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垛是一个偏正式名词短语,反过来则成了动宾式了。
垛草,也是一门技术。这玩意刚开始一个人垛,随着草垛增高,就要两个人,三个人,加上梯子。
说它是门技术的原因,在于风和雨的防范。好的艺术品经年隔时,依然有味儿,依然很名贵,依然很吸引人,其实就在于它们的防范系统。艺术品自身有一个防范被盗版、被复制、被抄袭、被掠夺、被压榨、被嘲笑、被瓦解的自我保护系统。艺术品=心力操持+独一无二+经久不衰。
好的草垛也如此,跟房子一样。
跟树一样。
其实艺术品不过人化的自然美再加心灵美。也因此,草垛与房屋及其它一样,皆具有这个特点。
随便堆起来的草垛,如同随便搭的棚子,人可以进,风可以进,动物可以进,没有独立性,自然也防范不了侵略者,因此也衰落、消失得很快。土地有了牙齿,这幅牙齿就是时间。
时间是土地的牙齿。
一个精心垛起来的草垛,上面爬满了瓜藤,顶部与树木接壤,鸟落在上面扑腾,也不会使之冒顶漏水。
一个精心垛起来的草垛,老鼠钻进去都很难。即便有人不小心扔了烟头,也着不起来,缘故在于不透气。
这样的草垛,很多时候,叫花子都打怵,他们挖了一会,不过抓了几把草,最后只好知难而退。
它坐落在室内视野辐射面上,有个风吹草动,人就知道了。有时狗窝就在旁边,温暖而舒适。猫爬上去,上树然后捉鸟吃。
柿子落在上面。
枣子跌在上面。
东南西北丝之类的瓜躺在上面。霜大后的瓜蔓都蔫了,那瓜就熟透了。
垛草时,先要打好基座。基座为一圈石头,用以保持下面透风且高出地面,水进不来。
旧年的草烂了,被扒拉到一边,晒着。
有时会扒拉出小老鼠、刺猬之类的动物来。它们进不了草垛的内部、顶部,只能栖息在基座里。
运来的麦草堆在一边,用两手一扎一扎地顺着基座铺好。基座有圆形,也有长方形或正方形。后者居多,因为前者费力。
在某种程度上,金字塔就是一个大草垛。
垛草时,都是边垛边拾掇,理顺,如同瓦匠抹墙皮一样。
当草垛到与人高差不多时,垛草的人开始踩着凳子里。给他打下手的就使用其了叉子。
再高就用梯子。此时需要三个人。垛草者直接跳进了草垛中央,进行铺排。梯子上站了一个人打下手。地上一个人管着来回运输。
模式与程式跟盖房子别无多大差异。
所以说垛草垛是一门技术活,就在于这草垛人踩上去很坚实,源自码草时一层一层相互嵌合交错。覆顶也跟上梁加瓦一个样。
草垛与房屋,在某种意义上,其实还是天圆地方的缩微版。
覆顶才是高潮。你想,码草如同摞砖,从上到下,逐渐开始缩小范围,开始转向,最终形成合拢,让草垛呈现出优美而顺眼可心的弧度。
顶上一般加了很多麦糠,经一场雨后,麦糠如同泥巴一样粘在一起。有时怕风大、鸟多,就在上面加一个废弃车内胎算是头箍。
更有甚者,还要在车内胎上拴上四根绑着石头或砖块的草绳,使得草垛更稳固,如同扎了辫子一样好看。
云大爷垛草的技术最好,所以每到麦收和秋末,他都大受欢迎,整天忙着给人垛草,混一顿酒饭。冬天他也常串门子,到炕头热的人家躺一躺,有点居功自傲,又近似吃老本。
王家二嫚,十六七岁时,垛草的技术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登门求亲的人特别多。我有个同学,叫陈升,不是歌手,而是后来从桅杆上掉下来摔死的水手。
陈升在我到北京后半年,也到了北京。到了后也不好好干,整天忙着写信。问他才知道,跟王家二嫚定亲了。
二嫚长得漂亮,加上垛草练出来的手艺和手劲,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陈升是个小罗锅,瘦猴子一般,唯独长跑好,可惜马拉松混不了饭吃。所幸他妈比较厉害,能说会道,也会抽烟喝酒,跟王家二嫚的妈来往密切。最终两家成了准亲家。那年陈升还读高二呢。
来北京半年后,陈升跟二嫚就掰了,据他透露,可能二嫚要“三金”而陈升家又掏不起。“我一点没吃亏!”陈升跟我吹牛,大概进京前已与二嫚睡了。
陈升后来去了海南,后来回来花钱上了船。后来就死了。
二嫚则找了一个大批发商,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妈捎回几条羊腿来。
她妈整天坐在街口,跟人说话、晒太阳。大街上光秃秃的,除了草叶子就是狗粪,除了垃圾堆就是灰尘。
一个草垛也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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