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跟一只蚂蚁相互依靠着，看一棵草，在父亲为我堆集的土堆玩具上，我们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以至于难分彼此。这也意味着我早就知道社会学意义上的那个概念——蚁族。

    我父亲其实一辈子就抱过我一次，我撒了一泡尿在他身上，让他笑得跟被月亮惊吓的夜莺一样，最终很多年后，他依然耿耿于怀，觉得我为这泡倾盆小尿，而应该感激并补偿他无数倍的好酒水。现在我父亲泡在我祭奠他的水酒里，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我，就像沉默第一次与万物亘古如斯之谜，发生了媾和。

    很多年来，我守着那个土堆，想象着自己成为一只蚂蚁，那感觉也挺奇妙的。土堆上的草，被我看成了热带雨林，要么参天大树。某一个早晨，冬天的早晨，一个弥散着惨烈的白雾的早晨，我在窗玻璃上，看到了异域世界的存在。那时，我决定成为米罗抑或亨利·卢梭们的继承人。

    我用嘴唇和手指，在玻璃上，画出了无数的黑洞。它们汲取了白色霜花斑驳并叠合镶嵌起来的褶子，最终灌满了阳光的洪水。

    现在我像一个闲人一样，站在骡子面前，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埋头吃草，那声音甚为动听悦耳，馋得我直流口水。因为直到20岁，我还从来没吃过一顿早饭。希望变成一头骡子，仅为了能吃得下草且咀嚼得津津有味而已。

    赶车人坐在火堆旁，吃油条和炉包，他们与骡子唯一的共同点，在于嘴边和头顶都在不断冒热气；差别在于，骡子屁股后面撒满了很多屎球球；而人则坐在砖头或自己的脚后跟上。

    一边看骡子吃草，一边看人吃不是草的食物，就揣着这种视觉体验，餍足而又饥肠辘辘、垂涎三尺的我，只好回到学校，去做一个称职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