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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曼:死于威尼斯】

(2013-04-01 22: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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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我们这位客人因正好运气不佳稽留在这里,但他清楚地知道,等待失物领回绝不是他赖着不想再走的原因。整整两天,他不得不忍受着随身用品短缺的种种不便,不得不穿着旅行装到大餐厅里吃饭。送错的那只箱子终于又放在他的房间里了,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在衣柜和抽屉里塞得满满的。他决定暂时再住下去,多少时间也没有一定。一想到今后能穿着丝衫在海滩上消闲,晚饭时又能穿着合适的夜礼服在餐桌旁露面,他不由感到一阵喜悦。  
  这种愉快而单调的生活已在他身上产生了魔力,这种恬静安闲而别有风味的生活方式很快使他着了迷。这儿有非常讲究的浴场,南面是一片海滩,海滩旁边就是风光秀丽的威尼斯城——这一切都是那么引人入胜,住在这里确实太美了!不过阿申巴赫是不爱这种享受的。过去,一遇到可以排愁解闷、寻欢作乐的场合——不管在哪儿,也不管在什么时候——他总满不在乎,不一会就怀着憎恶不安的心情让自己再在极度的疲劳中煎熬,投入他每天不可或缺的神圣而艰苦的工作中去,这在他青年时代尤其如此。唯有这个地方迷住了他的心,涣散了他的意志,使他感到快乐。有几次,当他早晨在小屋前的帐篷下出神地凝望着南方蔚蓝色的大海时,或者当他在和暖如春的夜间眼看着灿烂的灯光熄灭而小夜曲悠扬的旋律渐渐沉寂下去时(这时他躺在乎底船的软席上;他在马可广场上逛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在星光闪烁的太空下让船儿把他从那边带回到海滨浴场),他总要回想起他的山乡别墅,这是他每年夏季辛勤创作的地方。这里的夏天阴云密布,云层黑压压地掠过花园的上空;晚间,可怕的暴风雨吹熄了屋子里的灯光,他喂养的乌鸦就霍的跳到枞树的树梢上去。相形之下,现在他多么舒畅,仿佛置身于理想的乐土,也仿佛在一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国土里遨游;那里没有雪,没有冬天,也没有暴风雨和倾盆大雨,只有俄西阿那斯(希腊神话中司河海之神)送出一阵阵清凉的和风,每天自由自在、痛痛快快地过去,不用操心,不必为生活而挣扎,有的只是一片阳光和阳光灿烂的节日。 

塔齐奥这个孩子,阿申巴赫见过多次,几乎经常看到。他们只是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活动,每天生活千篇一律,因而白天里他总能不断地接近这个俊美的少年。他到处看到他、遇见他,在旅馆底层的客厅里,在往返于威尼斯城凉爽的航道上,在繁华的广场中,以及其他许多凑巧的、进进出出的场合。不过使他有较多的机会能经常全神贯注地、愉快地欣赏这个优美的形象的,却是海滩早晨的时刻。不错,正因为他陷入了这种甜美的境界——环境促使他每天能反复享受到新的乐趣——才使他的生活感到充实而欢快,使他觉得留在这儿的可贵,同时使烈日炎炎的夏季能一天天开开心心地打发过去。  

他起得很早,像平时那样急于想赶什么工作似的;当太阳刚刚升起、光线还很柔和而晨曦朦胧的海面上正泛起一片耀眼的白光时,他已经出现在海滩上。他比大多数人都来得早。他客客气气地向沙滩围栏的看守人问好,也和那个为他准备休息之地、搭棕色遮篷把屋里什物移放到露台上的那个赤脚白胡子老头打声招呼,然后坐下来休息。他在那边往往要耽上三四小时,眼看太阳冉冉上升,渐渐发挥出它那射人的威力。这时海水的蓝色也越来越深。在这段时间内,他总要呆呆望着塔齐奥出神。  

他有时看到他从左面沿着海滩跑来,有时看到他从后面小屋中间出来,有时却突然又惊又喜地发现:由于自己迟来了一步,孩子早已在那边了;孩子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浴衣——现在他在海滩边穿的只是这件衣服——在阳光下像往常一样玩着搭沙丘的游戏。这是一种闲散有趣、游荡不定的生活,不是玩耍就是休息——闲逛,涉水,挖沙,捉鱼,躺卧以及游泳。露台上的女人们守望着他,有时尖起嗓子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中回荡:“塔齐乌!塔齐乌!”这时他就向她们跑来,一个劲儿挥动着手臂,向他们报告他的所见所闻,并把找到和捉到的东西一一拿给她们看,像贝壳啊,马头鱼啊,水母啊,还有横爬的螃蟹。他讲的话,阿申巴赫可一句也不懂,孩子说的可能是一些最普通的家常话,但在阿申巴赫听来却清脆悦耳、优美动人。由于孩子是异国人,发出的音调好比音乐,夏日的烈炎在他身上倾泻着无尽的光辉,不远的地方就是雄伟的海洋,在这种背景衬托之下,更使他显得神采奕奕。  

不久,我们这位旁观者对苍天大海掩映下那位少年身影上的每一条线条、每一种姿态,都非常熟悉。少年身上种种可爱之处,他本来虽已一清二楚,但每天见到时总带给他新的欢愉;他深感眼福无穷,赞叹不已。有一次,孩子被叫去接待一位客人,客人在屋子里等着女主人;孩子从海水里一跃而起,湿淋淋的跑上岸来,摊开了手,摇着一头鬈发,他站着时,全身重量落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踮着脚尖儿;他仓皇的神色很惹人爱,转动身子时姿态非常优美,羞涩娇媚,笑脸迎人,仿佛意识到自己崇高的职责似的。有时他伸直身子躺着,胸口围着一条浴巾,一只纤弱的手臂撑在沙地上,下巴陷入掌窝中。这时,一个名叫“亚斯胡”的孩子蹲在他身旁,向他献殷勤;我们这位佼佼的美少年对这个谦卑的仆从言笑顾盼,神采飞扬,动人之处简直无可比拟。再有一些时候,他不和家人在一起,挺直身于独自站在海滩边,位置离阿申巴赫非常近,两手交叉地抱着脖子,慢慢摆动着脚上的足趾头,出神地望着碧海,让拍岸的浪花沾湿了他的脚趾。他蜜色的头发柔顺地卷曲成一团团的,披在太阳穴和脖子上,太阳照在上脊椎的汗毛上,显出一片金黄色;他的躯干瘦棱棱的不长肉,隐隐地露出身上的肋骨,胸部却长得很匀称。他腋窝还没有长毛,光滑得像一座雕像那样,膝盖晶莹可爱,一条条蓝悠悠的静脉清晰可见,仿佛他的肌肤是用某种透明的物质做成似的。这个年轻而完美的形体,体现出多么高的教养和深邃精密的思想!艺术家怀着坚强的意志和一颗纯洁的心,在黑夜里埋头工作,终于使自己神圣的作品得以问世——对于艺术家来说,这个难道还不懂得、不熟悉吗?当艺术家费尽心血用语言千锤百炼地努力把他灵魂深处见到的精微形象刻划出来,并把这种形象当作是“精神美”的化身奉献给人类时,难道不就是这样一种力量在推动着他吗?精神美的化身!他两眼望着蓝澄澄海水边站着的高傲身影,欣喜若狂地感到他这一眼已真正看到了美的本质——这一形象是神灵构思的产物,是寓于心灵之中唯一的纯洁的完美形象,这样完美的肖像和画像,在这里奉若神明,并受到崇拜。这是有一点儿痴的、狂妄的,甚至是贪婪的:这都是这位上了年纪的艺术家唤来的。他的心绞痛着,他浑身热血沸腾。他记忆中浮起了从青年时代一直保持到现在的一些原始想法,但这些想法过去一直潜伏着,没有爆发出来。书本里不是写着,太阳会把我们的注意力从理智方面转移到官能方面吗?他们说,太阳熠熠发光,眩人眼目,它使理智和记忆力迷乱,它使人的灵魂一味追求快乐而忘乎所以,而且执着地眷恋着它所照射的最美的东西。是的,它只有借助于某种形体,才有可能使人们的思考力上升到更高的境界。说真的,爱神像数学家一样,为了将纯粹形式性的概念传授给不懂事的孩子,必须用图形来帮助理解;上帝也是一样,为了向我们清晰地显示出灵性,就利用人类年轻人的形体与肤色,涂以各种美丽的色彩,使人们永不忘怀,现在看到它以后,又会不禁使人们满怀伤感之情,并燃起了希望之火。  

这就是我们那位醉心于艺术的作家当时的想法,也是他的感受。他所迷恋的大海和灿烂的阳光,在他心里交织成一幅动人的图画:他仿佛看到离雅典城墙不远的老梧桐,那边是一个雅清的地方,绿树成荫,柳絮飘香;为了纪念山林女神和阿刻罗俄斯,塑立着许多神像,供奉着不少祭品。在枝丛茂密的大树脚下,清澈的小溪淙淙地流着,小溪里有的是光滑的卵石,蟋蟀在卿卿地奏着调子。但在草地上斜靠着两个人,这里炽热的阳光照射不到,草地斜成一定的角度,使人躺着时还可以仰起头来。这两个人;一个是老头儿,一个是青年;一个丑,一个美;一个智慧丰富,一个风度翩翩。在这儿,苏格拉底就德行和情欲方面的问题启迪着菲德拉斯,循循善诱,谈笑风生。他和对方谈论着自己怎样在烈日的淫威下备受煎熬,而当时却看到一个表征永恒之美的形象;他谈起了邪恶的、不敬神的人们,他们见到了美的形象既无动于衷,也不会有虔敬的心理;也谈到品德高尚的人在看到天神般的容貌和完美无疵的肉体时,只会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他在美丽的形象面前仰起头来,凝神地望着,但几乎不敢正视,只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愿把它当作神像一样的崇拜,也不怕世人讪笑,把他看成是痴子。因为我的菲德拉斯啊,只有美才是既可爱,又看得见的。注意!美是通过我们感官所能审察到、也是感官所能承受的唯一灵性形象。否则,如果神性、理智、德行和真理等等都通过感官表现出来,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难道我们不会在爱情的烈焰面前活活烧死,像以前塞墨勒在宙斯面前那样?由此看来,美是感受者通向灵性的一种途径,不过这只是一个途径,一种手段而已,我的小菲德拉斯……接着,他这个狡黠的求爱者谈到最微妙的事儿,求爱的人比被爱的人更加神圣,因为神在求爱的人那儿,不在被爱的人那儿。这也许是迄今最富于情意、最令人发噱的一种想法,七情六欲的一切狡诈诡谲之处以及它们最秘密的乐趣都是从这里产生的。  

思想和整个情感、情感和整个思想能完全融为一体——这是作家至高无上的快乐。当时,我们这位孤寂的作家就处在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中:他的思想闪烁着情感的火花,而情感却冷静而有节制。换句话说,当心灵服服贴贴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时,大自然也欣喜若狂。他突然想写些什么。据说爱神喜欢闲散自在,而她也仅仅是为了悠闲的生活才被创造出来的——这话不错。但在这样一个有关键意义的时刻,这位思家心切的作家十分激动而不能自已,很想立即投入创作活动,也不管创作的动机是什么。当时,知识界正围绕着文化及其趣味的某一重大而迫切的问题掀起一场争议,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获悉了这个消息。这个主题是他所熟悉的,他有这方面的生活经历。他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所驱使,渴望一下子把这个主题用优美的文字表达出来。他要写,而且当然要面对着塔齐奥写,写时要以这个少年的体态作为模特儿。他的文笔也应当顺着这少年躯体的线条,这个躯体对他来说是神圣的。他要把他的美抓进灵魂深处,像苍鹰把特洛伊牧人一把攫到太空里去那样。现在,他坐在帆布遮篷下的一张粗桌子旁边,面对着他所崇拜的偶像、静听着塔齐奥音乐般的声音,用塔齐奥的美作为题材开始写他那篇小品文。这是千载难逢的宝贵时刻,他觉得他写的语句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温柔细腻,富于文采,也感到字里行间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情意绵绵,闪耀着爱神的光辉。他精耕细作地写了一页半散文,简洁高雅,热情奔放,许多读者不久定将赞叹不已,为之倾倒。世人只知道他这篇文章写得漂亮,而不知它的来源及产生作品的条件,这样确实很好;因为一旦了解到艺术家灵感的源泉,他们往往会大惊小怪,从而使作品失去了诱人的感染力。多么不平凡的时刻啊!他这一心力交瘁的创作活动也是多么不凡啊!他的灵性与另一个肉体交往,已结出多么难能可贵的果实!当阿申巴赫收藏好他的作品离开海边时,他精疲力竭,甚至感到整个身子垮了。他似乎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坏事,受到良心的谴责。  

第二天早晨,当他正要离开旅馆的当儿,他从台阶上望见塔齐奥已向海滩方向跑去。塔齐奥只是一个人走着,此刻正走近栅栏门边。这时阿申巴赫萌起了一个念头,一个单纯的想法,那就是利用这一机会跟他愉快地结识,和他交谈,欣赏他回答时的神态和目光,因为这个少年已不知不觉地左右着他的情绪,提高了他的思想境界。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走着,要追上他并不难,于是阿申巴赫加紧了脚步。他在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赶上了他,正要把手搭到他的脑袋或肩膀上用法语吐出几句问候的话,忽然他感到心房怦怦地跳个不停——这也许是因为跑路太急,一时气喘吁吁他说不出话来;他迟疑了一下,竭力控制住自己,但突然又感到一阵恐惧,生怕自己钉在这位美少年后面的时间太长,会引起他的注意,又怕他会惊疑地回过头来。他向前冲了一下,终于放弃了他的打算,垂头丧气地走过他的身边。  

“太迟了!”他这时在想,“太迟了!但真的太迟了么?”要不是他刚才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满可以达到轻松愉快的彼岸,一切都可能顺顺当当,头脑也会清醒起来。不过实际上,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不想清醒,他太爱想入非非了。谁能揭开艺术家的心灵之谜呢?艺术家善于将严于律己与放荡不羁的这两种秉性融为一体,对于这种根深蒂固的秉性,又有谁能理解呢?因为无法使自己保持清醒,就是放荡不羁的表现。阿申巴赫并不再想作自我批判。他的情趣、他这把年纪的精神状态、自尊心、智慧的成熟程度以及单纯的心地,都使他不愿静下来对自己的动机一一剖析,也难以确定究竟是什么妨碍他执行原定的计划——是良心不安呢,还是懒懒散散,鼓不起勇气。他惶惶不安,怕有人——哪怕是海滩看守人——会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最后目的未遂的下场,同时还深恐人家笑话。另外,他对自己滑稽的、一本正经的恐惧也不禁哑然失笑。“一脸狼狈相,”他想,“狼狈得像斗败了的公鸡那样,只能收起翅膀垂头丧气地退阵。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们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涣散,把我们的傲气压下去,头也抬不起来……”他细细玩味着自己的思想,觉得还是太高傲了,不愿承认有这么一种恐惧情绪。  

他自己所定出的休息日子已经到期,但他毫不在意;他根本不想回家。他去信叫家人汇来一大笔钱。他唯一关心的是那家波兰人会不会离开,利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饭店的理发师那里打听到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前不久才来的。太阳把他的脸和手晒得黑黝黝的,海边含盐的空气也使他的精力更加充沛。本来,他一向是惯于把睡眠、营养或大自然所赋予他的活力立即投入到创作活动中去的,可现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风每天在增强他的体质,而他却把这一切都漫无节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他睡眠时间很短,时睡时醒;每天光阴都很宝贵,可是大同小异,夜间显得很短,内心甜滋滋的很不平静。他自然很早就睡,因为九点钟时,塔齐奥已从活动舞台上消失,对他来说一天已结束了。但在第二天晨曦初吐时,一阵心悸会把他惊醒,他回想起那天惊险的情景,再也没有心思躺在枕边,于是一跃而起,披着薄薄的衣服,迎着清晨袭人的寒气,在敞开春的窗口坐下,静待旭日东升。那天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他睡梦初醒的心灵里,还有一种神圣之感,使他一想到还心有余悸。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还笼罩在黎明前一片阴沉沉、白蒙蒙的雾霭中,即将暗下去的一颗星星还在太空中若隐若现。吹起一阵清风,从远处某些邸宅里随风飘来哝哝细语,厄俄斯已离开她的情人起床,黎明时最初出现的一条条柔美的淡红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尽头处升起,激起了人们的创作欲。诱骗年轻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夺走了克雷多斯和西发洛斯的心,而且还全然不顾奥林匹斯山众神的嫉妒,享受到漂亮的奥利安的爱情。天际开始展现一片玫瑰色,焕发出明灿灿的瑰丽得难以形容的华光,一朵朵初生的云彩被霞光染得亮亮的,飘浮在玫瑰色与淡蓝色的薄雾中,像一个个伫立在旁的丘比特爱神。海面上泛起一阵紫色的光,漫射的光辉似乎在滚滚的海浪上面翻腾;从地平线到天顶,似乎有无数金色的长矛忽上忽下,闪烁不定——这时,熹微的曙光已变成耀眼的光芒,一团烈焰似的火球显示出天神般的威力,悄悄地向上升腾,终于,太阳神驾着疾驰的骏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阿申巴赫孤零零地坐着,眼巴巴地观望日出,太阳神照耀着他;他闭起眼睛,让阳光吻着他的眼睑。昔日的感情和往日珍贵而痛苦的追忆,本来早随着他一生勤勤恳恳的工作而淡忘、泯灭,现在却变成了如此奇特的形象一一涌上心头——他用茫然而异样的微笑认出了它们。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个名字;他老是微笑着,脸朝向海面,双手交迭地放在膝盖上,又坐在安乐椅里悠悠忽忽地睡着了。

这天一开头就热气腾腾,像节日一般,而整个来说也是不平凡的,充满了神话般的色彩。黎明时吹拂在他鬓角与耳畔的那阵和煦的、怪有意思的清风,宛如云端飘洒下来的款款细语,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一簇簇羽毛般的白云在天空飘浮着,像天神放牧的羊群。吹来一阵强劲的风,波塞冬(希腊神话中的海神)的马儿就奔驰起来,弓起身子腾跃着,其中还有几匹毛发呈青紫色的小牛,它们低垂着牛角,一面跑着,一面吼叫着。远处的海滩上,波浪像扑跳着的山羊那样,在峻峭的岩石间翻腾。在这位神魂颠倒的作家周围,尽是潘神(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世界里一些变了形的神奇动物,他的心沉浸在梦幻般的微妙遐想里。有好多回,当夕阳沉落在威尼斯后面时,他坐在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呆呆地瞧着塔齐奥,少年穿一身白衣服,系着一条彩色的腰带,在滚平了的沙砾地上开开心心地玩着球。在这样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齐奥,而是许亚辛瑟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但许亚辛瑟斯是非死不可的,因为有两个神同时爱着他。不错,他体会到塞非拉斯(司西南风之神)对他情敌所怀那种痛苦的嫉妒滋味,当时这位情敌忘记了神谕,忘记了弓和竖琴,终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乐。他似乎看到另一个人怎样在咬牙切齿的嫉妒心驱策下,把一个铁饼掷在那个可爱的头颅上,当时他也吓得面如土色,把那个打伤了的身体接在怀里,同时又看到一朵鲜花,由他甜蜜的血液灌溉着,抱恨终身……  

有时,人们相识只是凭一对眼睛:他们每天、甚至每小时相遇,仔细地瞧过对方的脸,但由于某种习俗或某种古怪的想法,表面上不得不装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样,头也不点,话也不说。没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关系更希奇、更尴尬的了。他们怀着过分紧张的好奇心,彼此感到很不自在;他们很不自然地控制着自己,故意装得素不相识,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勉强地看一眼,但又感到不满足,想歇斯底里地发泄一下。因为在人与人之间彼此还没有摸透、还不能对对方作出正确的判断时,他们总是互相爱慕、互相尊敬的,这种热烈的渴望,就是彼此还缺乏了解的明证。  

阿申巴赫与这个年青的塔齐奥之间,必然已形成了某种关系和友谊,因为这位长者已欣然觉察到对方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比如说,现在这位美少年早晨来到海滩时,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取道小屋后面的木板路,而是顺着前面那条路沿沙滩缓缓地踱过来,经过阿申巴赫搭帐篷的地方——有时还不必要地挨过他的身边,几乎从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过——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这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他呢?难道有什么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年吗?阿申巴赫每天等待着塔齐奥的出现,而有时当塔齐奥真的露面时,他却假装忙着干别的事儿,毫不在意地让这位美少年打身边掠过。但有时他也仰起头来,于是彼此就目光相接。这时两个人都是极其严肃的。长者装得道貌岸然,竭力不让自己的内心活动泄露出来,但塔齐奥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探索而沉思的神情。他踟躇不前,低头瞧着地面,然后又优雅地仰起头来;当他经过时,他显示出只有高度教养的人才不会回头张望的那种风度。  

不过有一天晚上,情况有些异样。晚饭时,大餐厅里没有波兰姊弟和家庭女教师的影子,这使阿申巴赫十分焦灼。他为见不到他们而惴惴不安。晚饭后,他穿着夜礼服,戴着草帽,径自走到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徘徊,忽然他在弧光灯的照耀下又看到修女般的妹妹们和女教师,在她们后面四步路的地方站着塔齐奥。显然,他们是从汽船码头来的,由于某种原因在城里吃过晚饭。水面上大概很凉快,塔齐奥穿的是有金色钮子的深蓝色水手夹克衫,头上戴着一顶相配的帽子。太阳和海风并没有使他的皮肤变色,他依然白净得像大理石那样,一如当初;不过今天他比过去苍白些,这可能是因为天气较凉,也可能是因为宛如月亮里射出的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的缘故。他两道匀称的剑眉紧紧锁着,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光,他显得更可爱了,可爱得难以形容。这时阿申巴赫又像往常那样不无痛苦地感到:对于人类肉体之美,文字只能赞美,而不能把它恰如其分地再现出来。 这个可贵的形象在他眼前出现,是他意料不到的。它来得出其不意,因而阿申巴赫来不及使自己镇定下来,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姿态。当他的目光与失而复得的塔齐奥的相遇时,惊喜交集的表情不禁在他的脸上流露出来——正好在这一瞬间,塔齐奥微微一笑:他朝着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么富于表情,那么亲切,那么甜美,那么坦率真诚,嘴唇只是在微笑时慢慢张开。这像是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爱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化为水仙花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着身子,美丽的面容在水中倒映出来,他张开手臂,笑得那么深沉,那么迷人,那么韵味无穷。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因为他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娇丽的嘴唇,这个企图结果落了空。他媚态横生,有几分心神不定,那副模样儿十分迷人,他自己似乎也被迷住了。  

阿申巴赫接受了这个微笑,像收到什么了不起的礼物似的匆匆转身走了。他浑身打战,受不住台阶和前花园的灯光,只好溜之大吉,急匆匆地想到后花园的阴暗角落里躲一下,他莫名其妙地动起肝火来,心底里迸出柔情脉脉的责怪声:“你真不该这样笑给我看!听着,对任何人都不该这样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条长凳上,惶惶然呼吸着草木花卉夜间散发出的阵阵清香。他靠在凳背上,双臂垂下,全身一阵阵地战栗着。这时他悄声默念着人们热恋和渴想时的陈词滥调——在这种场合下,这种调子是难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同时也是神圣的,即使在这里也值得尊敬:“我爱你!”  

在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住在海滨浴场的第四个星期里,他对周围世界作了一番观察。首先,他觉得尽管已是盛夏季节,但旅馆里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别是德国人似乎已销声匿迹,因而无论在餐桌上或海滩上,最后只听到外国人的声音。有一天,他在理发师那儿——现在他经常去理发——听到一些话,使他怔了一下。理发师谈起一家德国人只在这儿呆上几天就动身回去,接着又唠唠叨叨地带着逢迎的口气说:“您先生该留在这儿吧,您是不怕瘟病的。”阿申巴赫直楞楞地瞅着他。“瘟病吗?”他重复着对方的话。那位饶舌者顿时一言不发,忙着干活,装作没有听到。当阿申巴赫逼着要他说时,他说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然后设法用滔滔不绝的遁词把话题岔开了。这时将近正午。午后,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风平浪静。他尾随波兰姊弟早已成了瘾,他看到他们跟着女教师已一起登上通往汽船码头之路。他在圣马科没有见到他崇拜的偶像。但当他坐在广场荫凉处一张铁脚圆桌子旁喝茶时,忽然他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特别的气味。此刻,他感到这种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似乎已有好几天了,而自己却丝毫没有觉察到。这是一种香喷喷的药水味儿,令人想起疾病、伤痛之类,或者清洁卫生方面存在着问题。他嗅了又嗅,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喝完茶后,他就离开教堂对面一侧的广场。在狭小的街巷里,这种气味更加浓重。街头巷尾都贴满了告示,当局对居民提出警告说,由于在此盛夏季节有某些肠道传染病流行,劝他们勿贪食牡蛎及其他贝壳动物,也不要用运河里的水。这一公告显然是掩饰性的。一群群的人站在桥上、广场上,一言不发,中间也夹杂一些外国人。他们东张西望,默默地思考着。  

这时有一个店主正好倚在店屋的拱门边,两旁放着珊瑚、项链和人造紫晶之类的饰物,阿申巴赫就向他探询刚才闻到的怪气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先用呆滞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先生,这不过是一种预防性措施罢了!”他作了一个手势说,“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们不得不听。气候闷热,热风吹来对健康不利。总之一句话,您知道,这也许是一种过分的担心……”阿申巴赫谢了他,继续往前走。即使在搭他回海滨浴场的汽船上,他依然闻到杀菌药水的气味。  

一回到饭店,他就马上在休息室的阅览桌旁坐下,埋头翻阅各种报纸。在外文报纸里他看不到什么消息。但德国报纸却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并提出一些不确切的数字,不过意大利官方加以否认,事情的真伪值得怀疑。这样看,德国人和奥地利人离开这里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其他国家的人们显然还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猜疑,他们依旧泰然自若。“这事应当保守秘密!”阿申巴赫兴奋地想,一面把报纸扔回到桌子上。“这事不该声张开去!”但同时他觉得很开心——为周围人物面临的各种险境而暗自高兴。因为激情像罪恶一样,与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适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对于布尔乔亚社会结构的任何削弱以及世界上各种混乱和苦难,它必然都很欢迎,因它指望能模模糊糊地在其中捞到好处。因此,在威尼斯肮脏的小巷里所发生的、当局力图掩饰的那些事,阿申巴赫用一种阴郁的幸灾乐祸的心理对待它。威尼斯城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和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交融在一起的,他要竭尽全力保存它;因为这个陷入情网的人所关心的,只是塔齐奥不要离开,同时还不无惊异地觉察到:要是塔齐奥走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近几天,他已不再满足于按照常规及利用偶然的机缘来亲近这位少年了。他开始尾随着他,到处追逐着他。例如在星期天,波兰人一家从来不会在海滩上出现,他猜想准是到圣马科去望弥撒了,于是急急忙忙赶到那边。他从阳光眩目的广场上一直来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他失去的心上人正伏在祷告台祈祷。于是他拣上一个隐蔽的地方,站在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着喃喃祈祷的、画着十字的信徒们混杂在一起。教堂的结构是东方式的,富丽堂皇,使阿申巴赫有一种眼花缭乱之感。一个神父穿着厚厚的法衣缓缓走到神坛面前,做着什么手势,念念有词地诵起经来。香雾在神坛上摇曳不定的烛光里缭绕,祭坛上浓郁的香气似乎与另一种气味微微混在一起——那就是有病的城市散发出的气味。但阿申巴赫从香雾和火光中,看到这个俊俏的人物在前面回过头来探寻他,终于也见到了他。  

人群从敞开着的门廊蜂拥而出,走到阳光灿烂、鸽子成群飞翔着的广场里。这时阿申巴赫如醉如痴,躲在前厅一角,偷偷潜伏着。他眼看着波兰人一家离开教堂,看到姊弟们彬彬有礼地向母亲告别,于是做母亲的就转身取道小市场回家。他也看清楚这位俊美的人儿和修女般的姊妹们跟着女教师一起穿过钟楼的大门走进服装用品商店;他让他们在自己前面保持几步路的距离,他在后面盯着。他蹑子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在威尼斯各处兜圈子。他们站住时,他也不得不停下来,他们往回走时,他也不得不溜到小饮食店或庭院里让他们走过。有一次他竟见不到他们,于是狂热地、气急败坏地在桥头上和肮脏的死胡同里东寻西找,忽然他们在一条没法回避的羊肠小道上相遇,当下他吓得魂飞魄散。但说他为此而苦恼,也是不对的。他激动得什么似的,脚步好像听凭魔鬼的摆布,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践踏人类的理智和尊严。 

塔齐奥和他的姊妹们在某个地方乘平底船。当他们上船时,阿申巴赫正好躲在某个门廊或喷泉后面;一当他们的船离岸时,他也雇了一只船。他悄俏地、急匆匆地对船夫说,要是能暗暗地跟在前面那只刚好在转角上拐弯的平底船后面并保持适当距离,就会付给他一大笔小账。当那个船夫流气十足地表示很愿意促成其事,并且唠唠叨叨地保证一定会好好为他效劳时,他感到很腻烦。  

就这样,他靠在黑油油的软垫上,身子随着滑行的小船向左右摇摆;他跟在另一只头部黑漆漆的小船后面,心头的激情随着船后的尾波荡漾。有时他看不见小船了,于是感到一阵焦灼。不过他的领航人看来倒是此中老手,他懂得施展技巧,一会儿迅速地横摇,一会儿抄近路,使这位望眼欲穿的乘客得以经常目随着这只小船。空气像滞住似的,其中夹杂着一股味儿,炽烈的阳光透过把天空染成灰蓝色的雾气照射下来。河水拍击着木头和石块,汩汩作声;有时船夫会发出叫唤声,声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问候的味儿,于是远处就响起了奇怪的和音回答他,声音在幽静的、曲曲折折的水道中回荡。在高处小花园里的倾塌的墙头上,一朵朵白色和紫色的伞形花卉低垂着头,发出杏仁的香味。阿拉伯式的花格窗在苍茫的暮色里若隐若现,教堂的大理石石阶浸在河水里,石阶上蹲着一个乞丐,苦相毕露,手里拿着一顶帽子,伸向前面,眼睛翻白,好像一个瞎子。还有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贩,在自己的窝棚面前阿谀奉迎地招徕过路客人,满想骗他们一下子。这就是威尼斯,它像一个逢人讨好而猜疑多端的美女——这个城市有一半是神话,一半却是陷阱;在它污浊的空气里,曾一度盛开艺术之花,而音乐家也曾在这儿奏出令人销魂的和弦。这时,我们这位爱冒险的作家似乎也置身其间,看到了当时百花争艳的艺术,听到了当时美妙动人的音乐。同时他也想起疫病正笼罩着这座城市,但当局为赢利起见却故意默不作声。他更加无拘无束地眼睁睁地瞅着他前面悠悠行进着的平底船。  

就这样,这位头脑发昏的人不知道、也不想干任何别的事情,只是一味追求他热恋的偶像,对方不在时他就痴想着,而且像堕入情网的人们那样,光对着影子倾诉自己的衷曲。他孑然一身,又是异国人,而且为新近的幸福所陶醉,因而有勇气去体验最最荒诞不经的生活而毫无顾忌。于是发生了这么一个插曲:有一天他很晚从威尼斯回来,在饭店二层楼那个美少年的房间前蓦地站住了,前额靠在门枢上,久久伫立在那儿舍不得离开,如醉如痴,也顾不上在这样疯疯癫癫的神态下自己有被捕获的危险。  

然而他有时也静下心来稍稍反省一下,他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路。他惊愕地想。这究竟算是什么路!像每个有天赋的人那样,他对自己的家世是引以为荣的;一当他有什么成就,他就往往想起他的先辈,他立志要光宗耀祖,不辜负他们的殷切期望。即使此时此地,他还是想到他们。可是现在,他竟纠缠在这种不正当的生活经历中而不能自拔,让异乎寻常的激情主宰着自己。一想到他们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庄的风度,他不禁黯然苦笑了一下。他们看见了会说什么呢?真的,当他们看到他的全部生活与他们大相径庭——这种生活简直是堕落——时,又会怎么说呢?对于这种被艺术束缚住手脚的生活,他本人年轻时也曾一度本着他的布尔乔亚先辈们的精神,发表过讽刺性的评论,但本质上,这种生活同先辈们过的又是多么相象!这种生活简直像服役,他就是其中一个士兵,一个战士,象其他某些同行那样。因为艺术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心力交瘁的斗争;今天,人们对这场斗争往往没有多久就支持不住了。这是一种不断征服困难、不畏任何险阻的生活,是一种备尝艰辛、坚韧不拔而有节制的生活,他使这种生活成为超然的、合乎时代要求的英雄主义的象征。他委实可以称这种生活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英勇无比的生活。他不知道主宰着他的爱神是否由于某种原因,对这种生活特别有好感。爱神对最最勇敢的民族不是另眼相看吗?人们不是说正因为他们勇猛过人,他们的城市才繁荣起来吗?古时有许多战斗英雄听从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负重,而怀有其他目的的种种胆怯行为则受到谴责。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声下气——这些都不会使求爱者蒙受耻辱,反而会赢得赞美。这个痴心人就这样聊以自慰,设法维持自己的尊严。但同时他也经常注意着威尼斯城内见不得人的黑幕,很想穷根究底。外界的冒险活动和他内心的奇异经历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滋长——一种飘忽不定的狂妄希望。他在城里各家咖啡馆仔细翻阅德国报纸,一心一意想确切获悉疫病的进展情况,因为在饭店客厅的阅览桌上已好几天没有看到这种报纸了。报上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又否认。病人和死亡者的数目,说法不一:二十个,四十个,一百个,甚至更多。但隔天报上却把疫病发生的原因说成是国外传染过来的,得病的人寥寥无几,尽管还没有干脆否认,字里行间也作了一些警告,对外国当局这种危险的把戏提出抗议。总之,他没有获得确凿可靠的消息。  

不过这位孤独的旅客自以为有特殊的权利分享这一秘密。他虽然离群独处,却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诱惑性的问题,后者对此事不得不保持缄默,不得不公然说谎——从这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妙的乐趣。一天早膳时,他在大餐厅里找那位个子矮小、步履轻盈、身穿法国式上衣的经理答辩。当时经理先生已在就餐的人们中间问长问短,殷勤周旋。他也在阿申巴赫的桌旁站下来寒暄。“为什么这些日子来,人们一直在威尼斯城里消毒?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客人用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口气问。“这不过是警察局的例行公事罢了,”这个机灵鬼回答。“天气非常闷热,可能会发生什么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儿。当局这个措施只是为了及时顶防,算是尽了它的责任。”“这倒要表扬警察局呢,”阿申巴赫顶着他回答。彼此再交谈几句天气方面的客套话后,经理就告辞了。  

就在当天晚上晚餐以后,有一小队街头卖唱的艺人从威尼斯来到饭店的前花园演出。他们两男两女,站在一根吊弧光灯的铁柱下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白白的。他们面向大露台,露台上坐着这些避暑的来客,一面喝着咖啡和冷饮,一面欣赏他们表演的民间歌舞。饭店里的职工、招待员、开电梯的和办公的,都纷纷来到休息室的门廊边侧耳静听。俄国人一家一向热中于享受,这时在花园里摆出了藤椅,位置离艺人们较近,他们围坐成一个半圆形,喜形于色。一个围着头巾的老奴站在主人后面。  

在这些江湖艺人手里,曼陀林、吉他、手风琴和一只吱吱嘎嘎发出颤音的小提琴奏得非常入调。器乐结束后继之以声乐;这时一位年纪较轻的女人引吭高歌,她和一个甜润润的假嗓子男高音配合,对唱着一支缠绵动人的情歌。但真正有才能的,却无疑是一个演奏吉他的人,他同时也是乐队领队。他是一个男中音丑角,不大唱出声来,不过富有模仿才能,演起滑稽来劲头十足,颇有一手。他常常离开其他演员,手捧吉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露台上,傻里傻气的逗人,人们报以一阵阵的欢笑声。在花坛里的那些俄国人,领略了这许多富有南国风光的技艺,更其乐不可支。他们拍掌喝采,鼓励他表演得更加泼辣些。  

阿申巴赫靠近栏杆坐着,不时用一杯放在他前面的石榴汁汽水润湿着他的嘴唇,汽水在杯子里泛着红宝石般的闪光。他的每根神经贪婪地吸入了伊伊哟哟、不很高明的琴声和庸俗肉麻的曲调,因为情欲会削弱一个人的审美力,会促使他以松快的心情坦然接受那些在头脑清醒时准会付之一笑或不屑一顾的事物。那个小丑东蹦西跳,使阿申巴赫扭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呆滞的苦笑。他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可内心却为某事而全神贯注——因为离他六步远的地方,塔齐奥正斜倚在石栏杆上。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晚餐时偶尔穿过的束腰带的白色紧身衣;好像天生而命中注定似的,他永远是那么风度翩翩,他的左臂下部搁在栏杆上,两腿交叉,右手靠着臀部;他只是用淡淡的好奇眼光瞅着这些江湖艺人,好像仅是为了礼貌才看着表演,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几次直起身子,用双臂优美的动作松开皮带,将白衬衫往下拉,让胸口舒坦一下。有时,他也会掉头向左面偷望着那位爱慕他的人坐的地方,眼光有时躲躲闪闪,有时一扫而过,似乎要让他感到意外;这时阿申巴赫就有一种洋洋自得之感,同时也有些神魂颠倒、惊惶失措。阿申巴赫不敢接触他的眼光,因为这个误入歧途的人心中有鬼,迫使自己不敢正视。在露台的隐蔽处,端坐着那些照管塔齐奥的女人。如今事情已发展到这步田地,竟使他害怕自己这样是不是太露骨了,会不会被她们怀疑。不错,以前在海滩上、在饭店的休息室里以及圣马科广场上,他曾好几次注意到她们把塔齐奥从他身边唤走,想叫孩子远远离开他,当时他就像挨了一下闷棍似的。他感到自己受到莫大侮辱,自尊心蒙受莫名其妙的伤害。他想反抗,但良心不允许他。  

这时,这位奏吉他的开始自弹自唱地哼起一支独唱歌曲,这是目前在意大利全国风靡一时的流行小调,有好几段唱词。他唱的是整段歌词,唱得抑扬顿挫,委婉动人,伙计们则伴唱副歌。这人身材瘦削,面容憔悴,一顶破旧的毡帽在后颈上耷拉着,帽沿下面露出乱蓬蓬的红发。他站在沙砾地上跟同伴们离得远远的,一副大模大样的姿态;他拨动着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诙谐而逗人的曲调,由于鼓足了力气,额上青筋毕露。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有几分象那不勒斯的丑角,身上兼有男妓和伶人的味儿,下流粗鄙,大胆狂妄,但却颇有风趣。他唱的歌词十分无聊,但通过他脸上的种种表情和身体各部分的摆动,挤眉弄眼,惺惺作态,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滚转,似乎吐出了某种含糊不清的意义,听起来隐隐有些刺耳。他穿的是一套城市里流行的服装,从运动衫松开的领口里露出了瘦棱棱的脖子,脖子上赫然呈现一个大大的喉结。他面色苍白,塌鼻子,从他没有胡子的脸上很难判断出他的年龄。他脸上布满了皱纹,丑相毕露,这是沉湎于酒色的痕迹;在两道红茸茸的眉毛中间,直挺挺地刻着两条纹路,有一股盛气凌人、睥睨一切的神态。然而真正能打动我们这位孤寂的旅客、从而深深引起他的注意力的,却是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带来了某种可疑的气味。每当唱起副歌来时,这位歌手就手舞尽蹈地装着怪样在四周兜了一圈,有时一直走到阿申巴赫座位的旁边,这时从他的衣服和身上,就有一股强烈的石炭酸气味散发出来,一直飘向露台。  

诙谐小曲唱完以后,他就开始收钱。他先从俄国人那儿开始,他们给得很慷慨;然后他走上通向露台的踏步。刚才他在台下演出时是那么大胆泼辣,现在在露台上却显得温良谦恭。他猫着腰,鞠躬如仪地在一张张桌子间游来晃去,馅媚地笑着,露出一口坚实的牙齿,但他在眉毛间的两条皱纹依旧显得那么咄咄逼人。人们怀着好奇——同时带几分憎恶——的眼光审视着这个收钱的怪人,用手指尖儿把钱币投入他的毡帽里,当心不让指头碰到帽子。哪怕演出很受人欢迎,只要这个丑角在体面的观众身边挨得过分近,就会形成一个尴尬的局面。他觉察到这一点,于是低声下气地请求原谅。他带着一般药水味走到阿申巴赫身边,这股味儿周围任何人似乎都不在意。  

“听着!”那个孤独者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机械他说,“威尼斯城究竟为什么在消毒呢?”小丑粗声粗气地回答:“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这样大热天气,又有热风,不得不照章办事哪。热风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它对健康是不利的……”他说话时的神气,似乎奇怪居然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摊开了掌心,似乎表明热风多么逼人。“那么威尼斯就没有瘟疫了吗?”阿申巴赫轻轻地问,声音好像从牙缝里迸出似的。这时小丑那张肌肉发达的脸沉了下来,装出一副滑稽的无可奈何的怪样。“瘟疫吗?什么样的瘟疫呢?难道热风是瘟疫吗?莫非我们的警察局是一种瘟疫?您真爱开玩笑!瘟疫?为什么要有瘟疫!这是预防性措施,您总该明白罗!警察局是为了天气闷热才采取这种措施的!”他一面说,一面做着手势。“好吧,”阿申巴赫轻声而简短他说,把一块大得异乎寻常的金币投在他的帽里,然后向那个人眨了眨眼睛,示意叫他走开。他深深鞠了一躬,露齿笑着走了。但他还来不及走到台阶上时,两个饭店服务员就迎面向他扑去,贴着脸悄悄盘问他。他耸耸肩膀似乎在赌咒,在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说过什么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终于放开他,于是他又回到花园里;跟同伙们稍稍商量一会后,在弧光灯下又唱起一支谢幕的告别曲。这支歌曲,阿申巴赫记不起过去在哪儿听到过,曲调粗旷奔放,唱词里用的是难懂的方言。后面是一首笑声格格的副歌,同伙们使劲地位开嗓门和唱着。这段副歌既没有唱词,也不用伴奏,只是一片笑声,笑声富有节奏和韵味,但十分自然。特别是那位独唱歌手在这方面表演得很有才能,有声有色,颇为逼真。现在他离开听众的距离又很远了,他又变得威风凛凛;他一阵阵传向露台的矫揉造作、厚颜无耻的笑声,似乎变成嘲讽的笑声。每当他唱到一段歌词的最后一句时,他喉头似乎奇痒难当,不得不尽力把气屏住。他咽下一口气,他的声音颤抖着,他用手捂住了嘴,耸耸肩膀——正好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大叫一声,爆发出一阵放荡不羁的大笑。他笑得那么生龙活虎,以致在座的观众都多少受到感染,露台上也沉浸在一片自发的欢腾之中。这可使这位歌手更加兴高采烈。他弯弯膝盖,拍拍大腿,摸摸腰部:他准备发作一番。他不再笑了,而是大叫大喊,他用手指指着上面那些人,似乎再也没有比这些格格笑着的人们更为可笑的了;最后,花园里、游廊里的人全都大笑起来,连倚在门旁的侍者、电梯司机和仆役们也失声大笑。  

阿申巴赫在椅子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他直挺挺地坐着,仿佛想避开或溜走。但这一阵阵笑声、散发出的药水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织在一起,使他宛如置身于梦境而无法摆脱。他神思恍惚,动弹不得。在大家乱成一团的当儿,他壮起胆子向塔齐奥看了一眼。这时他注意到,这位美少年在回眸看他时眼光也是很严肃的,完全像他自己看别人时那样。四周人们的欢乐情绪对他似乎并无影响,他超然不为所动。在这个问题上,他居然能孩子般地顺从着他,彼此心心相印,这使这位头发花白的长者心头一阵松快,同时深为感动。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不用手去遮自己的脸。塔齐奥有时要鼓起胸来深呼吸一下,这在阿申巴赫看来似乎是胸口闷的表现,想借此透一口气。“他身体病恹恹的,可能活不长呢,”他又一次想。这时他是客观公正的——有时,他的痴狂和激情会那么奇怪地烟消云散。他满腔热情地关怀着他,同时却感到某种狂妄的满足。  

这时威尼斯伶人演出结束,离开那里。一片鼓掌声伴送他们,他们的领队一面告别,一面还不遗余力地表演各种滑稽动作,以示点缀。他打躬作揖和吻手致意的姿态本来已引人发笑,现在更轰动了。当戏班子里其他人都已出去时,他又装腔作势地跑回来,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再曲着身子匍匐走到大门边,装做依依惜别的样子。到了那里,他忽地扔下了丑角的面具,一跃而起,昂然挺立,老着脸皮向听众们吐吐舌头,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浴场里的宾客四散,塔齐奥也早已不倚在栏杆上了。但阿申巴赫还独自坐在那里,桌上放着一杯吃剩的石榴汁汽水,这使侍者们颇为诧异。时光流逝,夜色渐浓。许多年前,在他老家,有一只计时沙漏——现在,他仿佛又站在它的前面,眼睁睁地望着这个老朽而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他似乎看见赭红色的沙子默默地、细细地一粒一粒从狭长的玻璃管川流不息地流过,这时在沙子渐渐减少的上部空腔里,就形成一个小而急的漩涡。  

就在第二天下午,倔强的阿申巴赫在探索周围世界的奥秘方面又迈出了新的一步。这次他的成功是满有把握的了。他从圣马科广场走到开设在那里的英国旅行社里,在柜台上换了些钱后,俨然以一个猜疑多端的外国人的姿态,向办事员提出他这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办事员是一个穿花呢服的英国人,年纪还轻,头发在中间分开,有些斗鸡眼,模样儿老实而稳健可靠,和南欧人那种机灵浮夸的风度迥然不同,他开头时说:“害怕是没有根据的,先生。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没有了不起的意义。为了预防大热天和热风给健康带来有害的影响,人们是经常采取这种措施的……”他向上翻起蓝眼睛,正好同那个外国人困倦而有点儿忧郁的眼光相接触,外国人的眼睛正盯着他的嘴唇,带有几分轻蔑的神情。于是英国人的脸顿时红了。他压低了嗓门稍稍有些激动地继续说:“不过这是官方的解释,他们认为坚持这种做法才是上策。我要跟您说一说,里面还有一些隐情呢。”于是他老老实实、无拘无束地道出了真相: 

近几年来,印度霍乱已有向四方蔓延的严重倾向。疫病的发源地是恒河三角洲闷热的沼泽,病菌在杂物丛生而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和荒岛的一片恶臭环境中繁殖,在那儿密密茸茸的竹林里,只有老虎蹲伏着。瘟疫在整个印度斯坦流行,后来异常猖獗,向东传到中国,向西延至阿富汗和波斯;它沿着商队所经的大路传播,威胁着阿斯特拉罕,甚至莫斯科也谈虎色变。但正当欧洲惊恐万状,深怕这个鬼怪会从那边涉足到欧洲大陆上时,它经过海面从叙利亚的商船偷偷地来了,在地中海几个港口同时出现,它在土伦和马拉加伸出头来,在巴勒莫和那不勒斯好几次公开露面,而在卡拉市里亚和阿普利亚却生根似地不肯离开。到现在,意大利半岛北部总算还没有波及。但今年五月中旬,威尼斯在同一天内竟发现两具尸体,一具是船夫的,骨瘦如柴,全身发黑;另一具则是蔬菜水果商店老板娘的,在他们身上都发现可怕的霍乱病茵。当局对这两个病例都秘而不宣。可是过了一星期后,生病的人就有十个、二十个、三十个,而且在城里各个地段都有发现。奥地利某省有一个人到威尼斯来玩上几天,回家后就带着这种确凿无疑的症候死去了,因此这种疾病侵袭水上城市,是德文报纸首先报道的。对此,威尼斯当局发表一篇声明作为答复,说城市居民的健康状况极其良好,现在正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防范。但食物方面——例如蔬菜、肉类或牛奶——可能已受到污染,因为哪怕你否认也好、隐瞒也好,死神还是吞噬着小巷角落里的一些生命,何况今年夏天又热得特别早,运河河水也有些发热,对传播疫病特别有利。是的,疫病的来势看来在变本加厉,病菌繁殖力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顽固。很少有人恢复。得病的人有百分之八十死去,死得很可怕,因为疫病传播得极其猖狂,同时所患的往往是最凶险的一种,人们叫它为“干式霍乱”。得这种病时,患者无法将他血管中大量分泌的水分排出。不上几小时,病人枯萎下去,全身抽搐,发出声嘶力竭的呻吟声,血液像粘滞滞的沥青一样,窒息着死去。如果疾病发作时,有人在稍感不适之后就昏迷过去——像有时发生的那样——而且不再苏醒或几乎醒不过来,那他就是幸运的了。六月初,市民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已没有空铺,两所孤儿院也已人满之患,而圣迈克岛——那儿是墓园所在地——和“新土”之间的交通也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可是威尼斯当局所着重考虑的,是害怕泄漏真情后会使各种利益受到损害,也顾虑到不久前公园里开幕的图画展览会会因此有所影响,同时,如果城市臭名四扬,人们慌作一团,旅馆、商店、各式各样为外国人服务的企业就会受到威胁,从而造成巨大损失,至于应当如何老实公开真情,遵守国际协定,那就不放在心上了。市民们这种心理,对当局的沉默与否认政策也是有力的支持。威尼斯卫生部门的长官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愤而辞职,暗地里由一个能随机应变的人接替。人们知道了这件事;上层的腐败,死神在城里到处游荡的那种令人惶惶不安的情绪,使下层社会出现某些道德败坏现象。躲在阴暗角落里反对社会的一帮子人于是壮起胆来:酗酒、干猥亵下流的勾当、犯罪的次数也增多了。晚上,人们反常地可以看到许多醉鬼,一些无赖在夜间闹得街上鸡犬不宁,盗窃案甚至凶杀案反复发生,因为有两起案子表明:有两个人名义上是瘟疫的牺牲者,实际上却是被亲人毒死的。职业性的犯罪在程度上和规模上都是空前的,只有在意大利南方的某些国家和东方国家中,过去才常有这种情况出现。  

英国人从以上的事实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斩钉截铁他说:“您最好今天就动身,不要再挨到明天了。封锁的日子看来不会超出几天的。”“谢谢您,”阿申巴赫说着,就离开旅行社。  

广场虽没有太阳,但酷热难当。蒙在鼓里的外国人坐在咖啡馆门前或站在白鸽成群的教堂前面,眼看着这些鸟儿鼓着翅膀一只只飞过来,竞相啄食他们手心中放着的玉米。孤独的阿申巴赫在气魄宏伟的广场的石板路上踱来踱去,内心异常激动。他因终于摸清事实的真相而意气洋洋,但同时嘴星却有一种苦涩的味儿,心里也怀着莫名其妙的恐惧。他考虑到一种既体面、又能免受良心责备的解决方式。今晚晚餐以后,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边,用想好了的话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夫人,请您允许陌生人向您提出一个忠告,别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是不肯向您启齿的。您马上带着塔齐奥和令嫒们一起离开吧,威尼斯正闹着疫病呢。”然后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齐奥(这是善于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脑袋表示告别,转身逃离这个沼泽般的城市。不过他也知道,他还是远远不敢毅然采取这一步骤。这会使他走回头路,回复到原来的地位;但失去了理智的人是最不愿意控制自己的。他回想起那座铭刻着碑文的、在夕阳下闪耀着微光的白色建筑物,他曾在那里用心灵之眼苦苦探索这些文字的神秘含义;然后又想起在那里遨游的那个人物,是他激起了年事渐高的阿申巴赫青年时代那种想去远方和国外漫游的渴望。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的头脑理智些,清醒些,再勤勤恳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工作,但这些思想在他心里引起了极为强烈的反感,使他感到一阵恶心,脸上也显出一副怪相。“这事不该声张!”他狠狠地轻声对自己说。“我不该说!”他洞悉了威尼斯的秘密,在它所犯下的罪行中也有自己的份儿——一想到这些,他就醉醺醺的,仿佛少量的酒已把他醉成了脑疲惫症。他头脑中浮现出威尼斯城疫病横行后的一片荒凉景象,他心中也燃起了一种不可捉摸的、超越自己理智的荒诞而甜蜜的希望。他在一瞬间萌起的眷恋故国之情,怎能与他的这些希望相比呢?艺术和道德观念与一片混乱之下所得的好处相比,又算得什么呢?他保持缄默,而且仍旧留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如果我们可以把梦看作是肉体上与精神上的一种经历;它虽然在沉睡时发生,自成一体,但对感官来说十分真切,但看不到自己亲身参与各种事件。梦的舞台似乎就是心灵本身,各种事件从外面闯入,猛烈地冲破了他心灵深处的防线,经过后又离开他,使他生活中的优雅文明之处受到蹂躏与破坏。  
  开始时他只觉得一阵恐惧,恐惧与欲望交织在一起,同时对未来怀着心战胆寒的好奇心。夜色深沉,他惊觉地谛听着。他听到有一种骚动声和混杂的喧闹声自远而近。接着是一阵咯吱咯吱和轰隆轰隆的响声。天空的闷雷声滚滚而过,同时还听到一阵阵尖叫声和嚎哭声,“乌——鸟”地发出袅袅的余音。但压倒一切的,却是一种凄婉而缠绵的笛声,悠扬的笛声放荡地阵阵奏出,令人有一种回肠荡气之感。他隐隐约约地听出一句话,称呼着即将降临的什么人物:“异国的神啊!”一道霞光照亮了周围的雾气,他看出了这是跟他乡间别墅所在地周围一样的一块高地。在破雾而出的霞光中,从森林茂密的高原上,在一枝枝巨大的树干之间和长满青苔的岩石中间,一群人畜摇摇晃晃、跌跌冲冲象旋风般地走来,这是一群声势汹汹的乌合之众,他们漫山遍野而来,手执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腾中围成一圈,蹁阡乱舞。女人在腰带上悬着长长的毛皮,走起路来一颠一陂,哼哼卿卿,往后仰着脑袋,摇着铃鼓,她们挥动着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剑,有的把一条条翻扬着舌头的蛇围在腰里,有的把双手搁在胸脯上大叫大喊。额上长角、腰部围着兽皮、浑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俯着头,举起胳膊和大腿,拼命打着锣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群光油油的孩子,手提着缀有花环的小棒,赶着山羊,身子紧抱住羊角,在一片欢跃的喧闹中让它们一跳一蹦地拖着走。这些人兴奋若狂,高声喊叫,但叫声里却有一种柔和的清音,拖着“乌——乌”的袅袅尾声。这声音是那么甜润,又是那么租旷,他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它象牡鹿的鸣叫声那样在空中回荡,接着,狂欢的人群中就有许多声音跟着应和,他们在喊声下相互推挤奔逐,跳着舞,两手两脚扭摆着,他们永远不让这种声音止息。但渗透着和支配着各种声音的,却依然是这深沉而悠扬的笛声。他怀念厌恶的心情目睹这番景象,同时还得不顾羞耻地呆呆等待着他们的酒宴和盛大的献祭。对于此时此地的他,这种笛声也不是很有诱惑力么?他惊恐万状,对自己信奉的上帝怀着一片至诚的心,要竭力卫护它,而对异端则深恶痛绝——它对人类的自制力和尊严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喧闹声和咆哮声震撼着山岳,使它们发出一阵阵的回响。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达到令人着魔的疯狂程度。尘雾使他透不过气来——山羊腥臭的气味,人们喘着气的一股味儿,还有一潭死水散发出的浊气,再加上他所熟悉的一种气味:那就是创伤和流行病的气味。他的心随着击鼓声而颤动,他头脑感到一阵昏眩。他怒气冲冲,昏乱不知所措,恨不得去参加他们祭神的环舞。他们所供奉的神像巨大而十分可憎,用木材雕成。在揭下神像的面罩高高供起时,他们狂放地呐喊着。他们口角淌着白沫,用粗野的姿态和淫猥的手势相互逗引,时而大笑,对而呻吟,后来又用带刺的棒相互戳入对方的皮肉,舔着肢体里的血。可是现在,做梦的人也参加了他们的队伍,变成其中的一分子;他也信奉起野蛮神来了。不错,扑在牲畜身上扯皮噬肉、狼吞虎咽的,正是他自己!此刻,在践踏过的一片青苔地上,男男女女狂乱的杂交——这也算是一种献神仪式——开始了。体验到这种放荡淫乱的生活,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堕落。  
    这个不幸的人从梦中醒来时,精神倦怠,神思恍惚,象落在魔鬼的掌握中而无力挣脱似的。他不再避人耳目,也不管自己是否受人怀疑。但人们还是纷纷逃离,海滩上许多浴房都空了出来,餐厅里也剩下许多空位,城里几乎看不到一个外国人。事实的真相看来已经泄露。尽管有关方面相互配合作出种种努力,恐慌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不过这位珠光宝气的妇人和她的家人仍旧留着,这也许是因为谣言尚未传到她的耳边,也许是因为她太高傲无畏,不屑理会。塔齐奥还住在这儿。有时在着魔的阿申巴赫看来,逃离或死亡会带走周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头来岛上只剩下他自己和这个美少年。在海边的每一个早晨,他总要用沉滞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凝视着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总是不知腼腆地在死神出没的大街小巷里尾随着他。这样,他把荒诞不经的事看作大有可为,而一切礼仪习俗也就抛之脑后了。  
  象任何求爱的人一样,他一心想博取对方的欢心,惟恐不能达到目的。他努力在衣服穿着的细微末节上变换花样,好让自己焕发出青春。他戴宝石,洒香水,每天好几次在梳洗打扮方面大用功夫,然后盛装艳服、怀着兴奋而紧张的心情坐到桌旁就餐。在把他迷住的这个翩翩美少年面前,他为自己的衰老而厌恨;看到自己花白的头发和尖削的面容,他不免自惭形秽。这就促使他千方百计打扮自己,使自己恢复青春。他唱去饭店的理发室。  
  他披着理发围巾,靠在椅上,让喋喋不休的理发师修剪着,梳理着。他用惆怅的眼光端详着自己镜子里的面容。  
  “头发花白了,”他歪着嘴说。  
  “只有一点儿,”理发师搭着腔。“这是懒得打扮的缘故,所谓不修边幅就是。有地位的人难免是这样的。不过这副模样到底一点儿不值得赞扬,特别是这些人对世俗的偏见是满不在乎的。某些人对化妆艺术有成见,如果有人在牙齿方面也装饰一番,他们就摇头表示不满。按理说,牙齿上也应当用一番功夫。归根到底,一个人老还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与心理状态如何。头发花白准会给人们造成一个假象,而染发以后就会好一些,哪怕人们瞧不起染发。象您那种情况,先生,您是完全有权利使您的头发恢复本色的。您一定能允许我为您恢复本来面目吧?”  
  “用什么方法呢?”阿申巴赫问。  
  于是这位健谈的理发师用两种水洗起主顾的头发来,一种颜色深些,一种淡些——霎时间,他的发色变得象青年时代一样乌黑。他把他的头发用烫钳卷成一道道的波纹,然后退后一步,仔细审察经过他精心整修的头发。  
  “现在只要再做一件事,”理发师说,“那就是把您脸上的皮肤稍稍修饰一番。” 

象每个劳碌不停、永不知足的人那样,他兴致勃勃地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又忙那个。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对理发师所干的事无法拒绝,相反地,他兴奋地抱着满腔希望。从镜子里,他眼看着自己的眉毛弯得更加均匀分明,他的眼梢变得长些了,在眼睑下稍稍画了一下后,他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他再看看下面:原来皮肤是棕色的、粗糙的,现在可变嫩了,泛上一片鲜艳的洋红色。他的嘴唇,在一分钟前还没有血色,现在可丰满了,象草莓的颜色那样,在涂上雪花膏和肤色恢复青春以后,面颊上、嘴角边及眼圈旁的皱纹一一消失。当他看到镜子里映出一个年青的身影时,心头不禁怦怦乱跳。最后,化妆师认为一切都很称心如意,于是他谦卑而有礼貌地感谢他的主顾,这种谦恭态度是干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这只是能为您效劳的起码事儿,”他在为阿申巴赫作最后一次整容时说。“现在,您先生可以随心所欲地谈情说爱了。”阿申巴赫象高高兴兴做了一场梦,恍恍惚惚、战战兢兢地走了。他系的是红领带,戴的是一顶绕着彩色丝带的宽边草帽。  
  这时刮起了一阵凉里透热的狂风,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但空气依然闷而潮湿,洋溢着腐臭的气味。阿申巴赫涂着脂粉的脸热得发烫,耳际只听到一片淅淅瑟瑟、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凶恶的风神正在大地纵横驰骋。海洋的鸟身女妖正在追踪那些注定要毁灭的人,啄去并污染了他们的事物,剩下的只是一些残屑。溽暑使他食欲不振,他只是一味设想着他吃的东西可能带有传染病的毒质。  
  一天下午,阿申巴赫追踪着美少年一直到闹着疫病的曲折迷离的市中心。迷宫般的街巷、水道、小桥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他不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辨不出东南西北的方位。他一心关注着的,只是他苦苦追求的偶像不要从视线中消失才好。为稳妥小心起见,他一会儿蹲在墙脚,一会儿躲在行人背后作掩护。由于他的身心长时期处于紧张与激动不安的状态,他的力气差不多耗尽了,可是自己却一直没有感觉到。塔齐奥跟在家人后面,他通常让女教师和修女般的姊妹们在小巷前面走;由于走在最后只是他单独一个人,有时他回过头来用奇特而朦胧的眼光看看追恋他的人是否确实跟在后面。他看到了他,但只是心照不宣。他心领神会,欣喜若狂。陷入热恋中的阿申巴赫在这一对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热情冲动下,一种非分的希冀潜入他的心头——终于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搞浑了,弄糊涂了。这时波兰人一家已跨过一座拱形小桥,拱顶遮位了他的视线,当他走到桥上时,他已见不到他们。他从三个方向寻找,一路往前,还有两路是朝又小又脏的码头两边方向,结果一场空。他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放弃找寻的打算。  
  他头脑里热烘烘的,身上粘滞滞的冒着汗,脖子瑟瑟地抖着,感到口渴难忍。他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清凉的饮料可以解渴。在一家小的蔬菜店里,他买了一些又熟又软的草毒,一面吃一面走。迎着他的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小小空地,景色十分动人。他认识这块地方,几星期前他曾来过这儿,作过逃离威尼斯的打算,可惜结果没有实现。他在空地中间一个小池的石阶上颓然坐下,脑袋靠在石阶的边缘上。这里很静、在铺砌石块的路面上,杂草丛生,周围堆满了垃圾。空地周围有好几座败落而不整齐的高房子,其中一幢是宫殿式的,拱形的窗子上没有玻璃,小小的阳台雕琢着狮于。另一幢屋子的底层是一家药房。一阵阵的热风,不时送来了石炭酸的气味。  
  现在坐在那里的,就是他,这位在文学界享有崇高威望的大师。正是他才写了《不幸的人》那样的作品;正是他以晶莹明澈的文体,摈弃了那种吉卜赛式浮夸的风格和晦涩暧昧的描写;正是他,使世人对陷入深渊中的苦难人们寄予同情,  
  而对堕落的灵魂加以谴责。是他跨越了知识的壁垒,攀登到智慧的高峰;是他傲然无视于世人的冷讽热嘲,终于博得了群众的信赖。他的声誉已由官方公认,他的名字已加上了贵族的头衔,他的文章已作为孩子们的范本。如今他却坐在那边出神。他紧闭着眼皮,只是偶尔斜着眼睛往下偷偷地扫视几下,眼光里显出讥讽和困惑的神色。他本来是松垂的、化妆后嘴角稍稍翘起的嘴唇,喃喃地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好象一个睡梦未醒的人从头脑里幻想出一番什么古怪的逻辑似的。

    “菲德拉斯,你要注意,美,也只有美,才是神圣的,同时也是见得到的。因此,我的小菲德拉斯啊,美是通过感觉的途径,通过艺术家的途径使人获得灵性的。可是亲爱的,你现在是否相信有一个凭感觉而获得灵性的人居然能获得智慧,同时干出一番宏伟的事业来呢,或者你倒认为(这留待你去抉择吧),这是一条纵然甜蜜但却是冒险之路,或者确实是一条错误与罪恶之路,必然会把人们引入歧途?因为你得知道,如果没有爱神作为我们的伴侣和先导,我们诗人是无法通过美的道路的。尽管我们可以成为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动的英雄,成为有纪律的战士,但我们却象女人一样,因我们以激情为乐,爱情始终是我们的欲念——这是我们的乐趣,也是我们的羞辱。现在你难道还不能看出,我们诗人既没有智慧,也没有身价吗?我们不得不在错误的路上走,不得不放纵些,不得不在情感的领域里冒各色各样的风险。我们的文章写得道貌岸然,神气活现,其实都是虚妄与胡扯。我们的名誉和地位都不过是一幕趣剧,大众对我们的信仰也极其可笑,因此,用艺术来教育人民和青年是危险的事,应当禁止。既然艺术家一生下来就无可救药地注定要掉入这个深渊,那末他又有什么资格为人师表呢?我们不愿落人这个深渊,而希望获得荣誉;但无论我们转向哪里,它还是吸引着我们。所以我们还是把害人的知识抛弃吧,因为菲德拉斯,知识是谈不上什么尊严的,它只是叫人通晓,理解,原谅,它没有立场、也没有形式。它对人们所陷入的深渊寄予同情——但它本身就是深渊。因此我们毅然决然地扬弃它,今后我们就一心致力于美吧。美意味着纯朴、伟大、严谨、超脱及秀丽的外形。但菲德拉斯啊,秀丽的外形和超脱会使人沉醉,并唤起人的情欲,同时还可能使高贵的人陷入可怕的情感狂澜里,这样,他就抛弃了自己固有的美的严谨,把它看成是不光彩的了。它们也同样会把人引向深渊。我得说,它们会把作为诗人的我们引到那边去,因为我们要使自己奋发向上可是件难事,而纵欲无度却是容易的。现在我要走了,菲德拉斯,你留在这儿吧。只有当你不再见到我时,你才可以离开。”  
  以后几天,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每天早晨离浴场饭店的时间比平时迟些,因为他感到不舒服。他不得不同一阵阵的头晕——其实只有一半才是身体上的原因——作斗争,同时越来越显得惊惶不安,有一种走投无路、灰心绝望之感。但这是由于外界环境还是自己的生活引起的,他可不清楚。在休息室里,他看到一大堆整装待发的行李,他问门房动身的是谁,对方回答时就说出波兰贵族的姓名。这也是他暗中料到的。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憔悴的面容并不改色,只是略略仰起了头,象是随口打听一下而丝毫不想知道底细似的。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呢?”“午饭后,”门房口答他。他点了点头,走向海边。  
  海边已没有什么人了。在海岸与第一片沙滩之间辽阔的浅水上,微波荡漾。一度曾是闹盈盈、热腾腾的这块海滨胜地,现在却显得满目凄凉,无人问津。沙滩也不再打点得那么清洁了。一副照相机三脚架在海边撑着,看来已被人遗弃,照相机上的一块黑布,在凉风中扑扑地飘动着。  
  这时,塔齐奥跟三、四个依旧耽在一起游戏的伙伴在他小屋前右边活动起来。阿申巴赫的卧椅放在海水与海滩上一排小屋之间的地方,再一次坐下来看着他,膝上盖着一条毯子。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着整理行李,他们游戏时没人看管,因此玩得很放肆。那个身体结实、名叫“亚斯胡”的小伙子,穿着一件围腰带的紧身衣,黑黑的头发上亮光光地搽过油;他忽然觉得有一把沙子掷到他的脸上,连眼睛也睁不开,一怒之下,就逼着塔齐奥跟他搏斗,结果,身体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但在这个临别的时刻,地位低下的亚斯胡不象以前那么屈就了,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想为自己长时间来低声下气的处境报复一下。这位胜利者不但紧紧揪住败阵的塔齐奥不放,而且骑在他的背上不住拿他的脸住沙土上掀,以致塔齐奥连气也喘不过来、差点儿窒息。塔齐奥断断续续地作些努力想挣脱这块大石头,但不一会又停止了,过后又挣扎起来,不过这只是一阵抽搐而已。惊恐万状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来去救他,那个身长力大的家伙终于把他放了。塔齐奥脸色惨白,半弯起身来,撑着一条臂膀坐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闪着阴郁的光芒。这样一动不动地过了几分钟后,他终于直起身子,慢慢地走开。家人在叫他,开始时喊声轻快温和,后来调门上就转为焦的和恳求。但他置之不理。这时,那个黑脸的男孩子似乎很快对自己的越轨行为感到悔恨,赶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耸耸肩膀支开他。塔齐奥从斜角方向走下水去。他赤着脚,穿着一件有红色胸结的亚麻布条纹衫。  
   他在水边耽上一会,低垂着头,用一只足趾尖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画些什么画儿,然后走到浅水里,浅水处最深的地方还不能沾湿他的膝益,他涉过浅水懒洋洋地向前跨步,最后走到沙滩上。他在那里暂停片刻,脸蛋儿朝向浩瀚的大海,接着在海水退潮时露出的一片狭长的沙滩上向左面慢慢地走着。他在那边徘徊;那儿,有一大片水跟陆地远远隔开,孤高的情绪使他离群独立。他象一个与尘世隔绝的游魂,一缕缕的头发迎风飘舞,前面展现一片茫茫的大海和烟雾迷蒙的空间。他又一次停下来眺望。忽然,不知是忆起了什么事还是心血来潮,他扭动上身,一只手搁在臀部,全身作一个美妙的转动姿势,回过头来把目光投向海岸。阿申巴赫坐在那边看着他,正象他过去在休息室门槛边第一次遇到他灰暗朦胧的目光时那样。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头部随着那个在海阔天空里漫步的孩子慢慢摆动。接着他仰起了头,似乎回答塔齐奥的凝视;然后低垂到胸部,眼睛朗下望,脸上显出一种软弱无力的、沉思的、昏昏欲睡的表情。在他看来,主宰他精神世界的那个苍白而可爱的游魂似乎在对他微笑,对他眨眼;这时,那个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托住臀部,而是往前方伸出,插翅在充满了希望的神秘莫测的太空中翱翔。他呢,他也象往常那样,跟着他神游。  
  过了几分钟后,人们才急急忙忙去救援那个一动不动斜躺在椅子上的人。他们把他送到房间里。就在当天,上流社会震惊地获悉了他去世的消息。  
  按:中篇小说《威尼斯之死》(一译《死于威尼斯》)是德国作家托马斯·曼(18751955)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四方文学界很推崇这篇小说,作者本人也认为是自己的得意杰作。从学术角度上说,作品探讨的是艺术家对生活的态度问题。作者着意刻画的主人公作家阿申巴赫在当时的社会有一定典型性,也是作者本人的写照。一方面,他的创作态度相当严谨,一丝不苟,而且赋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另一方面,他孤芳自赏,远离人群,渴望一种“冒渎”的叛逆式的生活,表现出复杂、矛盾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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