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米勒】
(2013-04-15 14:2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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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细木缝,阳光刺眼地扎了进来。我看到了恐惧,空洞的圆形的、四边形的、梯形的恐惧,经由白色的藤蔓和利爪连在了一起。这个图案里有我的迷乱,也有我母亲脸上的震惊。
爱情是季节性的。秋天的到来结束了公园里的这一切。
我一直都背负着隐秘的包袱,已经太深、太久地将自己裹入了沉默之中,再也无法用语言倾诉心曲。即使我在诉说的时候,也不过是用另外一种方式裹缚自己罢了。
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已启动的时间。不管是经历这样或是那样的事情,总之人是要长大的。我想这世界虽然不是化装舞会,但在这深冬季节要被送到俄国去的人,没有谁是可笑的。
这样一句话有自己独立的生命。我所有带去的书加在一块,也没有它对我的作用大。
在梦中我明白死的人就是我,但不愿告诉母亲。
她说,我永远不会原谅雪。新下的雪是无法仿制的。人们无法在雪上做手脚,让它看上去就像没人碰过一样。
她总是哼着这同一首歌,直到人们再也没法分得清,究竟是人在唱,还是空气在唱。
它成了我生命中最长的一首歌,女人们整整唱了五年,把它也变得跟我们一样,害了思乡病。
也许这一夜突然长大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心中的恐惧。也许一致性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实现。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抽泣的声音像个孩子。留下来陪着他的只有污浊不堪的积雪,他的身后是一片冰封的世界。天际一轮明月,宛如x光照片。
吃麦得草的时节过去了,但饥饿却不会,它变得比人自己还强大。
从不用挨饿的那天起,我简直就是在以生命本身为食。只要吃东西,我就会为食物的味道所囚禁。六十年来,从劳动营回乡之后,我就是在为反抗饿死而吃。
在这种日子里,天空会让我的眼球向上翻,而集合点名会把它再拽下来,骨头只能无依无靠地悬挂在我的身体里。
他高高地抬起那双锃亮得像两只漆皮袋一样的鞋踩在路上,好像空虚的时间会从他体内由鞋底漏出来。他事无巨细都记得一清二楚。人们说即使是他忘掉的事也会变成命令。
命令的内容反正我们也听不懂,但却明白其中的蔑视。慢慢地我们习惯了被蔑视。久而久之,这些命令听上去只不过像是在不断地清嗓子、咳嗽、打喷嚏、擤鼻涕、吐痰,总之是在不断地产生粘液。所以特鲁迪·佩利坎说:俄语是一种感冒了的语言。
没有东西可煮的时候,炊烟就会逶迤地爬进我的嘴里。我缩回舌头空嚼着,把唾液混着黄昏的炊烟一起吃,一边想着煎香肠。
从劳动营归乡之后,无眠之夜就是一只黑皮行李箱。这箱子就存在于我脑海之中。。
每天际一轮明月,宛如一杯冰凉的牛奶,洗濯着我的双眼。呼吸重新找到它的节奏。我吞咽这寒冷的空气,直到不再身处于劳动营之中。
比任何一堵墙都要长得快的是怀疑。
律师保罗·加斯特在家乡见过这种鸟,是一种百灵。我问:它在我们家乡也是水泥做的吗?他犹豫了一会儿,答道:在我们那里,它是从南方飞来的。
拥有这么多面包,置身于这么多饥饿之中,他需要制服来赢得别人的尊重。
因为我们饿坏了,思乡成疾,脱离了时间,也脱离了自己,跟世界不再有任何关系。应该说,这世界不再和我们有任何关系。
对我们而言,这夜晚的酸樱桃是一种幸福,但会让人更感饥饿。
她眼波流转一瞥,微微有些斜视的感觉。其实她并不斜视,只是在顾盼之间加进了某种迟疑。因为她知道,这样显得与众不同,与众不同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们的亲人在世界的中央庆祝完了新年,疲惫地、醉意微醺地睡着了,对我们这里的一切毫不知情。也许他们会在新年梦到我们这被下了魔咒的葬礼。
如果谁想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却又无法摆脱它时,它就会变成一种沉迷。就连如冰的寒冷也在以一种温和的方式,策划着这件可怕的事。
天空在走,云彩像是填满了芯的枕头。新月露出来,变成了母亲的脸。在她的下巴下和右脸颊后,云彩分别塞了枕头,再把它透过左脸颊扯了出来。
一旦手开始往下按,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饥饿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正因如此,它想什么时候来,如何来,都由它。
你用我的肉体欺骗我。它已经落入了你的手中。但是我不是我的肉体。我是其他的东西。
齐柏林飞船却沉睡了,它为铁锈所占有,就像煤为劳动营所占有,草为荒原所占有,我们为饥饿所占有一样。
我被范妮的丑陋征服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扭曲的美感,这美感又引向了尊重。
沙上留下他身体的轮廓,好像有两个柯贝里安在场,一个躺在模子里,一个裤子后面湿湿地站在驾驶室边上。
十一点钟我上路了,是我们上路了,我和我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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