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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訏:鸟语2

(2012-12-22 23:5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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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十 

    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不拘束上课的形式同她死板地教书了,我要她自己想,自己体会,自己摸索。我把我的诗作给她看,讲给她听,我要她给我意见。我等她能很肯定的说出她懂不懂,喜欢不喜欢,说出她对某个意象之异于我或同于我的感觉,于是我叫她试着用她的言语写她的感觉,我叫她一点不要限制自己,不要用题目,不必联贯,不要故意写长,只把看到的感到的写下来,这个试验对于她的确有效,她写出许多奇突的看法与想法,我于是为她改适当的字汇,正确的语气,这样她慢慢的就比较会表达意思,虽然缀成一篇的时候,仍不免有重叠的叙述、颠倒的论理。 

    奇怪的是数学,她对于很简单的演算总是搅不清楚,而稍长的数字就常常没有法子控制,无论加减乘除,几乎没有法子做对;可是,很难想的问题,她倒时时很轻易的想了出来。 

 

    此后,凡她所不能的,我也不再促她速成,一切在她是一种刻苦的努力的,我完全不要她做了,我要她自信,要她自由自在与自然,不但读书如此,处世接物我也希望如此,而她的确有许多改正。我发觉她的悟性无疑的是超乎常人,她直觉非常灵敏,但是她没有系统与组织的能力,记忆力不强而感应力非常丰富,许多的回忆实际在她只是一种感应而不是记忆,她似乎有十个心灵,但缺少一个头脑,而她性格的超绝与美丽,纯洁与良善也许也正是这个原因了。 

    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田野的绿波长成了稻穗,天气已经热起来,我的健康有很大的改进,我的食欲增强,失眠减少,我的心境有空前的宁静。我每天有很规律的生活,而同芸芊在一起,也再没有使我感到棘手的困难了。这因为我已经开始对她了解,而她也开始对我信任。 

    但就在初夏的一天,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平常芸芊总是在我吃中饭以前就走的,那天不知怎么,我吃饭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她同我一同到里面,那时桌上的饭菜已经开出来了。我坐下去,她忽然一声不响很快就跑了。 

    外祖母没有理会这件事,我心里马上感觉到她有点异样;但我怎么也想不出理由,要说是没有留她吃饭,那原是那里的习惯,而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那里吃过饭。我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心里始终占据着一种惆怅与不安。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来,我希望在园中可以问她,但是我等了许久,竟没有芸芊的踪影。十点钟的时候,芸芊也没有来上课,我的心开始空虚与焦虑起来,每天同她见面不觉得什么,一天没有了她,我才发现了她在我生命里的重要。 

    我在中午已经吃不下饭,下午也不能午睡。三点钟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我走出去,我走到李宾阳的家里,宾阳到镇上去了,不在,我看到宾阳嫂,她很客气的招待我,告诉我芸芊病了。 

    昨天还是很好的,很活泼的。”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骇了她,她说:她回来神气很不好,跑到房里哭了,饭也不吃。” 

    我没有什么事......”我一面想着一面说:难道因为没有留她吃饭?” 

    啊,那不会。宾阳嫂说着。又似乎对我同情似的说:她是一个不知好坏的人,你太姑息她,她就会什么起来,最好不理她。” 

    这话是不对的我说:一定有点原因。” 

    你要知道那原因?她笑了。 

    自然。” 

    那因为你昨天在吃鸟肉。” 

    我愣了,不错,昨天有乡下人来卖斑鸠,外祖母问我要不要吃,我说好的,她就买了两只,中午的饭桌上就有了这菜。 

    你不要生气。宾阳嫂说。 

    这怎么会。” 

    人家吃素不管别人,宾阳嫂说:她吃素连看别人吃荤,尤其吃鸡鸭飞禽她就不舒服,我们平常根本就不给她瞧见。所以吃饭也分给她一个人去吃。” 

    她吃素?” 

    她一直就跟她母亲吃素的。她说:不过平常她知道别人吃鸟肉也没有这样,昨天她可哭得厉害,连夜饭也没有吃。” 

    宾阳兄怎么不来叫我。” 

    他还叫我们不要让你知道呢,他说别人这样教她书,她还要因为别人吃什么,而发怪脾气,让别人知道了不当成话!她说:这孩子根本就不能对她好,一宠爱她就常有这种奇怪的噜苏,她对她哥哥有时候也常常有不讲理的事情。” 

    宾阳嫂的话很使我不入耳,我没有说什么,我站起来.我说:  

    我可以看看她么?” 

    她就在里面。宾阳嫂说着站起来,带我走到里面一间旧式的房间,窗前一张桌子,放着一些她日用的书,里面是一张旧式的凉床,两口敝旧的大橱在窗的右面,左面是一个敝旧的茶几,就在茶几的上面墙上,贴着一张纸,是芸芊自己写的,我看到就是我的那首诗鸟语。我的心怔了一下,我马上发现了她对我是有奇怪的失望了,我知道是这个失望使她感到了不可忍受的痛苦。 

    芸芊斜靠在床上,她看我们走进去并不吃惊,也没有理我,只是坐了起来,低下头。我说: 

 

     芸芊,你为什么不好好的提醒我,要对我生气呢?你知道许多人一直做错事是自己不知道的,要父母师友提醒了才知道。等于你做错算学一样,要靠别人懂得的来告诉你。每个人都不是圣人,谁都有错,谁都有不知道的。某一方面聪敏,常常另外一方面特别笨,我不是说过我有特别本的地方么?你比我聪敏的应当教我,正像我比你聪敏的地方教你一样,是不是?”  

    芸芊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是我从她脸上看到了她对我谅解的神情了。宾阳嫂看芸芊不响,她想芸芊并没有听懂我话,但仍是以为自己很聪敏的说: 

    人家好意来看你,你还要不识相......” 

    我赶快劝阻了宾阳嫂,拉她一同出来,我回过头去说: 

    明天我等你。” 

 

十一 

    夜里我失眠,入睡的时候竟是四更时分,早晨鸟叫了我才醒来。我到了园中,看篱外的芸芊已同许多鸟儿在咕咕哝哝,她的美丽的姿态,奇妙的神情,愉快的光彩,在阳光中竟是一个不可企及的仙子,我马上想到我昨天吃鸟肉的残忍与丑恶,庸俗与无知,我感到无地可容的惭愧与无法洗刷的内疚,我走出篱门,等了许久,就在那些鸟儿外飞,芸芊对它们扬手以后,我走到她的身边,这一瞬间我发现了显露在她美丽清秀的面容上的无法企及的心灵的洒脱与高贵。自从认识她以来,我始终没有把她看作笨于常人低于常人,但是我也始终因为我年龄与学识高于她而把她当作孩子,而如今,在我感到自卑与惭愧的一刹那,我才真正认识了这个毫无尘土与烟火气的灵魂。我说: 

    芸芊,我昨夜难过了一夜。你看,我是多么愚蠢与庸俗。谢谢你给我这高贵的指导。” 

    你没有怪我,她迎着我说:我非常感激你。” 

    是我应当感激你的。我说:不然我一辈子都是愚蠢的东西了。” 

    我不好,我不应当生气,是不是?” 

    不,不,你一定被我骇坏了。” 

    因为你说过你的心是一只鸟。” 

    但是我的头脑竟是野兽!我说:你以为那些飞去的朋友们会原谅我么?” 

    她突然沉默了,眼睛里淌下奇怪的泪珠,她点点头。 

    我不知不觉拉着她同我一同散步,大家沉默着。阳光照在我的身上,田野间长长了稻穗时时擦着我们的身子,远远的青山是和平的,附近的树林是青翠的,突然,一阵布谷布谷重浊的叫声传来,啊,那是斑鸠,我昨天吃的就是它们的肉,这声音是对昨天死者的哀悼呢?还是在对我叱责呢?我非常难过,我对芸芊说: 

    你听见这声音么?” 

    她点点头,但突然感到了我心中的痛苦,说:  

    它们不会知道你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就回来了。 

    自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茹素,虽然后来在各地流浪,我又吃荤食,但是我没有吃过家禽和飞鸟。 

    散步回来以后,我们去吃早餐;十点半的时候她来上课,我们似乎更加接近,我们的心灵有一种说不出的交流,我无法叙述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么愉快。 

    天气热起来了,早稻已经收获,遍野开出了紫色的草偃花与金黄的菜花,天空更加晴朗,我的健康己经很快的恢复,外祖母是多么相信这是她的能力,在都市里的母亲与亲友,是多么相信这是医生的妙方,没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那只因为我在受芸芊的熏陶。 

    我开始要想到回上海去工作了。那时候我在报馆里做编辑,我告假养病,是托一个朋友代着,他知道我健康恢复,已写信来催我回去。但是我如何离开芸芊呢?而芸芊离开我又将是一件什么样的悲剧!我开始同李宾阳谈到让芸芊到上海升学的事。我告诉他我家里只有一个母亲,芸芊可以住在我们家里我向他保证,我一定像妹妹一样的待她;我还告诉他,我一定帮她升学;最后我说到如果经济上他需要我帮忙,我也可以负担。宾阳一直冷静地听我讲,最后他忽然说: 

    我自然相信你的,他停了许久,忽然问你以为这些是她的需要么?” 

    她正是读书的年龄,而且我敢告诉你,她绝对不比你笨,不过你们性格的方向不同罢了。” 

 

     也许。他说但是不管怎么样,她最需要的是一个会爱护她看重她的丈夫。” 

    宾阳的话使我愣了。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在爱芸芊呢?我一直没有想到这问题,如今一想到,我马上发觉我是无法否认,我在爱她,我爱她已经很久,我一直在爱她。我勇敢地庄严地对宾阳承认我在爱她。 

    那么为什么你不想娶她呢?他说。 

    我不知道,我一直没有想到爱她,我也一直没有想到结婚;宾阳的问题使我没有法子回答。我说: 

    她还年青,她还不能分别是不是爱我,她的纯洁天真不同常人的性格还有她发展的自由,她还是第一次碰见一个尊敬她的男人,是不是我说:只要她爱我,我马上愿意同她结婚,但是,宾阳,为她的幸福,且让她跟我到上海去读一年书,明年这时候,我同她回来决定这个问题好不好?在这一年中,我决定像我自己妹妹一样的待她,你可以放心我希望她在一年中会真正知道她是要我,爱我……” 

    宾阳听了我诚恳的倾诉,他沉默了,半晌,他问: 

    你有没有问过芸芊,她愿意不愿意去上海读书呢?” 

    还没有,我说:我连我要去上海都不敢告诉她。我考虑了很久,只有先同你谈比较妥当。假如她高兴去而你不应允,这将多么伤她心呢。” 

    宾阳沉默许久,忽然站起来说: 

    她是我母亲顶爱的女儿,她是美丽的,纯洁的,良善的,虽然笨一点,希望你不要负她,如果她确实爱了你的话。他说着就走了出去,回过头来又说:还是我夜里自己去问她去。” 

 

十二 

    我所以同宾阳先谈,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如果宾阳不允许的话,我打算把职业辞去,暂时就住在外祖母家,不离开那里了。如今居然得到宾阳的同意,而芸芊竟也很高兴到上海升学,我就打算早点回上海去。事先我当然写信告诉我母亲。 

    在上海,我们住在槐明村三十二号,那房子开间不大,但是还算整洁,精致:母亲住在三层楼,我住在二层楼,本来我有一个妹妹,住在二层楼亭子间,但在去年她嫁了一个年纪比她大十岁的医生,结婚后马上跟着丈夫到英国去了。妹妹嫁后,母亲比较寂寞,但幸亏我还有三个姊姊,虽然早嫁人,可都在上海,所以常常到我们那里来看看母亲。至于我,除了睡觉与招待来看我的朋友们,则很少在家里的。如今我请芸芊到我家里去住,正好代替我妹妹的位置,母亲当然很高兴。本来妹妹的房可是现成的,如今就给芸芊住。 

    一切都很好。但没有几天,姊姊们来看我以后,空气就有点两样。芸芊不能讨大家称赞与欢喜,正如她在乡下时不能讨人欢喜一样;她不爱说空话,不会打牌,不会帮管家务,而尤其奇怪的她不爱玩,不爱出门,不爱上街,不爱买东西,不爱时髦。初到的时候,我也想陪她去看看戏,看看电影,所以同母亲姊姊凑在一起,但一次两次以后,她就问我是不是可以不去,我说这当然不一定要去,从此她就再也不去了。我自然也忙了起来,有事情不说,大都市的应酬当然非常繁多;芸芊已不能常同我在一起,她同母亲生活不能调和,一切亲友的往还于她自然更是格格不入;她马上陷于非常孤独,一个人几乎整天不说一句话,佣人看母亲不喜欢她,也就对她非常不好,并且常常在母亲面前说她坏话但是芸芊从没有对我提起这些事情。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回家往往很晚,等我门的总是芸芊,而也只是这时候我有机会同她见面,我们常常在客厅坐一回,吃一点我带回来的水果或者点心,谈谈话。她从来没有同我谈到白天的生活,我也竟对她完全疏忽着,日子就是这样的过着。 

    学校招生了,我为她在两个学校报名,但是我再没有工夫为她补习功课:在考试那一天我陪她去,我看她非常害怕。 

    揭晓的时候,她竟一个学校都没有考取,我马上发现了我的疏忽,我在外面看了报纸,赶快赶回家去,发现她一个人在亭子间哭泣。看我进去了,她赶快找别的事情掩饰,我马上劝她不要难过,不进中学,找一个妇女补习学校补习补习也是一样。那天我陪她一天,下午我带她到兆丰公园。一进公园,我马上想到我竟有这许多日子没有让她接近飞禽!当我看到她对着树上的小鸟唧哝的时候,她的脸上是多么光明与灿烂呀!我于是陪她到动物园,在那大笼中的许多飞鸟面前,她是高兴的,她一再向我谈到关在笼里的生活,但是她与里面的鸟儿唧哝了一回,她倒也没有显出特别为此不安。我们到了很晚才出来,我陪她在一家讲究的素菜馆吃饭,回家已经不早。 

      第二天,我为她寻一个补习学校,还为她买两只笼鸟——一只画眉,一只百灵。 

    这两只鸟很使她高兴,但是两天后她要我把它们放去;我告诉她这里没有这个环境,即使放到公园里,它们也许已经没有自己生存的力量,也很可能被别人捉去,而世界上绝没有第二个像她那样喜欢鸟儿的人了。我劝她好好养它,如果要放它出来,在房间里自然随时可以放放。 

    她接受了我的意见,从此她就有了伴侣,我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似乎比较快乐了。她同我常常谈到那两只鸟,夜里回来,还要我到房间里去看它们,有一次,她忽然告诉我说: 

    没有它们的时候,我一天只为夜里等你回来的一刻生活;有了他们以后,我就又多了两个朋友了。” 

    我当时对她这话没有什么感觉,但等我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里,我突然想到她在我家里是多么孤独与寂寞呢。 

    以后,我逐渐注意到我母亲对她是歧视的,佣人对她是敌意的,亲友对她是轻蔑的,自从她考不取学校后,似乎更加不好起来。现在我唯一希望是她进了补习学校以后,可以比较快乐一点,我预备中饭让她在外面吃。 

    但是出我意外的,在我陪她到补习学校以后第三天,那天我回家不早,大家都睡了,芸芊来为我开门,我们一同走进客厅,她忽然说: 

    我不想念书了。” 

    为什么?” 

    我想......我觉得......” 

    这算怎么回事我说:你学校考不取,我为你找补习学校,......你不习惯,忍耐忍耐,就会习惯的,人总要同人来往,不能够这样......” 

    她半晌无语,低下头,忽然啜泣起来,她嗫嚅着说: 

    我愿意做你的侍女,我只想做你的侍女。不要让我去读书吧。” 

    这什么话,你年轻,你什么都可学会,你没有不如人的地方,你千万听我的话。你看,我期望你,我相信你,还有你哥哥,他也期望你,你要为我们两个期望你的人争气,是不是?” 

    以后,她再不提这件事,她每天到学校去,我晚上回家,她总是捧着书本为我开门,她永远有一个愉快的笑容让我看,但她的眼睛所闪耀的灵光可逐渐灰黯了。 

    而一星期以后,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十三 

    那天我回家是十点钟。在门外就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很大声地对佣人说: 

    爱吃不吃,管她呢;我的猫咬死她的鸟,又不是谁指使的,......我们当她客人,同她客气,她倒......” 

    我进门,母亲迎上来就对我诉述,我劝慰她几句,我说: 

    妈,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你不要看她是一个大人。我说着就赶到楼上。 

    我闯进了芸芊的房间,我看她对着两只死鸟,两只空笼,垂着眼泪;本来特别白暂的面颊,这时候似乎更加凄白,她在发抖,她又伤心又害怕,她伤心的是为她死去的朋友,她害怕的是为我在生气的母亲。她看见了我,突然拉着我,抬起流满眼泪的面孔说: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不好,我不好。我抱住她的面孔,禁不住流下泪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痴呆望着我,还在发抖;她面颊是冰冷的,像是带露的莲花瓣;眼光是摇曳的,像是冻云里的星星;嘴唇颤抖着,凄白的颜色像是带雪的寒梅。我在脸上看到了她纯洁高贵谦逊神圣的灵魂。我俯身下去,手握到她冰冷的手指,脸贴在她的冰冷的脸上,她忽然低声地住我耳边说: 

明天让我回家,好么?” 

    随便你,但是我跟着你。我说着跪倒在她的面前,我吻她的手。 

    她一声不响,抬着头。我说: 

    你愿意嫁给我么?让我另外住一个地方。” 

    你要我?她说。 

    我只怕我不配。” 

    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她望着虚空说:你有你的社会,你的前途,你的事业,你的朋友,你的交际,我没有一点可以配合你这些。” 

    但是我爱你,没有你就不会有我。” 

    我总是你的,随时都可以是你的,但是你应当考虑,细细的考虑,是不是?我笨,我不会读书,我不会管家,不会交际,不会做事;我不但不配你爱,我不配在这个世界做人。” 

      母亲看我一直在芸芊房里,下面又嚷起来,芸芊直叫我出去,但是我没有依从,我们一直偎依着,没有再说什么。隔了许久,我听见母亲生气地出门去了。我说: 

    我们明天到杭州去住些时候。我有一个朋友的姑母,她自己有一个庵,那面有房间出租,我曾经去住过。那个朋友的姑母是一个寡妇,没有孩子,所以置了一个庵在那里修行;那里面非常清静;我们到那面再计划怎么样结婚,怎么样成家;上海生活太乱,杭州比较清静,如果我在杭州找到事情,我们就索性在杭州生活,你说好不好?” 

    不要问我吧!她颤抖地说:你知道我什么都不懂的,我相信你,你说怎么就怎么好。” 

    夜寂寞了,我们偎依着没有再说什么,我们意识着彼此的心跳,听凭时间的消逝。最后,我劝她早点就寝,叫她明天上午早点理好东西。我就走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我拿了些钱,在报馆告了假,托了人。 

    下午我假说送芸芊回家,就同她搭了一点十分的车子到杭州去。在四围青山绿树旷野流水的途中,芸芊像是从竹笼回到了树林的小鸟一样的焕发起来,她美丽得像是一朵太阳映照的白云。 

 

十四 

    蓬悟是我那位朋友姑母的法名,她有很好国学诗画的根基,但早寡,膝下没有子女,后来信佛,拜一个很有学问的老尼为徒,她没有削发,但建了这个宝觉庵,同她的师父法藏住在一起,法藏已经七十六岁,精神很好,但她不管一切的庵务,常常在里面不出来。宝觉庵不大,正殿三间,东南厢房每面只有三间一弄,东面弄堂穿出是厨房,西面弄堂穿出是另外一个小院,那里有两间房子就是在香市里出租的;正殿的后面是一个竹园,殿前的院落有两个莲花石柱,一个铁香炉,大门开在左边,右边是花坛,种着茂盛的天竹。 

    蓬悟师把我安顿在小院的房内,把芸芊安顿在正院的厢房——法藏师父房间的隔壁。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不早,吃了一点东西,同蓬悟师谈一回就就寝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很早。我走到正院,就看见芸芊在殿前在听院中的鸟语了。莲花石柱原是置米喂雀的地方,许多麻雀从屋檐飞到石柱,从石柱飞到天竹,庵中从来没有人对它们恐吓伤害,所以它们极其自由自在,芸芊在那里似乎走进了她自己的世界,她露着纯洁的笑容与神奇的眼光对麻雀低语,它们就飞到了她的周围。这使姑妈及其他一二个小尼姑都惊奇起来, 

    芸芊一直没有理我,一直到蓬悟师叫我们去吃早点。 

    早点后,我偕芸芊到外面散步,宝觉庵在山腰,我们向上走,穿过修竹丛林,一直到半山亭方才回来。下午我去午睡,起来的时候,我发觉芸芊同蓬悟帧非常熟稔,有说有笑的在一起;这使我非常奇怪,芸芊是很不容易对人接近,也不容易使人接近的,而对蓬悟师竟有这样不同。我开始想到因缘的说法。我不相信蓬悟师对她有什么了解,也不相信芸芊到宝觉庵同到我家有不同的情绪,但是,她对蓬悟师甚至庵中的别人竟完全同对我母亲与对我亲友不同,她自然,她活泼,她好像已经住得很久一样,非常容易寻话来谈。 

    但是奇怪的事情并不至此。 

    第三天早晨,当我们出去散步的时候,芸芊忽然说: 

    法藏师竟非常喜欢我,她昨天晚上教我心经。” 

    法藏师?我惊异起来,因为我知道法藏师不常出来,看了人总是笑笑,说句阿弥陀佛,不会多说话的。 

    她叫我到她房里去。” 

    你喜欢心经么?” 

    我喜欢。她脸上露着稀有的灵光说:我已经会背诵了,这比诗还有趣。” 

    你已经会背诵了?我问。 

    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她说着就很熟的念了起来。她的低吟永远有奇怪的美妙。 

    这当然使我非常惊讶,我默默在她后面走着,这次我们顺着溪流往下走去,天空有云,太阳时隐时现,下望田陌阡陇,烟尘弥漫,四周有树,树上不时有鸟儿在歌唱,宁静的世界只有我同芸芊。她把心经背完,突然她说: 

    你看见那只翠鸟么?多漂亮。” 

      我果然看见树上一只曳着长尾,全身青翠的鸟儿,芸芊忽然像对它说话似的咕哝了一回,她说: 

    我们回去吧。” 

    累了么?” 

    不,她说:蓬悟师借我一部《金刚经》,你今天教我好不好?” 

    啊,我也不见得都懂。” 

    但是我奇怪,我喜欢,好像很容易接近似的。” 

    于是我们回到庵里,就在我所住的小院中,一张板桌上,我照着字面为她讲解《金刚经》,她眼睛闪着奇光,感到非常有兴趣,碰到我觉得对她难以讲解的地方,她总是说:不要紧,不要紧,讲下去。上午下午我们都在那里消磨了,但是这是一个多么和平宁静的一天呢。 

    我于第四天一早下山看朋友,芸芊留在庵里,没有跟我去。我计划先去找一个职业,再去找一个于职业便利而又是清静的房子,等布置好一切,就同芸芊结婚,我决定为她把生活改成简朴安详,我决定不带她接触她所不习惯不喜欢的社会,而伴她多接触自然,山水,树木与飞禽,但这切都不过是我自己在睡前醒后独自打算,我没有同芸芊谈起;芸芊一进宝觉庵就一直像整天同鸟儿在一起一样,她安详,愉快,脸上是和平的微笑,眼中是神奇的光亮,我不愿再把世俗的事情去打扰她,因为我知道她在那方面是幼稚无知,而她是完全信赖我的。 

    但是当我于那天找了三个朋友跑了一天回到宝觉庵的时候,我没有法子不告诉芸芊,我实在太兴奋太快乐,我一路上来几乎不能停止唱歌与欢呼。 

    蓬悟师正在做晚课,芸芊在院中等我,我一进门就把她抱了起来。我于是告诉她我出去找了三个朋友,真是好运,一个在图书馆里,说他们正需要聘请一个主任;一个是中学校长,他们还缺一个英文教员,我肯去他们高兴极了;还有一个在报馆里,说马上可以让我进去;本来我愁没有职业,现在有三个职业可以给我挑选。我于是就告诉她我心里的一切的计划,我说今夜我决定了在哪里做事,我就去找房子;找好房子布置好了,再让芸芊去看,我还告诉芸芊,我现在还不想带她游山游湖,我要等什么都布置好了,结了婚,那时候我先要同她在湖光山色里逍遥两星期,以后再去做事。 

    我挽着芸芊站在山门。望着天边的落日,山下的炊烟,林中的归鸦,我倾诉我对她的爱,我决心舍弃对尘世无谓的恋执,同她过淡泊恬静的生活......但是,芸芊竟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我回头看她,她莲花瓣一般的脸颊,映照着斜阳,更显得无比的艳美,淡淡愉快的微笑永远有神奇的洁净,她没有看我,她从怀里拿出两张签诗,她拿了一张给我,她说: 

    这是我替你问的。” 

    我接过一看,看到那上面写着的是: 

    有因本无因,无因皆有因, 

    世上衣锦客,莫进紫云洞。” 

    我突然有一个说不出的感觉,连连读了五六遍。芸芊又递给我一张,她说: 

    这是为我自己问的。” 

    我接过来,读她的签诗: 

    悟道本是一朝事,得缘不愁万里遥。 

    玉女无言心己净,宿慧光照六根空。” 

    我再读了一遍,我又读了一遍。我不能再说什么,望着天边的落日,我沉默着,我的科学知识与修养竟未能救拔我那时候的迷信,但是即使是迷信,而它又是多么美丽呢!半响,芸芊忽然说了: 

    这里已是我的天堂。” 

    我说不出什么。 

    法藏师蓬悟师她们才是真正不以为我是白痴,不以为我是愚笨的人。” 

    但是我......” 

    你是好的,但是我在你身边,觉得只是依赖你;同她们在一起,我觉得我也在帮助她们。” 

    我不懂,但我曾经懂过什么? 

    我返身到了庵里,我开始恨法藏师,这个老尼姑究竟用什么诱惑了芸芊。 

    我避开了芸芊,一个人到法藏师的房里去。 

    这房间很暗,没有点灯,她拿着念珠闭着眼在念经。她连眼睛都不张开说: 

    你坐。” 

    她满面皱纹的笑容,慈祥而幽默,在暗淡的光线下,它使我的心沉了下来,我说不出话,我坐下许久,把想说的话语改变了好几次,最后我开口了: 

     法藏师,你以为芸芊在这里是对的吗?” 

    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够知道这个呢?” 

    我没有话说了。 

    她认为快乐的,她说:我们作苦痛的解释有什么用呢?” 

    我不能再说什么,枯坐了半晌,天渐渐的暗下来,房内已经漆黑了。我站起来说: 

    谢谢你。” 

 

十五 

    我一夜没有入睡,第二天她们做早课的时候我就起身:在殿前我看到芸芊已经穿着架袋,伴蓬悟师在做早课了。 

    早餐后,我一个人在房间内,蓬悟师进来看我,她说: 

    芸芊仍旧愿意听你的话的,如果你一定以为……你知道她难过。” 

    我知道。” 

    但是她是有缘的,同这里。” 

    我相信。” 

    她可以在这里,不一定马上要出家,反正她是吃素的。蓬悟师又说:你如果在杭州做事,常常可以来玩,这有什么不好呢?结婚成家,对你对她是幸福的么?你是聪敏人,你知道她的性格比我详细,你期望她幸福比我还渴切,你决定好了。” 

    谢谢你。” 

    假如我听蓬悟师的话,我在杭州做事,每如来看看芸芊,这也许是幸福的生活,但是我不能,我有世俗未脱的欲望,我不愿自私,但我仍有自私的心理,我知道芸芊是超脱的,高贵的,她不是属于我的,她属于一个未染尘埃的世界,在那里,她才显露她的聪慧光彩与灿烂;在那里,她才真正有安详与愉快。我无助于她,无益于她,我在她已是一个多余的人,在她,我是她感情上的负担,正如她在上海时是我的负担一样。这还有什么话说!我没有再见芸芊,第二天一早我就下山,我马上回到了上海。 

    上海的生活还是同过去一样,忙于是非,忙于生活,忙于应酬,忙于得失,我希望我很快的就忘去芸芊,然而她始终在我疲倦时孤独时在我心中出现,而我的生命离她的境界又是多么远呢! 

    两个月以后,忽然李宾阳来看我,他告诉我他接到芸芊的信,他曾经写信去劝她同我结婚,但是她来信说她已经觉得宝觉庵是她的天堂了,她不想改变。宾阳因为不放心,所以亲自到宝觉庵去了一趟,他在那面住了一星期,他看芸丰过得非常快乐,同庵中的人有说有笑,所以他也就放心了,他捐了两千元钱给宝觉庵,也算他对妹妹一点意思。 

    这是我所知道的芸芊最后的消息。 

    以后,我一直在都市里流落,我迷恋在酒绿灯红的交际社会中,我困顿于贫病无依的斗室里,我谈过庸俗的恋爱,我讲着盲目的是非,我从一个职业换另一个职业,我流浪各地,我结了婚,离了婚,养了孩子;我到了美洲欧洲与非洲,我一个人卖唱,卖文,卖我的衣履与劳力......!如今我流落在香港。 

    我忘了芸芊,我很早就忘了芸芊,但每到我旅行到乡下,望见青山绿水与青翠的树林,一听低微的鸟语,芸芊的影子就淡淡的在我脑际掠过,但这只像是一朵轻云掠过了天宅,我一回到现实生活里就把她忘去,多少次我都想写封信问问她的近状,但是对着我污俗的生活,我就没有勇气去接触这无限平和单薄的灵魂。,五年前,我回国,我曾经写信给李宾阳,没有回信。 

    如今我忽然接到了那部《金刚经》,我发觉这就是那部在我们到宝觉庵第三天,芸芊要我教她,我们在小院子板桌上读的经本,那是法藏师借给她的。 

    信与书都是从我故乡转寄来的,我已经不知道我的故乡还有什么族人存在,但是他们从何处晓得我的地址呢?这当然不难,上海的戚友都知道的。但我也不想去知道了。 

    我看到了圆镜里我的自己,一个多么世俗的面孔挂着泪,染着尘埃,我早已不再茹素,虽然我并没有再吃家禽与飞鸟。 

    我抛开镜子,我的泪突然滴到了桌上的《金刚经》,我看到上面的两句: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磐而灭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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