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珍珠小说最真诚的地方,在于书写了农民与土地的深挚关系,而凸显出来的却是言语的多余亦即人与人的建立在劳碌生活中的沉默地带。这种沉默,看似冷漠,看似互为陌生,看似压抑,实质这是土地形塑出来的劳作者常态关系的真实反映。
正是这块地,
是他们全家一切食宿的有力来源。土地肥沃得发黑轻轻地在他们的锄头下松散开来。砖头、木头一块接一块地被他们翻起来。这不算什么。从前某个时期,
有许多的尸体都埋在那里, 当时还有房子, 后来坍塌了, 变成了泥土。同样, 总有一天, 他们以及他们的屋子也会“入土为安”
的。在这块土地上, 每个人都有轮到的时候。他们干着活,
一起沿田垄移动———一起让田地结出果实———但他们之间却没任何其他言语。
在土地上代代劳作的人,其实不需要言语,言语除非与播种收获之类的大事件相关,否则纯属多余。因为劳作者用身体与行为书写着大地的诗篇。他们生于斯死于斯,循环往复的日子,如日月星辰一样,如草木虫蚁一样,如土地一样,如无和有、阴和阳一样。
当女人告诉王龙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那才需要言语。言语表述的是真值,而不是虚构。在土地上的人,不会虚构,其思维是平面的,其世界也是黑白分明的,仿佛米勒与梵高笔下的那些农民一样单纯。农人的单纯,意味着时间与空间标注的言语世界的单纯。
王龙是又惊又喜一时无法反应。对这件事该说什么呢! 她弯下腰捡起一小块砖头, 把它从田垄里丢了出去,
她说这件事就像以前说: “ 我给你把茶端来了”, 或者说: “ 我们吃饭吧”一样平淡无奇。这事在她看起来竟那样平常!
但对他来说———他实在表达不清在自己心中的影响如何。他心情激动, 接着像突然受到约束似的又平静下来。看来,
是他们往下传宗接代的时候了!
戏子才需要废话。废话是不长种的庄稼,或未果的树木。废话世界属于小丑与戏子,属于盲艺人,属于教书先生以及知识阶层。废话世界的拥有者,其实是文化霸权的承载者。治人与治于人者的差异即在于口腔的功能与属性的差异。口耕、笔耕,本然即意味着脱离土地并成为高一级“种地佬”的生活方式。部落联盟出现了巫师与医生,出现了首领与统治阶级,即意味着语言世界的分化,其实也是言语权力的再分配。
临近生育的时候,女人也依然从事着女人的事业,承担着女人的责任。赛珍珠小说最杰出的地方在于这种写实下的动人心魄。这一点是莫言《丰乳肥臀》所无法比拟的。一个作家对女性的态度,决定这个作家的修为,决定他的品位。莫言吊诡地将人与驴子的生育并列在一起,看似转喻和隐喻的共用,实质他在污蔑母性中获得了恶的快感,这种恶的快感有种报复性,好像在替那个母亲鸣冤抱屈,实质在彼时代,女人生育是最不算事的家常事,用不着为她们抱不平,因为劳作者才能避免难产之苦。伟大的生育传统,自然形成了一种文化,这种文化让人子孑遗赓续,永无断绝,即便以土地为婚床与产床,实质也是天道之安排。
看似惊心动魄的女人在生育前还给王龙父子做了饭,而她呆在一边生产去了,实质这才是写实作品最切近人类学的地方。它提供了一份知识,而不是情绪,更不是价值观的断定。小说家无需加以判断,高明的小说家会给你呈现出时代知识,这种知识反应了彼时代的文化属性。文化无高低贵贱之分,因为情感的祛除和过滤,也是负责任的态度。
“到时候了, ” 她说,
“我要回家去, 等我叫你时你再进屋,你只要给我拿一根新剥的劈成篾的苇子, 我好把孩子的脐带割断。”
她仿佛没事人似的穿过田地向家里走去, 他望了她一会儿, 赶紧走到远处地里的池塘旁边, 挑了一根细长的绿苇子,并且细心地剥好,
用他的镰刀劈开。待到深秋的夜幕降临到大地上时, 他带了镰, 往家里跑去。他回到家里的时候, 意外地发现他的晚饭正热乎乎的放在桌上,
老人正在吃着。原来她停了工这一会儿是来给他们做饭的! 他心里暗自思量, 这样的人可真是少见。然后他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叫道:
“苇篾拿来了。”
他一直等着她叫他把苇篾拿进来, 但她没有声音。她走到门口,
从门缝里伸出手, 拿了苇篾, 她一句话没说, 但他听见她沉重地喘着气,
像一个跑了很多路的动物那样在十分吃力地喘息。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看说: “吃饭吧, 要不全都凉了。” 接着他又说,
“还用不着你操心———慢慢等着吧。我清楚地记得,我那第一个孩子到黎明时分才生下来。唉, 想想我和你娘生的所有那些孩子,
可能有十来个———我都记不太清了———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你可要清楚一个女儿生那么多胎的原因了吧。这时他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又说道:
“明天这个时候, 我可能就可以欢欢喜喜地抱孙子了!” 他突然开始大笑, 停下来不再吃饭, 在昏暗的屋子里, 一直回荡着,
充斥着整个房子。
当沈从文写到翠翠的母亲生下她之后,因为伤心过度而喝了冷水死去的时候,你感觉到的不再是土鳖式的震惊,也不是屠夫式的冷漠,而是节制并深谙文化内涵的从容,自然和豁达。归根结底,这一切来自于生死观的系统完整性。也只有秉持这种生死观的人民,才能抵挡住任何外敌入侵造成的动荡与等级时代固有的不公,因为他们豁达,因为他们看破了生死,因为他们生即死死即生,因为他们见惯不惊了。
见惯不惊的小说话语也须如此。小说家就是见惯不惊地呈现,传神写照。小说讴歌的是对生死真诚地拥抱且不放弃对活着的坚韧憧憬的部族,他们胸怀敞亮地活出泼辣质性的那种理想态度。在此意义上,萧红的《生死场》也视死亡和灾难若无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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