,我们为什么惧怕呢?最好尽可能随随便便地生活。别害怕你会玷污你母亲的婚姻;许多人曾在梦中娶过母亲;但是那些不以为意的人却安乐地生活。
俄:要不是我母亲还活着,你这话倒也对;可是她既然健在,即使你说得对,我也应当害怕啊!
伊:可是你父亲的死总是个很大的安慰。
俄:我知道是个很大的安慰,可是我害怕那活着的妇人。
信:你害怕的妇人是谁呀?
俄:老人家,是波吕玻斯的妻子墨洛珀。
信:她哪一点使你害怕?
俄:啊,客人,是因为神送来的可怕的预言。
信:说得说不得?是不是不可以让人知道?
俄:当然可以。罗克西阿斯曾说我命中注定要娶自己的母亲,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因此多年来我远离着科任托斯。我在此虽然幸福,可是看见父母的容颜是件很大的乐事啊。
信:你真的因为害怕这些事,离开了那里?
俄:啊,老人家,还因为我不想成为杀父的凶手。
信:主上啊,我怀着好意前来,怎么不能解除你的恐惧呢?
俄:你依然可以从我手里得到很大的应得的报酬。
信:我是特别为此而来的,等你回去的时候,我可以得到一些好处呢。
俄:但是我决不肯回到我父母家里。
信:年轻人!显然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俄:怎么不知道呢,老人家?看在天神面上,告诉我吧。
信:如果你是为了这个缘故不敢回家。
俄:我害怕福玻斯的预言在我身上应验。
信:是不是害怕因为杀父娶母而犯罪?
俄:是的,老人家,这件事一直在吓唬我。
信:你知道你没有理由害怕么?
俄:怎么没有呢,如果我是他们的儿子?
信:因为你和波吕玻斯没有血缘关系。
俄:你说什么?难道波吕玻斯不是我的父亲?
信:正像我不是你的父亲,他也同样不是。
俄:我的父亲怎能和你这个同我没关系的人同样不是?
信:你不是他生的,也不是我生的。
俄:那么他为什么称呼我作他的儿子呢?
信:告诉你吧,是因为他从我手中把你当一件礼物接受了下来。
俄:但是他为什么十分爱别人送的孩子呢?
信:他从前没有儿子,所以才这样爱你。
俄:是你把我买来,还是你把我捡来送给他的?
信:是我从喀泰戎峡谷里把你捡来送给他的。
俄:你为什么到那一带去呢?
信:在那里放牧山上的羊。
俄:你是个牧人,还是个到处漂泊的佣工?
信:年轻人,那时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俄:你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有没有什么痛苦?
信:你的脚跟可以证实你的痛苦。
俄:哎呀,你为什么提起这个老毛病?
信:那时候你的左右脚跟是钉在一起的,我给你解开了。
俄:那是我襁褓时期遭受的莫大的耻辱。
信:是呀,你是由这不幸而得到你现在的名字的。
俄:看在天神面上,告诉我,这件事是我父亲还是我母亲做的?你说。
信:我不知道;那把你送给我的人比我知道得清楚。
俄:怎么?是你从别人那里把我接过来的,不是自己捡来的吗?
信:不是自己捡来的,是另一个牧人把你送给我的。
俄:他是谁?你指得出来吗?
信:他被称为拉伊俄斯的仆人。
俄:是这地方从前的国王的仆人吗?
信:是的,是国王的牧人。
俄:他还活着吗?我可以看见他吗?
信:(向歌队)你们这些本地人应当知道得最清楚。
俄:你们这些站在我面前的人里面,有谁在乡下或城里见过他所说的牧人,认识他?赶快说吧!这是水落石出的时机。
歌队长:我认为他所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刚才要找的乡下人,这件事伊俄卡斯忒最能够说明。
俄:夫人,你还记得我们刚才想召见的人吗?这人所说的是不是他?
伊:为什么问他所说的是谁?不必理会这事。不要记住他的话。
俄:我得到了这样的线索,还不能发现我的血缘,这可不行。
伊:看在天神面上,如果你关心自己的性命,就不要在追问了;我自己的苦闷已经够了。
俄:你放心,即使我发现我母亲三世为奴,我有三重奴隶身分,你出身也不卑贱。
伊:我求你听我的话,不要这样。
俄:我不听你的话,我要把事情弄清楚。
伊:我愿你好,好心好意劝你。
俄:你这片好心好意一直在使我苦恼。
伊:啊,不幸的人,愿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俄:谁去把牧人带来?让这个女人去赏玩她的高贵门第吧!
伊:哎呀,哎呀,不幸的人呀!我只有这句话对你说,从此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伊俄卡斯忒冲进宫。
歌队长:俄狄浦斯,王后为什么在这样忧伤的心情下冲了进去?我害怕她这样闭着嘴,会有祸事发生。
俄:要发生就发生吧!即使我的出身卑贱,我也要弄清楚。那女人——女人总是很高傲的——她也许因为我出身卑贱感觉羞耻。但是我认为我是仁慈的幸运的宠儿,不至于受辱。幸运的是我的母亲;十二个月份是我的弟兄,他们能划出我什么时候渺小,什么时候伟大。这就是我的身世,我决不会被证明是另一个人;因此我一定要追问我的血统。
八
(次节)我的儿,哪一位,哪一位和潘——那个在山上游玩的父亲——接近的仙女是你的母亲?是不是罗克西阿斯的妻子?高原上的草地他全都喜爱。也许是库勒涅的王,或者狂女们的神,那位住在山顶上的神,从赫利孔仙女——他最爱和那些仙女嬉戏——手中接受了你这婴儿。
九
歌队长:告诉你吧,我认识他;他是拉伊俄斯家里的人,作为一个牧人,他和其他的人一样可靠。
[众仆人带领牧人自观众左方上。
俄:啊,科任托斯客人,我先问你,你指的是不是他?
信:我指的正是你看见的人。
俄:喂,老头儿,朝这边看,回答我问你的话。你是拉伊俄斯家里的人吗?
牧:我是他家养大的奴隶,不是买来的。
俄:你干的什么工作,过的什么生活?
牧:大半辈子放羊。
俄:你通常在什么地方住羊棚?
牧:有时候在喀泰戎山上,有时候在那附近。
俄:还记得你在那地方见过这人吗?
牧:见过什么?你指的是哪个?
俄:我指的是眼前的人;你碰见过他没有?
牧: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不敢说碰见过。
信:主上啊,一点也不奇怪。我能使他清清楚楚回想起那些已经忘记了的事。我相信他记得他带着两群羊,我带着一群羊,我们在喀泰戎山上从春天到阿耳克图洛斯初升的时候做过三个半年朋友。到了冬天,我赶着羊回我的羊圈,他赶着羊回拉伊俄斯的羊圈。(向牧人)我说的是不是真事?
牧:你说的是真事,虽是老早的事了。
信:喂,告诉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给了我一个婴儿,叫我当自己的儿子养着吗?
牧:你是什么意思?干吗问这句话?
信:好朋友,这就是他,那时候是个婴儿。
牧:该死的家伙!还不快住嘴!
俄:啊,老头儿,不要骂他,你说这话倒是更该挨骂!
牧:好主上啊,我有什么错呢?
俄:因为你不回答他问你的关于那孩子的事。
牧:他什么都不晓得,却要多嘴,简直是白搭。
俄:你不痛痛快快回答,要挨了打哭着回答!
牧:看在天神面上,不要拷打一个老头子。
俄:(向侍从)还不快把他的手反绑起来?
牧:哎呀,为什么呢?你还要打听什么呢?
俄:你是不是把他所问的那孩子给了他?
牧:我给了他;愿我在那一天就瞪了眼!
俄:你会死的,要是你不说真话。
牧:我说了真话,更该死了。
俄:这家伙好像还想拖延时候。
牧:我不想拖延时候,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给了他。
俄:哪里来的?是你自己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牧:这孩子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给我的。
俄:哪个公民,哪家给你的?
牧:看在天神面上,不要,主人啊,不要再问了!
俄:如果我再追问,你就活不成了。
牧:他是拉伊俄斯家里的孩子。
俄:是个奴隶,还是个亲属?
牧:哎呀,我要讲哪怕人的事了!
俄:我要听那怕人的事了!也只好听下去。
牧:人家说是他的儿子,但是里面的娘娘,主上家的,最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俄:是她交给你的吗?
牧:是,主上。
俄:是什么用意呢?
牧:叫我把他弄死。
俄:作母亲的这样狠心吗?
牧:因为她害怕那不吉利的神示。
俄:什么神示?
牧:人家说他会杀他父亲。
俄:你为什么又把他送给了这老人呢?
牧:主上啊,我可怜他,我心想他会把他带到别的地方——他的家里去;哪知他救了他,反而闯了大祸。如果你就是他所说的人,我说,你生来是个受苦的人啊!
俄:哎呀!哎呀!一切都应验了!天光啊,我现在向你看最后一眼!我成了不应当生我的父母的儿子,娶了不应当娶的母亲,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
[俄狄浦斯冲进宫,众侍从随入,报信人、牧人和众仆人自观众左方下。
十
(第一曲次节)宙斯啊,他比别人射得远,获得了莫大的幸福,他弄死了那个出谜语的,长弯爪的女妖,挺身做了我邦抵御死亡的堡垒。从那时候起,俄狄浦斯,我们称你为王,你统治着强大的忒拜,享受着最高的荣誉。
(第二曲首节)但如今,有谁的身世听起来比你的可怜?有谁在凶恶的灾祸中,在苦难中遭遇着人生的变迁,比你可怜?
哎呀,闻名的俄狄浦斯!那同一个宽阔的港口够你使用了,你进那里作儿子,又扮新郎作父亲。不幸的人呀,你父亲耕种的土地怎能够,怎能够一声不响,容许你耕种了这么久?
(第二曲次节)那无所不见的时光终于出乎你意料之外发现了你,它审判了这不清洁的婚姻,这婚姻使儿子成为了丈夫。
哎呀,拉伊俄斯的儿子啊,愿我,愿我从没有见过你!我为你痛哭,像一个哭丧的人!说老实话,你先前使我重新呼吸,现在使我闭上眼睛。
十一
传:我邦最受尊敬的长老们啊,你们讲听见多么惨的事情,将看见多么惨的景象,你们将是多么忧虑,如果你们效忠你们的种族,依然关心拉布达科斯的家室。我认为即使是伊斯忒耳和法息斯河也洗不干净这个家,它既隐藏着一些灾祸,又要把另一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都不是无心,而是有意做出来的。自己招来的苦难总是最使人痛心啊!
歌队长:我们先前知道的苦难也并不是不可悲啊!此外,你还有什么苦难要说?
传:我的话可以一下子说完,一下子听完:高贵的伊俄卡斯忒已经死了。
歌队长:不幸的人啊!她是怎么死的?
传:她自杀了。这件事最惨痛的地方你们感觉不到,因为你们没有亲眼看见。我记得多少,告诉你多少。
她发了疯,穿过门廊,双手抓着头发,直向她的新床跑去;她进了卧房,砰的关上门,呼唤那早已死的拉伊俄斯的名字,想念她早年生的儿子,说拉伊俄斯死在他手中,留下作母亲的给他的儿子生一些不幸的儿女。她为她的床榻而悲叹,她多么不幸,在那上面生了两种人,给丈夫生丈夫,给儿子生儿女。她后来是怎样死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俄狄浦斯大喊大叫冲进宫去,我们没法看完她的悲剧,而转眼望着他横冲直闯。他跑来跑去,叫我们给他一把剑,还问哪里去找他的妻子,又说不是妻子,是母亲,他和他儿女共有的母亲。他在疯狂中得到了一位天神的指点;因为我们这些靠近他的人都没有给他指路。好像有谁在引导,他大叫一声,朝着那双扇门冲去,把弄弯了的门杠从承孔里一下推开,冲进了卧房。
我们随即看见王后在里面吊着,脖子缠在那摆动的绳上。国王看见了,发出可怕的喊声,多么可怜!他随即解开那活套。等那不幸的人躺在地上时,我们就看见那可怕的景象:国王从她袍子上摘下两只她佩带着的金别针,举起来朝着自己的眼珠刺去,并且这样嚷道:“你们再也看不见我所受的灾难,我所造的罪恶了!你们看够了你们不应当看的人,不认识我想认识的人;你们从此黑暗无光!”
他这样悲叹的时候,屡次举起金别针朝着眼睛狠狠刺去;每刺一下,那血红的眼珠里流出的血便打湿了他的胡子,那血不是一滴滴地滴,而是许多黑的血点,雹子般一齐降下。这场祸事是两个人惹出来的,不只一人受难,而是夫妻共同受难。他们旧时代的幸福在从前倒是真正的幸福;但如今,悲哀,毁灭,死亡,耻辱和一切有名称的灾难都落到他们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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