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与响尾蛇】
(2013-03-13 02: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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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月的某个冬天,一个阴郁得亘古不变的礼拜天,我飘出了自己的屋子。这屋子有必要介绍一下。共两间,东北角一堆煤面子,因长期在上面撒尿,所以沟沟壑壑的;如果你不嫌麻烦,挖一挖,会挖出许多报纸团子来;如果你打开报纸团子,会发现几块干巴巴的东西——绝不告诉你是什么东西。顶棚糊满了层层累累的报纸,以至于摇摇欲坠,最终暴露出几个大窟窿。我经常站在下面,翘着脚往窟窿里瞅,就跟井底之蛙差不多,甚至我还以为自己趴在地球上仰望那深邃无比的黑洞呢。其实那窟窿里横着许多水泥檩条,因此为了安全起见,我只好将床搬到墙角,然后竖起另外的几张床,构成一个自欺欺人的掩体。只是睡眠经常被虚设的坍塌占据,以至于很多年来,我的灵感和言辞大都是碎片镶嵌的,如同马赛克图案,抑或叫花子的乞丐服。
某年月的一个阴郁的冬天早晨,飘出自己的屋子后,突然发现天下起了白沫子。是雪屑,雪的前戏。我喜欢下雪,这样会感觉暖和一些,毕竟有时光秃秃的声音,也会造成冷的事实——雪,恰好能杀死声音,仿佛它们用更广袤的耳朵,装载了无数的小耳朵。哦,我看见天空滴落的星星样的排泄物,真的,如果你凝视,真的会发现那些往下垂落的点状虚线,其实是光子的粘连体。天空的头屑,记忆的灰烬,云的种子,风的唾沫星子,以及时间的肉末。
我只能在院子里溜达溜达,顺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毕竟雪此时尚未形成可称之为鸟飞绝、压青松的意境,因此嗷嗷叫的肚子不断地提醒着我,诗意其实是寄寓于形而下的空巢。可惜,除了几棵树,凸出的石头,枯草,以及扑朔迷离的麻雀,实在找不到吃的。我只要咽下因饥饿想象而分泌的臭津,走向了这排房子的西部即另一排房子。这排房子是教室,我知道哪些窗户没关;无数个黑夜里,如三窟的老兔子一般,我常爬进这些教室里睡觉,要么翻看抽屉,看有无值得我贪恋的宝贝。而这次,我念想的不过是剩馒头之类的可充饥果腹的玩意。这排教室靠大道的外头,是一个小单间,如同一个岗楼一样,它也是教师规训学生的地方。
小单间的门竟然敞开着。我站在门前往里看,发现里面出现了一张床,床上一个人围裹着一条大花被靠墙坐着。我刚想进去,却发现门框上悬挂着一条缱绻摇曳的蛇。这是一条响尾蛇,从动物百科全书中我能判断出它的属性与品相。问题在于,我们这儿没有响尾蛇,难道它是里面那个围着被子的人带来的?可现在是严冬,又下着雪,这蛇竟然不冬眠,可见非凡之物。除非我眼花了,但戴高度近视眼镜的眼睛并没有欺骗我。或许,我正走在自己的梦中,以至于灵魂牵引着肉体,从而进入了玄冥状态。谁知道呢?语言构造的话语世界,分明告诉我,屋子这一实体的门,的确敞开着,一个被卷曲头发覆盖着脑袋的女人,此时展示出了她的性别与魅惑意味十足的神情。
你是谁?我小心翼翼地站在蛇够不到的地方,问她。
她咕噜了一通,听不懂。
我拽了一句英语。
她咕噜了一通,听不懂。
我拽了一句法语。
她咕噜了一通,听不懂。
拽了俄语日语韩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后,依然无法打开她咕噜来咕噜去的通道。我准备往房后走,准备找根木棍,把蛇给打下来。
女人忽然掀开被子,用两条腿疯狂地蹬踏床板。嘴里依然咕噜着无数只有癫痫病人才有的泡沫。从床底下,窜出了无数的老鼠,它们顺着门,朝着那条色彩斑斓的响尾蛇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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