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很重要。开篇决定一部作品的叙述基调及其氛围营造，更切合人体经络血脉的流动节奏与频率。春天，不适合奇幻，在一个生殖的季节，都忙于那点饮食男女那点烈火熊熊的事，哪顾得上奇幻？夏天呢？夏天是积累营养，猛吃猛喝猛修养，强身健体，储备营养。夏秋之际更是急火火地打野食、分田分粮。总而言之，11月份亦即第一场雪下来之前，人和动物以及植被，大致就这些行径，跟太阳运行轨迹差不多。

    月神之所以在中秋被得以膜拜，即意味着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以及唯美主义等意念，开始转入了冬眠式的、惊怖式的、惶恐式的、躁动式的、捣乱打架酗酒摆脱焦虑式的阶段。北风和阴云经常与太阳玩一玩，吓唬吓唬它，最终吓唬得往南去了。宇宙与天空的本色，随着长夜漫漫，开始显露出来了。

    越直视越害怕，总觉得屋顶或附近山河林原，会蹦出什么东西来。即便蛇与熊等冬眠的动物，也会在梦魇中感觉到有人来抢它东西，何况饿狼及其它找不到吃的不会经营日子的动物，经常来骚扰骚扰。即便没有，沉寂也会让人的注意力产生谵妄症。

    火及其影子，本然就造成了人视界及其心灵世界的惶惑。没鬼也要创造出鬼来，为何？闲扯淡呗。是啊，闲着闲着就上天入地、纵横八荒。

    因为只有交流才能摆脱焦虑和恐惧，如同死亡一样。人最怕死了。人是怕死的动物，而动物未必怕死。

    人要创造一个死来承担恐惧，所以只有谈论它才得以淡化，这就跟老人经常诅咒——还不快点让我死！其实他们怕死，但谈多了，就不怕了，可以瞑目了。所以谈论死就是谈论死界的生活，只有谈论它，才能产生一些向往心理，并逐渐与生界发生无障碍的沟通，为的是复归复活或托生超生。

    但因为死亡千奇百怪，没有一个统一的面目，所以因人而异，也因此，付诸语言实践，你所看到的死相也就差异感十足了。这也是奇幻体的基本主轴。

    也就是说念兹在兹地谈论死，是一种体验人牲祭品在祭坛上的再消费体验。

    人牲是献给神的祭礼。这神一般就是太阳神。太阳神要的是人牲，而不是动物，因为神创造人即让人为万物之灵，所以祭品以人牲为最佳，其次才三牲。而三牲大致属于宗法制也就是祖先的祭品。

    屠杀人牲的时候，一般要部落全体人来观摩，来献祭，来供奉，来体验。人牲在奴隶社会结束后，就变成了封疆领主与国王。国王是神的代理人，但有些部落的国王也是人牲。这种人牲一般在衰老阶段才能成为祭品，但不是给神享用的，而是让部落成员吃掉的。

    死亡、恐惧与暴力杀戮，这些原始心理，积淀起来，就成了人的集体无意识。

    集体无意识中聚集的这些元素，其实最终都会被语言世界得以表征出来。文学艺术不过是对原始集体无意识的捕捉和再现而已。经过工业化和机械化生产线的包装，大批量复制，依然保持着对集体无意识的复归，只不过我们感觉不到而已。看上去作家个人性创作，讲述个人的故事与经验，其实这些经验，都是部落化的。

   它们也超出不了部落化时代的那些经验。

   死亡即献祭时的仪式化表演。死神最早的面目不过部落中的专制巫师，即专门屠宰人牲的刽子手。

   它兼有巫师、医生与记忆者的多职功能。最终他们分化出了今天的知识分子、学院人士、专家学者、思想界领袖以及医学科学界的大腕。其实依然是部落社会的身份延续。

   那么，这跟《简·爱》有何关系？

   其实这部小说开头即已暴露了它的具体装置。这一装置无疑就是奇幻体。而奇幻体的原始模式，就是献祭与死亡。

   丑小鸭与灰姑娘的故事，其实讲述的不过是献给神的祭品不洁净，不好看，最终为了成为神的祭品，所以她们费了一番很大的功夫。当然还有个前提，即在于祭品在献祭前，可以吃喝玩乐，随便打破疆界，最终也脱化为今天我们的狂欢节抑或除夕。除夕及其之前，祭品可以随便跟部落中的女人发生关系。因此，王子其实就是祭品的化身。为成为王子亦即祭品的女人，所以部落中的女成员要相互竞争。竞争模式，产生了美丑之分。

   丑小鸭与灰姑娘，归根结底，是为了向王子献身而因丑陋只好设法改装、变形，用这些手段，完成审美的脱壳，最终成功地迎来了王子的好感与欢心。当然结尾也是婚礼了。婚礼的红色与白色，不过来自于东西方风俗不同，但这一切莫不积淀着原始部落献祭前的那些征兆，比如篝火，舞蹈，狂欢，消费，宰杀等等。

   《简爱》这部小说绝不是随便选择11月份作为开头的。何况这个月，也是英国人的万圣节。小说尽管没有暴露开篇是万圣节，但那些景物描写、恐怖心理，莫不隐藏着某种挤压着的焦虑，孤独无依、毫无救赎之力，而渴望释放、狂欢的奇幻魔迷心态。这也是丑小鸭式的处女渴望获得王子惠顾的那种成长阶段的本能意识的投影。

    所以越是绝望，越是陷入低谷，它所弹射出来的反射弧或波段就越发吸引人，最终小说要创造一个被殖民的疯女人用以形成竞争机制。盲目的王子才能忽略美丑而更关注内心，罗切斯特也只有盲目，如同俄狄浦斯王一样，才造成奇幻叙事上的平衡结构，用来为丑小鸭或灰姑娘无法整容的失衡而断裂的心态，换取某些女性写作的自尊，用以缝合原有的不平等关系或差异性，从而形成小团圆式的祭献仪式，实质这也是父权社会形成的男性霸权文化生产机制所必须的异形术。

    休憩室的紧隔壁是一间小小的早餐室。我溜进了那间屋子。那儿有一个书架。不一会儿，我就拿到了一本书，我特意挑一本图画很多的。我爬上窗台，缩起脚，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把波纹红呢窗帘几乎完全拉拢，我就加倍隐蔽起来，仿佛坐在神龛里似的。
    层层叠叠的猩红帷慢挡住了我右边的视线，左边却是明亮的玻璃窗，它保护着我，让我受不到阴郁的十一月天气的侵袭，却又不把我与外界隔绝。在翻书页的当儿，我偶尔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远处，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雾霭；附近，却是湿漉漉的草坪和风雨袭击下的灌木，连绵不断的雨让一阵经久不息的凄凄寒风驱赶着狂驰而过。
    我重又低头看书，看的是比维克①的《英国禽鸟史》。一般说来，这本书的文字部分我不大爱看，但是有几页导言，我虽说是个孩子，却也不能完全当作空白翻过去。那几页导言写到海鸟常去的地方；写到只有海鸟居住的“孤寂的岩石和海岬”；写到挪威的海岸，从最南面的林讷斯内斯角②或者纳斯到北角③,沿着海岸线，点缀着许多海岛──

    还有一些部分我也不能放过，那就是下面这些地方的荒凉海岸：拉普兰,西伯利亚，斯匹次卑尔根⑥,新地岛，冰岛和格陵兰，还有，"那辽阔的北极区域，和那些阴暗地带荒无人烟的地区；那儿是冰雪的贮藏所，经过几百个隆冬的积累，已经成了一片坚实的冰野，像阿尔卑斯山般一峰高似一峰，冰面晶莹光滑，绕着地极，积聚了严寒的无穷威力”。对这些惨白色的区域，我形成了一个我自己的看法：朦朦胧胧，像在孩子们脑海里沉浮的似懂非懂的概念，却又出奇地生动。这几页导言里的文字都是和后面的小插图有关联的：屹立在波涛汹涌、浪花飞溅的大海中的岩石，搁浅在荒凉海岸上的破船，还有那从云缝间俯视沉舟的幽灵般的月亮，导言中的文字就使这些画面变得重要了。
    我说不出，是什么感情萦绕在那沉寂凄清的墓地里？那里有刻着铭文的墓碑，有一扇大门，有两棵树，四周围着破墙，地平线很低，还有初升的月牙儿，证明已经是黄昏时刻。两条大船停在凝滞不动的海水上，我相信那准是海上的幽灵。魔鬼从背后按住窃贼的包裹，我赶紧翻过去。这是个可怕的景象。那个生角的黑家伙高高地坐在岩石上，望着远处一群围着绞架的人。这也是个可怕的景象。
    每一张画都画出一个故事。在我这样一个理解力还不发达、感情还不健全的孩子看来，这些故事往往是很神秘的，但也总是烧有趣味的，就跟白茜有时讲的故事一样。在冬天晚上，碰上她心绪好的时候，她把熨衣桌搬进婴儿室的火炉边上来，让我们坐在周围。她熨里德太太的桃花褶边，把睡帽的边熨出褶裥，一边熨一边讲一些爱情和冒险的片断，来满足我们这些全神贯注、急于听故事的孩子。她这些片断都来自古老的神话和更古老的歌谣；要不就是像我后来所发现的来自《帕美拉》和《毛兰伯爵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