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京,好像它唯一的气味就是干燥。风沙弥漫与灰蒙蒙的视像,难以伸张出鼻子来触摸,以至于鼻子最好躲在口罩下面,眼睛有时也惶惶的,空洞的;当空间退缩或汇集在消费场所的时候,此时嘴巴和手开始跳出来,夸夸其谈、张牙舞爪,指点江山、粪土万户侯中,鼻子好像干巴巴的树枝上粘着的一枚蛹。这也意味着这个城市的写作,其实更注重嗓门,注重声音,注重磨刀霍霍的侃伐声,从此中编缀故事情节抑或调弄出吸引人的笑料。俗气如陈思成们的《北京爱情故事》第一集中,陈思成扮演的纨绔子弟角色就炫耀自己的“眼力劲”,能一眼看出女孩的正副“处”级别。是的,北京城市塑造出来的眼睛宰制了感官世界,最终通过口腔完成了书写政治。而中间,是没必要经过那个禁闭森严的鼻腔并生成丰茂蓊郁的异样空间的。因为那样的话,即意味着交易和谈判、攻击与抵挡的整体性失败。北京不是一个生产拉斯蒂涅、于连和俊友的城市。
反之,或许,上海的湿润阴郁,变幻无常、立体网络化的城市空间,拥挤不堪的人流,注意力首先要跟藤萝一样伸展,人与人的交道往往来自于第一印象中呈放出来的光影色气味。上海人见多识广,仅扫一眼,即能判断出何方人士及其能量大小,然后用鼻子闻一闻你身上的气质、蕴含的气场以及背景中的气脉。无需说话,因为即便说,也是各种方言大杂烩,甚至故意用上海话来作为媒介,跟吊桥下的暗号或名片一样,看你能不能与“我”气味相投,值不值得形成同仁。
唯一一所能巴黎、伦敦、纽约等相近的城市,就是上海。而恰恰是这些城市都适合产生恐怖、侦探、玄幻小说。《霍桑探案集》是无法在北京出现的,单其中出现的那些器具、服饰等细节,在北京大杂院时代,怎么能生产出来呢?即便江南庭院风格的拟仿体——四库门建筑——也曲里拐弯、因地制宜,生成很多隐秘的空间,比如“亭子间”及其晒台、灶堂等格子,就好像将你的感官进行区隔了,将你的心分成了很多瓣,把你的各种脑子功能区都释放开来,决不能如帝王或官僚仅用嘴巴来替代大脑,或太监及弄臣仅用耳朵来践行。政治实践与权力生产,归根结底来自于对“下方”位的空间进行切割,进行仿人体器官的隐喻化构造,只有这样,政治的首领与大脑,才能发号施令。
上海不这样。单上海的鼻子功能,就可以写一部大书,一部城市器官的文化史大书。程小青们的传统,其实现在被李西闽等继承下来了。在李西闽的恐怖小说中,颜色特别是雨水和雾气等阴郁性物候意象所营造出来的色彩空间,大都是冷色和暗调。这是氛围的生成,也是李西闽在黑暗中挣扎着从梦魇中活过来,然后屏蔽掉窗口映照的霓虹灯光,进入内心和记忆、体验与玄想的开始。李西闽小说开头的基调非常用力,这是他灵魂植被萌芽并播撒希望与惊怖的土壤。
然后就是气味。是的,李西闽的审美表现力,在鼻腔的层次和维度上,属于上海一流的,罕有多少小说家能跟他的审美天赋与感知力相比。“唐镇三部曲”就是三部用鼻子来摇曳着钻入民国进而潜回游到现实的序列曲。或有人认为,《麻》难道是气味么?呵呵,“麻辣烫”文化在上海及其中江中下游以南地带,先天地具有民间基础。
里程小说喜欢写色彩,特别水果色,《穿旗袍的姨妈》即如此。而里程又是表现气味的高手,比如用气味命名的《气味》。他敢这么命名,因为历史悠久的上海鼻子史,积淀下来的那些个气味素,就足以让里程将自己经历中的那一部分,赋予玄妙唯美的品质。
【二】
追溯上海气味雕刻史的踪迹,无需多想,张爱玲算是此道高手。“别人不喜欢的有许多气味我都喜欢,雾的轻微的蒸汽,雨打湿的灰尘,葱蒜,廉价的香水”。是的,张爱玲给自己同事的第一份礼物就是“香水”。而上海作家开始呈现香水的馥郁芳香,一方面与开埠以来洋货进入时就开始备受熏染,进而开始描述这种感觉,《海上花列传》中的赵二宝和张秀英,刚从无锡乡下来到上海开洋荤,吃完大菜坐马车,最终购物也买了一瓶“香水”。鼻子,1890年代的鼻子就已经被消费嵌入了市场经济之中,而这市场经济因其殖民性,因其洋场化,也因此独领风骚,何况,上海堂子中的妓女素来是上海时尚的革命者与个性解放的领先者。香水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装饰品。由香水牵引的气味,其实并不游向自己,而是投放给客人的虚幻名片,一块视镜化了的幕布,是客体化的可以被消费对象用以购买或讨价还价的媒介物。
另一方面,历史悠久的上海花市与花展,因江南园林传统与开埠后的洋人公园建设,加上赛马会、赛珍会、赛花会及其堂子里的菊花展、兰花展等应时项目,不断地将色彩与气味及其错彩镂金的那种形式感,包装成消费品,进而塑造出“上海人”在“鼻腔田野”上的人类学式的文化认同。
这也是上海空间中独有的空间再生产。即第一空间本然为巴洛克式的杂糅空间,第二空间则是四马路等消费地带,第三空间则是石库门高档公寓二楼,第四空间为倌人卧室和招待所,第五空间则是身体,第六空间才是人的感官世界。这一切皆建立在上海城市的经济学法则上被生产进而被区隔开来的。
也因此,1930年代的“新感觉派”作家,此时俨然成了街头、舞厅、咖啡馆、大饭店、旅馆里的新主人,新的消费者。他们与传统士绅阶级与买办资本家之不同的地方,在于更加见多识广,不再崇洋媚外或以洋货可居为荣,因此,鼻子在此时也就更加张扬,大胆释放,波段起伏,奇崛幻化,浑如意识流和蒙太奇。穆时英就是此中高手。你看他的小说会发现,气味简直成了他小说中的可以被电影化的空间手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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