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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伊斯在巴黎1

(2012-12-09 05:5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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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第四部 巴黎

29章:1920 

  乔伊斯到达巴黎之后,他的私人生活突然成了众人关注的事情。的里雅斯特和苏黎世两地的欢阑时代结束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确地采取了一种深沉而有克制的态度。别的作家说话时往往推敲词句,而他却在运用他的沉默。这次新的搬迁又和以往一样,对他的孩子们不是容易的事。在他们的生活中,除了父母没有变以外,唯一继续保留如常的只有互相之间使用的语言,他们在巴黎仍然讲意大利语。乔治现在已经十五岁了,身高六英尺以上,中学已毕业,还没有确定下一步做什么。他想学医,但是不懂法文。有一个朋友问乔伊斯是否为儿子的处境担心,他回答说:"我为自己的处境担心还来不及,没有时间想他的处境。"2实际上他是考虑乔治的问题的,不过是断断续续的考虑,后来给他在巴黎的一家银行找到了一个职位,可是乔治不喜欢。乔伊斯想起自已的不愉快的经历,也同情乔治。 

  露西亚十三岁,一张漂亮的鸭蛋脸,可惜略有些斗鸡眼,她自己已经因此而感到烦恼。"我女儿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乔伊斯曾对约翰·奎因这样坦白。这样频繁的搬家,她是受害最大的一个人,不过至今为止,她的行为举止还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现象。这两个孩子都受父亲的深刻影响,然而两人都敢顶撞他。露西亚笑他爱用惊叹语,给他取了一个"惊叹家"的外号。乔治则喜欢和他辩论,表现出不亚于其父的固执劲头,例如他告诉他爸爸,最伟大的小说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伟大的小说是《罪与罚》。他父亲只是说这书的名字取得怪,因为书的内容既没有什么罪恶,也没有什么处罚。 

  乔伊斯刚到巴黎时的心情,和小时上克郎高士公学的第一天很相像,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卷入了一个人群混战的旋涡。6几天之内,他就见了几十个人,几个星期间,就接待了来自纽约、伦敦、都柏林等地的许多来访者,其中有的是真心崇拜他,有的仅仅是出于好奇。他交了新朋友,也结了新冤家;既当了饿鬼,又装了阔佬,二者都做得挺到家。钱来了,他也花了。他有了名气,按里尔克的说法,这名气就是人们对新出现的人物的各种各样的误解的集中体现。对这种名声,乔伊斯有时候也觉得高兴。但更重要的是,时年三十八岁的艺术家乔伊斯,这期间写完一T《尤利西斯》第十五章《喀耳刻》,接着又写了最后三章。 

  被乔伊斯的儿子乔治和女儿露西亚称作"金镑先生...的庞德,事前已经为乔伊斯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庞德动员的人中,有一位是文学代理人琴妮·塞里斯。7他是在娜塔利·克利福德·巴尼(里米·-古尔蒙和保罗·瓦莱里的朋友)的热情好客的客厅里认识她的。他极力鼓动她把《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译成法文。几天之后,她表示这书工作量太大,她没有时间承担。庞德又去找露德米拉·布洛克·萨维茨基太太。她是英国诗人约翰·罗德克未来的岳母,本来正准备翻译另#b——本书,庞德不容分说,把那本书推开,把乔伊斯的书送到她手中说:"您必须翻译乔伊斯的书,而且得马上开始。这是当代文学中绝无仅有的作品,在文学史上也不多见。"8夫人不得;K同意。起初的计划是在《行动》上连载,后来发现此路不通,又联系《法国信使》,也没有成功。最后在1921811日与美人鱼出版社签订了合同,但直到19243月才出版。布洛克·萨维茨基太太译书非常认真,在乔伊斯等得不耐烦时她也拒绝匆忙从事。她表示,如果乔伊斯愿意,她可以把书给别人译,但是乔伊斯在关键时刻作了明智的决定,还是让她按自己的速度继续进行下去。有时候他给她出一些主意。例如,她应该把人物的名字改成法国式的:tienne DedalusJean Lawton"那么,您的名字也改成Jacques Joyce""也行啊,怎么不行?"他说,可是他也不再坚持了。法文译本的书名是《代达勒斯》,比《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活泼些,这也是她征得乔伊斯同意后确定的。

  庞德还把《写照》送到另一些关键人物的手上,接着乔伊斯又送去他所收集的报刊上对自己作品的评论。这一双管齐下攻势的用意,是要使巴黎人明白,现在到巴黎来安家的,是一位已经颇有身价的作家。攻势确实很见效,但是乔伊斯却因此感到心绪不佳。他见人时往往显得僵硬而不随和,一方面固然是由于怯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里不痛快。不过人们对他的印象倒还不错,还是很愿意帮助他的。 

  第一个给予乔伊斯物质帮助的是布洛克·萨维茨基太太。七月中旬,她和她丈夫给乔伊斯提供了一套免费的寓所,地点在帕西,阿松森路5号,离布龙涅森林很近。"这是一套小小的三室套间,临街的一面是两间卧室,另外一间是储藏室,还有一个很小的厨房。乔伊斯称之为"火柴盒",一家人从715日到111日就住在这里。露西亚抱怨说:"这套房子里的家具都是用唾沫粘起来的。"坦乔治没有床睡,乔伊斯就拜访了琴妮·塞里斯。庞德早已对她反复下了功夫:"你一定要帮助乔伊斯。""乔伊斯走进她的办公室,鼓着一双近视眼盯住了她:他需要一张床。她答应给找一张,可是忘了找。于是乔伊斯找庞德,庞德又找她,结果她派人送来一张活动床。他写给她一封正式的道谢信,用的是温德姆·刘易斯所谓的"古板老套法文""Jeremercie de votreintrt bienvei11ant et VOUS prie dagrerassurance de ma parfaite consid6ration.说"全面尊重",对一位公证人比对一位赞助人更恰当些。 

  为诸如此类的事情,乔伊斯找过塞里斯小姐多次。如果碰到她正忙碌,乔伊斯就耐心等待。后来他采取了一个策略:故意在不合时宜的中午一点钟来找她.一来先说:"对不起,我来的不是时候。"而她则利利索索地回答:"没关系。我正要走,我请您一起坐出租车。"乔伊斯每次都是搭乘到皇宫下车,就用车上这段短短的时间,愁眉苦脸地诉说他的困难。乔伊斯非常爱面子,因此,借东西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复杂、很严重的事情。他需要一张写字桌子;她派人送来了一张。(后来他搬到有家具的房子,就及时送还了。)哪里能弄到床单和毯子?从的里雅斯特寄来的一包书籍一直没有到,有什么办法可以查找?或者,她能不能借给他一些钱,办一点意义重大的tI、事?后来乔伊斯对她表示感谢时说:"您从不计较小事,对一位女性这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塞里斯小姐的未婚夫是威廉·阿斯平沃尔·布雷德利,乔伊斯对他很快就产生了好感,每逢他在场时,乔伊斯就开朗得多。那时他正全神贯注写第十五章《喀耳刻》,常常把这一章讲给他们听,不过实际上更像是讲给自己听。他不断地请他们提意见、出主意。布雷德利无意中说起,格兰特将军的名字叫尤利西斯,乔伊斯就在自己袖口上写字,记下了这件事。布雷德利又说:"他抽粗大的雪茄。"于是袖口上又添了一笔记录。乔伊斯还把最后一章的手稿给布雷德利看,并且积极征求他的意见。偶尔他们也谈论起别的作家。乔伊斯看得上眼的作家是不多的,安德烈·纪德是其中之一。乔伊斯谈到他的《田园交响乐》时说,他在苏黎世时看过这本书,他认为算不上完美的艺术品,然而倒是一部颇有精彩艺术笔触的作品。"他喜欢《梵蒂冈的地窖》,不喜欢《科里登》;他说:"我不懂,一个挺有才智的人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东西来,"他承认纪德写的法文很地道,"看来他是明白笔杆子和干草叉子的区别的。"他们谈到普鲁斯特,乔伊斯看过几页之后发表意见说:"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才华,不过,我的意见不算数。"琴妮·塞里斯借给乔伊斯Ts.艾略特的第二部诗集《我请求您》,但是乔伊斯没有发表意见。天气渐渐冷了,布雷德利把自己的旧军大衣送给了乔伊斯,乔伊斯说的话十分质朴动人:"我从来没有穿过比这一件更好的大衣。

  琴妮·塞里斯提出愿意翻译《流亡者》。乔伊斯非常想在巴黎演出这个剧本,他说:"一部不能上演的戏,就像一个被驱逐出境的死人。"琴妮·塞里斯还自告奋勇要去动员吕涅一波埃在作品剧院演出,吕涅一波埃在那里上演试验性的戏剧已经颇有名气了,乔伊斯欣然同意。如果这条路行不通,老鸽舍剧院的雅克·科波也许会有兴趣。乔伊斯还请了其他朋友在吕涅一波埃和科波面前帮他说话。为此目的,他曾参加过娜塔利·克利福德·巴尼家的一次晚会,出席的人中有保罗·瓦莱里等法国作家。乔伊斯感到很别扭,因为他一向厌恶闲聊,不过他还是勉为其难,和他们谈起了法国文学,甚至扯到了他对著名作家拉辛和高乃依都无法容忍,这话使巴尼小姐感到很别扭,就不客气地打断他道:"你难道不觉得,说这样的话正好暴露了说话人的某种特点吗?""乔伊斯沉默了,那天晚上的其余时间里,他只是倚着客厅里的柱子干坐着。不过,在告辞之前,他还是借机向她表示了请她为剧本上演帮忙的意思。类似这样的遭遇,逐渐使乔伊斯对巴黎社会微妙复杂的人情世故产生了一种乡下人式的蔑视。所以,乔伊斯只在家里当他的文学家,而他的社交活动则全部用于借床、借书、借钱或是借关系。 

  在他和文学界人士的多次会晤中,只有一次是意义重大的。露德米拉·布洛克·萨维茨基写信给诗人朋友安德烈·斯皮尔,向他报告庞德的那一群乔伊斯已经到了,问他愿意哪天接待他们?愿意要几个乔伊斯:一个,两个,三个,还是四个?还是一个也不要?斯皮尔决定要两个。于是,七月十一日星期日的下午,布洛克·萨维茨基太太和她的丈夫,诗人安德烈·丰塔纳夫妇和乔伊斯夫妇驱车到纳利去。斯皮尔还邀请了庞德和艾德里安娜·莫尼埃。莫尼埃在奥德翁路7号经营一家书店,名叫"书友之家"(有些人叫它"莫尼埃小教堂"),现代法国文学的创作者和读者都经常光顾。体态丰满的艾德里安娜身穿一件自己设计的农民式长袍,看上去像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说的那样:"两条腿深深地插在肥沃的泥土里。""这天她把她的美国朋友西尔维娅·比奇也带来了。比奇是美国普林斯顿一位长老会牧师的女儿,为了逃避长老会那一套来到法国。她在191911月开办了一家书店,名叫"莎士比亚书店",开始时设在迪皮朗路8号,后来搬到奥德翁路12号,就在艾德里安娜书店的对面。这天下午的气氛是相当友好的。乔伊斯白天不愿喝酒,所以主人敬各种酒他都谢绝了,最后还把自己的杯子倒扣了过来。埃兹拉·庞德开玩笑,把所有的酒瓶子都拿来排在这位滴酒不沾的客人面前,大家都觉得挺好玩,把乔伊斯弄得窘态毕露。 

  大部分人都围着另一位客人朱利恩·本达,他正在起劲地对莫尼埃攻击她的朋友瓦莱里、克洛岱尔、纪德等人,而她也同样激烈地为她的朋友们辩护。乔伊斯躲到另一个房间翻看一本书,这时西尔维娅·比奇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问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詹姆斯·乔伊斯吗?"他答道:"我是詹姆斯·乔伊斯。"并伸出手来让她握。她表示仰慕他的作品,他问她在巴黎干什么,听到她书店的名字后,温和地笑了一笑,把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凑到自己的近视眼跟前,记了下来。他答应去看她,而且确实第二天就来到了她的书店。比奇看到他穿一套深蓝色哗叽西服,后脑勺上扣一顶黑色毡帽,脚上穿一双脏乎乎的网球鞋,而手里却拿着一根手杖,旋来转去的挺有点帅劲,和那一身打扮很不协调。他谈了自己在巴黎的处境,请她帮忙找一套寓所,比奇痛快地答应了。他又说自己缺钱,恐怕还是教点英语比较好,请她帮着打听有谁需要学英语,她也答应了。临走他还从书店的借阅部借了一本《骑马下海的人》。"西尔维娅·比奇非常高兴能接待这位来访者,而乔伊斯则很喜欢比奇思想敏捷而富于同情心,愿意尽力帮助自己。后来他了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法国文学的渠道,主要就是通过她和艾德里安娜·莫里埃。让·波朗说:"她们讲什么,他就听什么,从不插嘴。"26为了帮助这个心事重重、没精打采的瘦高个近视眼,西尔维娅·比奇忙个不停。她和:吏德里安娜私下里称他为"愁耶稣""歪耶稣",这其实是乔伊斯自己起的两个名字。他成了莎士比亚书店向来到店里的英美顾客不断介绍情况的主要名人(不仅是巴黎的,百且是世界性的)。 

  乔伊斯焦急地等待平克寄钱来,其中:有平克应从许布希那里取得的款子,还有奎因为《尤利西斯》分期发表所付的稿费。他穷极无奈想教英语,但是没有人愿意学。"庞德曾策划"让马尔巴勒公爵夫人来申请麦考密克夫人空出来的职位",可是"计划落了空,因为她那该死的老爹wK.范德比尔特偏偏前天死在我们旁边这条街上了,我认为他:赶不关心别人",这是乔伊斯给他弟弟斯坦尼斯劳斯信中的话,他俩偶尔通信。庞德慷慨解囊,把自己所有的余钱都塞进乔伊斯的大口袋;乔伊斯一家就靠这样的东拼西凑,才算没有挨饿。尽管乔伊斯在经济上忧虑重重,诉苦成性,可是他对巴黎并非全无好感。比如。他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新潮流中的主要人物,这是一种令人兴奋的新鲜感觉。乔伊斯在1920725日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写道:"奥德赛在这里非常热门。阿纳托尔·法朗士正在写《独目巨人》,音乐家G.富尔在写歌剧《珀涅罗珀》,季洛杜写了《厄尔珀诺尔》(派迪·狄格南),吉洛默·阿波利奈尔写了《忒璃西阿斯的乳房》......喀耳刻女士正摆出女王派头,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要完成,完成以后我希望能加入一个网球俱乐部。

  写这封信的第二天,乔伊斯按照庞德的建议去拜访了《小巴黎人》的比利时籍艺术评论家弗里茨·范德皮勒。这位天性快活、蓄着大胡子的评论家写过一部小说,叫《斯丹东在巴黎》,是近年来搞试验创新比较有意思的小说之一。范德皮勒以他一贯的高高兴兴的热情态度接待了客人——客人除了脚上那双网球鞋有些刺眼以外,颇有教授的风度。他们谈了一小时,然后到卢森堡公园去散步。范德皮勒的住处在盖伊一路萨克路,离卢森堡公园只有几码远。在公园里他们遇到范德皮勒的一位朋友,在一起谈了一会儿文学,突然乔伊斯把范德皮勒拉到一边问他:"您的朋友懂英语吗?""不懂。""那好,您能不能借给我一百法郎?明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想给他买点东西。"当时一百法郎(折合二十美元或四英镑)不是个小数目,范德皮勒身边也没带钱,但是他热心地向他的朋友借了钱来借给乔伊斯。 

  到了第二天下午,这笔钱已经花完了。乔伊斯正垂头丧气在家里愁穷,门铃响了,来访者是约翰·罗德克夫妇。罗德克是《唯我主义者》杂志的定期撰稿人,现在开始用小型手工印刷出版书籍。罗德克夫人身穿一件大红斗篷,使乔伊斯想起爱尔兰妇女用的大披巾,因此他觉得是个好兆头。果然如此。罗德克邀请乔伊斯全家出去晚餐,使他们少挨一顿饿。吃饭时罗德克与乔伊斯商议,暂定由他依靠《唯我主义者》杂志的资助在法国印刷《尤利西斯》,然后以他的名义在英国出版。谈完正事之后,乔伊斯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面。他认真地追问罗德克,1904年英国赛马大会的冠军是哪匹马(那时罗德克十岁)。他谈到一些书,还提及乔伊斯这个名字在英语里的意思与弗洛伊德这个名字在德语里的意思相同(这话他平时是留给朋友们去说的);此外他还说到了自己的艺术使命感,这是一个他从来不谈的话题,罗德克夫妇都深受感动。 

  平克终于寄来了十英镑,乔伊斯在731日写信给庞德,建议在报纸上大发消息:"乔伊斯获巨款。平克及时抢救身陷绝境的代达勒斯。穷诗人发大财。"他的经济困难虽经几次缓解,但他总是很快把钱花光,重又陷入困境,这时韦弗小姐又赠送了二千英镑,情况才大为好转。韦弗小姐说,她赠这笔款是为了让乔伊斯在"他创作能力最强、产量最高的黄金时期"免除生活上的后顾之忧。乔伊斯得意洋洋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斯坦尼斯劳斯,以此再一次证明自己如何受到重视,然而他弟弟托他在巴黎买的柏帛丽雨衣,他却没有想到买了寄去。 

  乔伊斯在巴黎的交际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他努力适应,有时候挺和气,但更多时候却是桀骜不驯的。一位日本画家的美国夫人田中太太(露易丝·格布哈特·卡恩)听庞德说乔伊斯是全巴黎最值得认识的人,就请他去看她。乔伊斯拜访了她,可是这位客人的偏激观点把夫人吓了一跳。乔伊斯宣称,除了人物肖像以外,绘画引不起他的兴趣——这等于给田中当头一棒。她谈到叶芝,表示十分敬重,而乔伊斯这时却无意听人赞美别人,他对叶芝嗤之以鼻,说他是格雷戈里夫人的情人,靠她给钱。(正是这时期,另一位女士问乔伊斯:"您认为哪几位是当今最伟大的英语作家?"他答道:"除了我自己,不知道还有谁。"他请田中夫妇不时到饭馆、酒店i去找他,但他又常喜欢请些并无艺术兴趣的人同去。有一次,田中太太看到一位商人的太太一面恭维他,一面脉脉含情地拉着他的胳臂,而他则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田中太太觉得特别好玩。娜拉也在场,显然是坐立不安的样子。田中夫人对她说:"你为一位天才牺牲了自己。"她笑着表示同意。乔伊斯鼓励田中太太给一家美国报纸写一篇有关他的文章,但是田中夫妇不喜欢晚上活动得太晚,他后来只好放弃了他们。 

  新立的神龛,朝圣的人不少。七月份,乔伊斯在苏黎世略有交往的诗人伊凡·戈尔来了,代表苏黎世的莱茵出版社和他谈出版《写照》的德文译本事。正在翻译布莱克的菲利普·苏波,来和他讨论《耶路撒冷》。36克莱夫·贝尔和乔伊斯见了面,不喜欢他。乔伊斯在816日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庞德先生介绍我认识了这里的若干人,我没有给他们什么好印象。"他在一封写给巴津的信中提到:"我观察到有人在暗中制造一种流向,用这里的一位马塞尔·普鲁斯特先生来和在下抗衡......我认为,如果我倒台,某些倾慕者是不会感到失望的。我在这里造成的印象不佳。用布卢姆的话说,我无暇纠正人们的印象。""这时庞德已经回到他所谓的"这个铜皮泥土堆"去,乔伊斯对他谈到了自己未能轻松应付社交活动的情况:"许多有幸在这里和我结识的人,见了一面之后都再无音信。我估计他们从见我一次所获得的快乐,已经够他们终身享用。仅有范德皮勒是例外。"" 

  范德皮勒这人是不可能让人感到难于相处的。乔伊斯喜欢他的快乐性格和爽朗的笑声,而范德皮勒则对他有一点憷头,因为他似乎显得比谁都高明,有点像一个尚未摆脱神学院学生心理状态的主教。乔伊斯确是有好为人师的倾向的。有一天,他在圣昂纳瑞路的一家饭馆和范德皮勒,还有另一位作家埃德蒙·亚卢一起吃饭。亚卢凑巧带着一本福楼拜的《故事三篇》,在喝香槟和锡永自葡萄酒的时候就开始赞扬这书的文字文体优美已极,无懈可击。乔伊斯原来也是钦佩福楼拜的,这时却翘起尾巴来了,他说"不至于那么好吧。一开始就有一个错"。他拿起书来,指着《一颗淳朴的心》的第一句话让他们看:"在半个世纪期间,主教桥的太太们羡慕欧班太太有费利西泰这样一个女仆。""羡慕"不应该用envirent,而应该用enviaient,因为它所表示的动态是延续的,不是完成的。然后,他又接着往下翻书页,显然心里还记着其他一些错误。翻到最后一篇小说《希罗迪娅》的最后一句话:"这头颅很重,所以他们轮流捧着。"他宣布:"alternativement是不对的,因为抬的人是三个。

  七年来,埃兹拉·庞德一直在向乔伊斯描述Ts.艾略特的形象,到这一年的八月中旬,乔伊斯才第一次直接收到艾略特的音信。艾略特从伦敦发来电报,说庞德托他带一个包裹给乔伊斯,他将在815日把它带到福地饭店。"我希望那天晚上您能来与我共进晚餐。"他还周到地说,"希望您能来。您没有时间给我回信了,但是请您一定来。""其实艾略特不是独自旅行,还有温德姆·刘易斯与他同行。刘易斯的书《塔尔》和《写照》一样,也是由唯我主义者出版社出的,乔伊斯在苏黎世读过,而他的短篇小说《坎特尔曼的春伴》,又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以外唯一使《小评论》遭禁的作品。乔伊斯对刘易斯的小说印象不错,但是对艾略特的诗还不很肯定。 

  艾略特拖着庞德的那个笨重的包裹,下了火车上轮船,下了轮船又上火车,终于和刘易斯两人准时抵达旅馆。乔伊斯带着乔治前来拜访,见到刘易斯感到意外,也很高兴。他照例伸出软弱无力的手和他们握手。们从后来刘易斯的精彩描述中可以看出,乔伊斯这时总算已经甩掉了他那双网球鞋:"我看到的是一个怪模怪样的人:穿着漆皮鞋,戴着深度的大眼镜,蓄着一小绺姜饼胡子。他带来一个愁眉苦脸的少年,对那少年说话一半都是流利的意大利语。他耍的爱尔兰佬劲头似乎有些过火,不过他那种有意做作的样子倒还是有趣的。""当时乔伊斯的举止态度,似乎比他的人品本身给人的印象还更突出。会见的气氛是庄严的,够得上神话中的巨人会谈场面,但这种气氛被庞德的礼物破坏了。刘易斯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然后我们大家都坐了下来。不过只坐了一会儿。 

  乔伊斯从身后拉过一把硬木椅子坐下,向后一靠,架起一条腿,像假肢似的横搁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臂搭在华丽的椅背上。他漫不经心地晃着他的草帽,一顶标准的硬草帽。我们宾主面对面分坐在桌子的两边,桌上摆着那个神秘的包裹。 

  这时艾略特站起身来,走到桌旁。他扬起一根眉毛,伸出一个指头指着,对詹姆斯·乔伊斯宣布:这就是他在电报里提到的包裹,他受托带来,现在正式送交给收件人,完成任务。 

  "啊,这就是您在电报上提到的包裹吗?"乔伊斯问。他显然是十分疲惫,因而神态显得文弱缓慢,他在努力克制自己。艾略特回答说是,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詹姆斯·乔伊斯想打开包裹,可是多心眼的老埃兹拉系了好些个复杂难解的老太太扣。过了一会儿,乔伊斯气冲冲地用意大利语向儿子要小刀,而他儿子用更加气冲冲的声调回答说没有小刀。这时艾略特站起来说:"您要小刀?恐怕我也没有!"最后,我们总算找出了一把指甲刀。绳子终于剪断了,乔伊斯有一点局促不安地打开包裹。那位好心肠的美国佬在他的礼物上包着一层又一层皱巴巴潮乎乎的英国牛皮纸。纸包全打开了,里面除了有几件难以名状的衣服之外——一我的印象是没有裤子——还露出一双棕色的旧皮鞋,样子倒是挺不错的,摆在那张豪华的法国式桌子中央...... 

  詹姆斯·乔伊斯轻喊一声"",抬起了头。我们大家都盯住那双旧皮鞋看了一会儿。我也随着叫了一声"",笑了一笑。乔伊斯不再管桌子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牛皮纸和纸堆上立着的那双皮鞋,自己转身坐了下去,把左脚抬起来横搭在右膝上,用手捏了捏,又放了下去。 

  艾略特操着拖腔拖调的波士顿口音,问客人是否愿意和我们共进晚餐,说话时脸上浮现出一丝比他的口音更加微妙的笑意(他的神态俨然是位年轻英俊的美国总统,外加蒙娜·丽莎式的神秘微笑)。乔伊斯转过头去,对他儿子说起意大利话来,快得像连珠炮。看来乔伊斯对家里人总是说意大利话的。他叫儿子回家告诉妈妈,晚饭爸爸不回家吃了。对,爸爸接受人家的邀请,不回家吃晚饭了!懂了没有?去告诉妈妈,爸爸——然而儿子看来很不愿意被派回家送信儿,虽有外人在场,也只是稍微犹疑了一下,就气冲冲地对父亲回起嘴来。乔伊斯不动身色地把那双不体面的皮鞋递给儿子。这一来,儿子的火气更大了,用更响亮的意大利语顶撞起来。这个让人恶心的破包裹,没有它还好些,加上它就更无法忍受了。父子俩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争论了好一会,活像两个那不勒斯小贩吵架,只不过是比较文明的那一类那不勒斯人。最后,他们终于分手了,儿子满面通红,眼睛里露出南方人特有的凶光,胳臂下夹着那双鞋冲了出去。不过,冲出去之前还是尽力克制自己,向我深深一鞠躬,彬彬有礼地握了握手。这一幕发生在我们离开小旅馆之前。

  乔伊斯向刘易斯和艾略特提议,到附近一家他熟悉的饭馆去吃饭。从这一亥q起,乔伊斯成了招待他们的主人。到了那家饭馆,乔伊斯挑选一张桌子,大家坐下来之后,他说:"看来在我们三人中间,我占了一个令人伤感的优势:年纪最大。"然后他叫了精美的晚餐和酒,吃完付款时还给了丰厚的小费。他们在巴黎逗留期间,乔伊斯一直是这么热情好客。刘易斯说:"只要我们和乔伊斯一起坐出租车,他总是抢先下车,我们还没下好车,车钱早已付清,司机已经到手一笔多得不成比例的小费。每次在咖啡馆里,不论是谁要的啤酒或咖啡,付钱的都是那位收到一双旧皮鞋的名人。

  乔伊斯对艾略特的态度是礼貌周到而冷淡的。他和刘易斯说话时提到艾略特,总是说:"您的朋友艾略特先生。"艾略特觉得他这种态度有些好玩,对刘易斯说:"他不大理我。"鸽乔伊斯那种"神气活现的谈话"艾略特:并不讨厌,不过也使他有所保留。艾略特和刘易斯单独在一起时,刘易斯说: 

  "我觉得咱们这位朋友......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只是稍稍有点做作,你同意吧?"然而艾略特却认为他很沉重,傲慢......"我不觉得他傲慢。"我说......"也许他表面上并不傲慢!"艾略特操着波士顿口音,气哼哼地嘟嚷着,"对,可能从表面看去并不傲慢。

  "你是不是认为他像路济弗尔一样骄傲?

  "我可不会说路济弗尔!"艾略特听到我这样随便提到魔鬼的名字,立刻警惕起来了。 

  "你不会说路济弗尔?哼,恐怕他自己就认为自己像路济弗尔一样骄傲呢,或是像爱尔兰沼泽地来的类似魔鬼的家伙。这些乡巴佬,听听他们的侉调!" 

  "乡巴佬,对了,"艾略特不假恩:彖地表示同意,声调里有些鄙视,"就是乡巴佬!" 

  "不过,他倒是挺有礼貌的。""他是有礼貌。

  "出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办法请他先走,你怎么样?他总是您先请。他是谦让专家!" 

  "可不是吗,他是有礼貌,非常有礼貌。但是他又傲慢得要命。骨子里。所以他才那么讲礼貌。他要是不那么讲礼貌,我倒还痛快些呢。"刘易斯是不大喜欢爱尔兰派头。然而艾略特在1920年对乔伊斯的客套所作的批评,正和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在1903年对他的批评一样,当时他就说他不诚恳。乔伊斯把礼貌当作社交中的主要防御性武器之一,在巴黎经常求助于它。尽管如此,这三个人还是以他们特有的:手式交上了朋友。艾略特不得不处于似乎略逊一筹的地位,因为乔伊斯几乎从来没有显示出他读过艾略特写的一行诗。只有一回乔伊斯算是说了这么一句:"今天我上了植物园,向您的朋友河马致敬。""(在一个笔记本上他称艾略特为"河马主教")但是他读了《荒原》之后,曾对一位友人说:"我真还没想到艾略特是个诗人。"她答道:"我也喜欢这诗,可是我读不懂。"乔伊斯反问了一个艾略特本人也会问的阀题:"您非要读懂不可吗?"51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乔伊斯反对《荒原》的注释。后来他在一封信中和《芬尼根后事》中都对《荒原》作了戏谑性的模仿。他在一个笔记本上写道:"Ts.艾略特给女士们心目中的诗送了终。从这句话看来,乔伊斯看到的契合处比他口头上承认的多。至于刘易斯,他与乔伊斯的亲切关系一直保持到二十年代后期。有几年他和艾略特一样,每次去巴黎都去找乔伊斯。不过,乔伊斯有一点使他难受,那就是乔伊斯一心只管乔伊斯,对同时代人包括刘易斯本人在内的作品,都采取一种刘易斯认为是居高临下的态度。

  在做客和接待客人之间,乔伊斯继续坚持《喀耳刻》的写作。荷马这段故事很使他神往,特别是女妖喀耳刻把人变成猪的情节。"想一想,多有意思,"他说,"人变成了猪,可是还记得人事。"要把布卢姆和斯蒂汾内心被压抑的欲望用歌剧杂耍的形式表现出来,心理分析变成喜剧的一种手段,其中有许多难于解决的问题。乔伊斯渴望再和巴津讨论自己的作品,但巴津却迟迟不动,于是乔伊斯在七月下旬的一封信中嘲弄他道: 

  要上路,你就得进入火车头后面拖着的那种叫做列车车厢的匣子里面去。打开匣子的门,把你自己连人带箱子轻轻塞进匣子,就行了。车站上窗口里有一个人,你给他钱,他就给你一张硬纸片。你仔细看硬纸片,就会看到上面印着"巴黎"二字,那就是你要下车的站名。车厢里有座位可供你坐,但在火车开动时万勿跑出车厢,以免车走人留下。好了,愿万能的天主保佑你,帮助你按我今天下午给你的这些指示照办。紧握你的然而巴津还是没有来。乔伊斯在95日写信请他帮忙出主意。巴津说他没有什么值得在信上谈的好主意,乔伊斯提醒他的朋友说:有一两个:关键字眼,就够我用的了。"靳当时的一个症结,是赫尔墨斯送给尤利西斯抵御喀耳刻妖术用的神花"魔莉"。乔伊斯说:"想一想其中的象征意义吧:白色的花朵,黑色的根。别的花都是全身颜色一致的,唯有这一种花与众不同,黑根白花。""他对威廉·布雷德利(这是他除了巴津以外常讨论问题的人)指出,如果喀耳刻的宫殿是一个妓院的话,那么魔莉便应该是防梅毒的东西。按他的想象,syphilis(梅毒)是由syn phileis演变来的。就是说"与爱同在,与爱有关",但是布雷德利认为这个词的来源是sphi10s,即"猪爱"。那乔伊斯与词源专家不同,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仍没有找到与魔莉相当的自然事物。他写信给他的老朋友圣莱杰男爵夫人,她提出,魔莉就是a11ium n趣孵卜一大蒜,弱这个说法平易近人,他很感兴趣。按照乔伊斯笔记中的记载,这种花的可能意义有:苦艾酒[他曾在别处把这酒称为"大脑休止酒或是禁欲"水银;禁欲、机遇(小鞋);无经验;美;笑、讽刺;良心;解毒;盐变。"(妒到九月底,这个问题解决了,他对巴津宣布: 

  我的最新收获如下。魔莉是公众谴路之神赫尔墨斯送的礼物,是一种隐形的力量(祈祷、机遇、机敏、清醒的头脑、康复力),在事故发生时能救命。其中包括防梅毒的功效。......赫尔墨斯是路标之神,也就是说,他是平行道路相交以至逆向道路相接之点,对于尤利酉斯这样的旅人尤其如此。他是天道之外的意外。在这一具体情况下,他这种植物可以说有许 多叶子。如由于手淫而来的冷漠、天生的悲观情绪、滑稽感、对某些细节突然吹毛求疵、经验。 

  他希望在圣诞节前写完《喀耳刻》,"这是最后一项冒险"。这一章经过了六次、七次、八次或九次(其说不一)的彻底改写,他终于在1220日宣布完成。"他平时很少评论自己的作品,这次却对弗兰奇尼·布鲁尼发表了意见:"我觉得这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强烈的一篇。"" 

  现在如果能知道谁将出版《尤利西斯》,不失为一件快事,可惜一时之间仍定不下来。在英国,一系列的印刷厂相继拒绝冒险承印,韦弗小姐在最后一家表示决定不冒这个险之后,不得不于825日放弃在英国印一个英国版的最后一线希望。罗德克提出的在巴黎印刷的想法仍有可能,但最有希望的是在美国出版。Bw.许布希已于1916年出版了《写照》和《都柏林人》,1918年出版了《流亡者》和《室内乐》,也表示了对《尤利西斯》感兴趣。但是有一个情况需要考虑:美国邮政局已经没收并焚毁了四期《小评论》,都是因为里面刊登了《尤利西斯》的部分章节。看来政府可能会指控出版者出版淫秽作品。约翰·奎因在十二月份建议私下印刷,只印1500本,其中的一半在欧洲销售。书价可定为1250美元,乔伊斯可以得到一千英镑。这是乔伊斯192115日给埃多雷·施米茨的信中说的。(奎因说的实际数目是二千至三千美元。)出版者可能是许布希,也可能是博奈和利夫莱特,他们的巴黎代理人利昂·弗莱施曼最近认识了乔伊斯,对于获得《尤利西斯》的出版权表示了一定的兴趣。酯这家出版社已经出版了亨内克的《花面纱》,所以也许他们愿意再冒一次被起诉的险。但是首先要由许布希决定取舍,而他却感到左右为难要出就要冒判徒刑和罚款的危险,要不出,书就要被别家出版社抢去。在乔伊斯看来,出版社似乎不够积极,因此心里很不痛快,但是在1921年那时的书报审查制度下,许布希的犹豫是可以理解的。乔伊斯在和埃兹拉·庞德谈话时,脱口而出地说了句笑话:"除了非洲以外,哪个国家也不会出这本书的。"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此。 

  《流亡者》的演出一时也不能实现。吕涅一波埃对这个剧本在八月份反复犹豫,到了十月份通知乔伊斯,他和苏珊·德普雷准备在十二月或是一月份演出。演出这戏不可能赚钱,但是他愿意上演。乔伊斯必须事先同意"演出前的剧本文字修改""乔伊斯热切希望《流亡者》上演,接受了这个含糊其辞的安排。雅克·纳坦松根据这个安排作了改编 ,但是他改后的剧本使演出者降低了兴趣。接着,吕涅一波埃演出克罗姆兰克的《出色的乌龟》取得成功,形成《流亡者》不能不推迟到春季的局面。同时,因为那个剧本的主题也是妻子有外遇,用的却是荒诞的手法,显然使乔伊斯的剧本更难取得成功了。到了19216月,吕涅一波埃突然通知乔伊斯,他无意为演出《流亡者》赔损15000法郎。 

  在这期间,乔伊斯又搬了两次家。192010月,他整月都在找房子,有时候有安德烈·苏亚雷这样的熟人陪同。他有一封信吹捧苏亚雷是他的"艺术同行",他"钦佩"苏亚雷的文学作品,"因此需要他帮助寻找住处。他一无所获,只好从布洛克一萨维茨基的房子搬回大学路9号。他告诉约翰·奎因,这是他写《尤利西斯》所住的第二十个地址。这时他听说拉斯帕伊大道5号有一个昂贵寓所出租,他依靠多:疗面的帮助,在十二月初租到了手,月租2000里拉,年租合300英镑。他不禁在1210日给巴津的信上表示感叹:"顺便告诉你,我光脚进城,结果住进了豪华寓所,是不是有些惊人?"可惜,他这份好运气并不扩展到眼睛上。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初,他的眼病又一次发作,不过没有影响到虹膜。他在129日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写了对喀耳刻传说不利的事情,她向我报仇。"73到了1920年的1230日,他向魔鬼提出了要求,要他尽快把这一个年头收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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