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闽的目光如软刀子,在不动声色中,即将聚焦点由黑子转入了李来福。
此时的作家、隐含叙述者以及读者的眼与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大家一起屏息看着这个窝囊废男人,如何化解屈辱,如何反刍耻辱,如何抵挡侮辱。此时,作品里的声音降到了冰点。此时,你能感觉到李西闽其实不存在了,他的意识与李来福的意识,融汇到了一起。
此时,绝望轻得如同一根针面对着草叶上的露水。此时,一声咳嗽,即能形成霹雳。“那个下午”,反复不断出现,萦绕着一种安魂曲般的旋律。
在这一章中,我们发现了阉割的恐惧。李来福是被阉割者,在性霸权上,无能即等于被阉割。他与母夜叉妻子王秀花之间存在的欲望空缺,则交付给了大队支书这一象征权力的欲望符码。权力生产欲望,权力通过捕获性,来满足其消化欲望的肠胃。此时,李来福这一名字,自身产生了分裂,并形成了自我反讽——“无福”。
性福与幸福皆与他无关,因为他是权力系统的外围和下层。权力来自于外围和下层的给予和承认。在人体结构上,权力也最终要依赖于对性的耗费来获得自身性与主体性。李来福不过是李西闽小说主题中揭示并抨击乡村社会的权力文化网络之构成的一个隐喻。
所以,自戕行为对于李来福而言,不仅是自我解脱,也不仅是对屈辱的本能抗争,更是对权力实行坚决抵制的无能的力量。赖活着不如好死。越惨烈越能将被压抑的自我,化为与英雄趋同的行为。弱的抵抗政治学,在这里,充分体现了它在农民集体无意识中盘根错节的有效性。
但李西闽的小说结尾出乎意料。他没有让李来福死于自杀行为,也没有让他手刃亲人与支书,而是让他累死在大堤上,以“当代愚公”的形象,完成了对死亡的另类注解。
从这一较为吊诡且极具反讽意味的注解中,我们似乎要回头反思自己对人物性格以及人性本身的重新认识——难道他以窝囊废行为自杀,从此就不再是窝囊废了吗?再者,难道让李来福手刃王秀花这个淫妇与支书这种人,从此天下就太平且李来福就成为高大全英雄了吗?这些简单的选择,与武大郎与武二郎又有何异呢?
在这里你忽然感觉到李西闽其实还是遵从了生活世界里的经验并给我们上了一堂课:仇恨何以化解?以更恶何以制恶?恶的边界,其实就在我们所站立的那个孙猴子画出来的圈中。
恶的正能量,即蕴藏在本我所能抵达的终极性向度中。大堤,是李来福跳出恶的圈子而通往彼岸家园的以肉为泥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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