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前就吃过一次麻烫。大爷带给爷爷的。
麻烫就是油条,但我们不叫油条,就叫麻烫,以至于我怀疑今天人们疯吃的麻辣烫是不是油条加辣椒。
大爷是我爷爷的外甥。
那次大爷带了油条给爷爷。记得放学回家后,他们竟然给我留了几根。就着馒头之类的,把它当咸菜吃了。莫言《生死疲劳》里写过这种油条当菜的场面,看到此处,就想起咱大爷来了。
大爷就带了一次麻烫。可能家里没什么东西带了,所以在街上买了一斤麻烫。他是一个体面的人,我父母都很尊敬他,一口一个“大哥”的叫。我们叫他大爷。
每年我爷爷腊月初八生日和正月,大爷都会来看他舅舅。一般是一篓子水果,梨子居多。梨是莱阳梨,大爷看果园,水果应该不缺的。
他的村子与果园靠出产莱阳梨的那条半岛第一长河。那儿沙窝地多,除了产梨外,还出产鸭蛋和沙参。电影《两个小八路》就在那拍的。烧芦苇的地方,离大爷的果园很近。
但他没说,我也不知道问,因为后来才知道那拍电影的地方。
大爷当天来,当天回去。全是步行,他不会骑车子。
别人要送他,他也不让。
有时实在经不住他舅舅和弟弟弟妹的强留,便在我们家住一宿。第二天早早就走了。他说果园放不下心。
因为我一直关注吃的,所以喜欢大爷,总盼望着他来;当我开始关注大爷别的方面时,他已经死了。
带麻烫那年,他就没什么力气了,喘得很厉害。
后来有人捎信给爷爷,让你外甥在你家住几天吧,看样子这年过不去了。父亲就去把大爷给推回来了。
他跟爷爷住在一起,味道反倒比爷爷浓很多。现在我鼻子还感觉到那种浓厚的让人窒息的气味。很独特的,很独特。
母亲给他煎药。
我就给他端尿盆。
九十岁的爷爷则瞅着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因为他外甥也说话声音太小,而那个舅舅的耳朵又有点聋。
分工也挺明确的。
大爷没死在我家,死在果园里。
大概他还有侄子,所以后来这侄子又过来把他推走了。
等发现他死了时,眼珠子早被饥饿的老鼠偷走了。
侄子们把他火化了,也没捎信给我们家。
现在我开始注意大爷的私生活,即他有女人孩子么?
有的。
大爷娶过亲,可惜那女人难产死了,孩子也没出来。
至于大爷在果园干嘛及其它方面的细节,太超出我的虚构能力了,所以还是让它们沉默吧。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大爷置放在油条这一食物中来,它的名字就叫麻烫。十七岁之前吃到的好东西,大爷带的。
很有劲道,就像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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