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梁小斌《翻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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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带褶子的巴洛克“皮球”
——读《翻皮球》
记得少年时玩耍过的篮球,不过瘪了的一块无气软饼。外表磨损,斑驳不堪,曾经辉煌的舞蹈弹奏,最终泄气成了憋屈的空壳;悬挂在树梢上的蝉蜕,写着刷拉拉的无韵之歌。气,原来就是一只球的肉身,也是球之为球的魂魄所系。泄气的球是皮球?还是皮?但如果将这泄气的球剖开,翻腾开来,会发现它跟牛肚差不多,皮糙崚嶒,突兀皱褶。文以气为主,球、人、牛肚及其它生命体岂不也如此。即便一本书。甚至一个词语,比如“皮球”。
对一个词语的拆解与翻阅,实质也是拆解逻辑世界的表意系统,使之打开并播撒别样的语义。是的,皮球就是一个词,这个词可能是生活,可能是人生,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自我。“我”就是一个皮球,曾经充气且弹动有力的,而今经历一番磨损,看似要退役了,却依然能“以蜷缩的方式伸展自己”;这个伸展开来的皮球一样的“我”,决然不同于那个曾经的“我”。他是一个被翻开再缝合的皮球,经由“成蛹”而后“蜕皮”、“更生”的“新我”。这是我对梁小斌《翻皮球》的大致认识过程,也是对其追忆成蛹而后经由多次蜕皮并最终化蝶后的凝视过程。
巴洛克(baroque)即形态不够圆或不完美的珍珠。巴洛克风格可由趋于无限的褶子来定义,与之相应的则是莱布尼茨单子。单子无窗无门,肖似斗室,却也契合球体和迷宫,更像是印度神话中那个“因陀罗之网”上缀满互映并熠熠生辉宝石的上帝之神形象的原型。
“单子”之多即一。单子具有摺叠和褶开的潜能。每一单子皆将世界视为一无穷小的无穷层级而又缩影着它。词与物、身与心形成褶子,它们不断摺叠、绽显、重摺,构成一个皱褶饱满的双重世界。褶子以极其丰富的形式出现在外部宇宙和内心世界中。迷宫、大脑皆皱褶式的。纤尘微粒、浩瀚宇宙,无一不是褶子。我们活生生的这个世界,一个美丽而无涯的褶子。
也是一个皮球。皮球就是世界极佳的褶子式象喻。
褶子意味着差异共处、交互和谐与涡旋叠合。褶子包孕差异哲学和诗思。摺叠与褶开不仅指涉着物理意义上的松紧、弹射、缩胀,而且也隐含着生命的进化与退化。生命被摺叠并匿藏于一粒种子内,而种子包孕的褶子终于萌芽、孽生,进而长成蓊郁葳蕤大树。每一生命体,莫不须要经由异质和异形两重嬗替过程,翩然如褶子之振翼开阖。
蝴蝶摺叠成蛹,蛹异形变容为毛虫,然后摺开化蝶。诗人梁小斌先是化蛹,最终在思想路径的间歇处,以“卷缩的方式展开了自己”。
它指向的也是文化思维,特别是那个静默观照形成的空灵之说。在梁小斌笔下,空灵就是皮球象征的中国文化意识之症结,因为这空灵演变成一个逻辑世界,即意味着内里包含封存着的黑暗从未真正获得审视。黑暗即遮蔽,它以空遮蔽了实,以无遮蔽了有,以道法大全遮蔽了常识微观。因此,“被掩盖的真实,一定要呈现出来”,那就是翻皮球。思想者退缩到语词世界里,对固化的逻辑世界进行了翻皮球式的追问和检视。
翻开也是照亮,翻开褶子即裸露出生命源始的惊奇表情并擦亮那些逐渐锈钝的汉语之光。翻开即重返内心生活,进入皮球内部,让其内部重新发光、敞亮开来,因为“内心生活是悬浮在一切形象上空的空灵之气,是维持姿态不至于支离破碎的无形力量,是灵魂。”
这也是学会生活的过程。翻皮球式的思与写就是再次生活无数次。梁小斌在文本中时时穿插叙事行为,让自我以迥然不同的身份出场,并合辙于时代语境之中,从而从不同向度还原出思想的时代轨迹。唯如此,那个多维度的褶子式的“我”才显现出来。在显现中显现,也是思与诗的纷纭绽开。
刹那间,皮球的每一个褶子闪闪发光,它们协奏出了斑驳陆离、姹紫嫣红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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