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在别人工作的时候睡大觉,想一想跟月亮的节奏差不多,可惜我身体中并没有蕴藏着潮水的例假旋律,因此只能在片暂的酣梦中,被他人惊扰,混同树枝捅破了小鸟眼睑做的窗户纸。
现在我揉着睡眼,走向了大门外,站在高处往东河滩上看着,看着即将到来的督导员大人。
把我叫醒的人指使我去迎接督导员大人,并嘱咐我,好好陪伴着督导员大人视察一下我们的办公环境,顺便趁他得意忘形时,讨要一点办公用品,抑或小福利。
如此恩遇,可是我多年来也未得到的。它的分量远超过我在小学一年级得到的一生唯一的一张奖状。也正因为这张早已被烧成灰烬奖状的虚拟唆使,我才听命于把我叫醒者的实然指使,站在高处,眺望督导员大人的小火轮。
远方的远方,有一棵银杏树。
据说倭寇入侵时,它就是消息树。几百年过去了,它依然站在历史的迷雾中,成为表征不同语符的导航记号。比如我,常幻想自己是一个惊慌失措的被一泡尿追赶的狗,在梦中,恰好遇到了这棵树,于是连滚带爬地奔到它的根部,解开裤带,没等掏出那丑陋萎缩的玩意,裤裆已是淅沥不绝、滴水成冰。呜呼!!
现在,作为生物教师的我,就陪伴着督导员先生在我们学校后面的河谷处溜达。溜达了一会,我领着他顺着斜坡,进了河床。
河床上全是板块状的石片子。在我早期学雕塑的时候,这些玩意可比泥巴好玩多了,可惜那时我太小,不知道泥巴外面的世界,原来可能由石头和黄金构成。
督导员先生一句话也不说,他就是沉默本身,甚至你会觉得他近似我影子的立体化模型,只不过影子也有影子。因此,在我的命令下,他学着我的样子,在那些层叠的石板上蹦蹦跳跳起来。
石板下面是砂壤。砂壤下面是水。水下面是砂壤。砂壤下面是石头。石头下面是水。水下面就不知道了。总之,不久后,那些镶嵌交错的石板,竟绽裂开了无数的口子,从里面伸出了无数柔软的小脑袋。
沉默开始变成了惊诧,从惊诧中我看到督导员金牙做成的牙槽上面的黑色沟壑。“这是‘蠕动’。”我告诉他,然后开始讲解起来。
它们的名字就叫“蠕动”,它们却从不蠕动。更多时候它们一动不动,缩进石板下面,并竭力跟石板及其下面的砂壤缝隙,融为一体,浑然无知,就好像你非剧烈运动时皮肤上的汗腺毛孔。
它们不吃不喝,龟缩不动,或许它们有另一种饮食方式,——总之我发现并培植了它们,却对它们一无所知,唯一能认识它们的方式,不过是趁着课间抑或休息、无聊、散步的时候,到这儿蹦跳几下,权当消化食。它们把我蹦跳而引发的谐振,看成是最好的哺育食物。
惊诧的金牙慢慢闭合了。
振动的余波消泯后的蠕动也缩回去了。石板又恢复了原状。时间并不存在,因为记忆并没有雕刻或横切它们的漫漶形式。
“那、那么它们好吃吗?”闭合的惊诧第一次发出了人的声音,我受宠若惊地迅即回答——
“不知道,我仅知道‘蠕动’是不可吃的,因为它的名字就叫‘蠕动’;我也从未分泌出享用‘蠕动’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