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下午热浪炙人。三扇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大厅里一片静谧。阳光射在窗户上,穿过旧窗板的裂缝,透进几道光束,在家具杂物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光影;由于室内阴暗,这几道光线显得颇为柔和。太阳将外墙烤得像团火;比起室外的酷热,屋子里就凉爽多了。
巴斯卡医生走到窗子对面的大橱前站定,他要寻找一份记录。这是一个巨大的橡木雕花橱,配有坚固美观的金属铰链,宽大的桶板上杂乱地堆满了纸张,档案夹和手稿。它们层层叠叠,橱子虽大,也几乎容纳不下。三十年来,医生在这项工程浩大的遗传研究中,将写了字的纸片不断往橱里扔,从简短的笔记到长篇大论,应有尽有。
医生在大橱房边滞留片刻,凑着中间那个窗户透入的一道金色光束读了那份记录。
在这黎明似的霞光中,他显得格外健壮。虽然他年届花甲,须发姐霜,他的容颜却非常稚嫩,挥然一张孩儿脸;加上那清秀的五宫。依然清澈的眸子,使人误以为紧裹在栗色丝绒外套里的,是二个鬈发上扑了香粉的年轻小伙子。
“噢!克洛蒂尔德,”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把这段记录誊写一份,我这一手鬼画符似的笔迹,拉蒙无论如何也难以辨认的。”
说着,他走上前去,将手里的纸片放到年轻姑娘的身边。姑娘正站在右边窗洞里的一张斜面高桌前忙她的事。
“好的,老师!”她说语时连头也不回。
此刻,她正用粗大的线条,专心致志地在一幅彩画上涂涂抹抹。一枝蜀葵插在她身边的一个花瓶里;这朵花的颜色紫得出奇,花瓣上还长有黄色的斑纹。从侧面看去,姑娘的小脑袋轮廓清晰,圆圆的脑袋长着金色的短发,显得非常秀气,但有点古板。她的前额很直,因注意力集中,额上出现几道皱纹。她的眼睛呈天蓝色,下配一个纤巧的鼻子,一个结实的下巴,蓬松的金色鬈发下面,一段雪白粉嫩的颈脖洋溢着青春气息,着实令人爱慕。她身穿黑色长罩衣,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肢,小巧的胸脯,显得体态轻盈,宛若文艺复兴时期_的一尊雕像。虽然年已二十有五,她仍然稚气未脱、看上去不足十八。
“另外,”医生接着说,“再把橱子整理一下。在里面找东西,简直像大海捞针。” “好的,老师!”姑娘继续埋着头说,“我回头就办!”
巴斯卡回到大厅的尽头,坐到左侧窗子前面的书桌前。这是一张普通的黑色木桌,桌面上同样堆满了纸张和各种各样的小册子。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又变得鸦雀无声,回复到与户外的酷热隔绝的静谧气氛中。这间大厅长约十米,六米进深,颇为宽敞。这里除了那个大橱,只有两排装满了书籍的书橱,别无其他橱柜之类的陈设。古色古香的椅子和扶手椅随处皆是;墙上糊着拿破仑时代的旧壁纸,上面印有蔷薇图案;只有几幅彩笔花卉画装点这四堵墙壁,那些花卉色调奇特,不易辨认。这厅堂共有三个出人口,都是双扇门户;正门外面是楼梯平台两端分别通向医生和姑娘的卧室。六扇门扉上雕刻的花纹,熏黑了的天花板上的浮雕,全属路易十五时代的款式。
一个小时过去了,屋子里始终没有一点响声.又过了片刻,巴斯卡为松弛一下神经,打开遗忘在桌子上的一份《时报》开始阅读。他轻轻发出一声惊呼:
“嗬!你爸爸已接受委任,当了《时代报》社的社长啦!那可是一份极有影响的共和派的报纸,经常刊登杜伊勒里宫的文告。”
看来,他对这条消息深感意外,因为他笑得很欢,大有悲喜交集的味道;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说:
“说真的!即便事情本来没那么好,人们也会加油添醋的……人生也真够离奇的……这儿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克洛蒂尔德并不答话,仿佛离她伯父说话之处相距百里之遥。医生也不再言语。他读过文章,拿起剪子将它剪下,贴在一张纸上,再用粗大的字体,歪歪扭扭地加上旁注。然后,他又走向大橱,打算收藏这份剪报。可是,他虽然身材高大,却够不着上层的桶板。他不得不搬来一把椅子。
顶层桶板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摞摞巨太的卷宗夹,放置得有条不紊。夹子里的材料各式各样,有手写的,有从公文纸上截取的纸片,还有各种剪报。
它们被搜集在这种蓝色的硬纸夹里,每个夹子上都用粗大的字体标出一个姓名。人们可以感知,这些材料每天都被十分珍惜地整理过,经常被人取阅,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整个大橱里,只有这一处才井然有序。
巴斯卡登上椅子,找到了所要的硬纸夹。这个夹子装得最满,上面标有《萨卡尔》三字。他夹入新材料,又按字母的顺序,将它放回原处。他站在椅子上流连片刻,颇为得意地将一摞倾斜的卷宗夹重新扶正。当他终于跳下椅子时,他又说:
“克洛蒂尔德,你在整理橱子时,别碰上面那些夹子,听见了吗?” “好的,老师!”姑娘又一次温顺地回答。 他又一次笑了,笑得非常爽朗。
“那是不准看的。” “知道了,老师!”
医生这才重重地转动钥匙,锁上橱门,然后将钥匙丢进他书桌的一个抽屉里。姑娘对他从事的研究工作有所了解,足以承担整理他手稿的任务;医生也很乐意将她当作秘书使用。每逢拉蒙医生那样的同行或友人请求他提供某些材料,他就吩咐她抄写一份。但她绝不是女仆之流的角色,医生只是禁止她阅读知之无益的东西而已。
他原来就注意到姑娘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这时更深为诧异。 “你怎么啦,连嘴唇也懒得动吗,?描这些花儿,竞使你这么着迷!”
绘图也是他经常交给她的一项任务。这些素描、水彩、粉画是他用在作品中的插图。为此,这五年来,他搜集了许多蜀葵,正进行一项奇特的试验,通过人工授粉法,培育出一系列色彩各异的新品种。她在从事这项工作的时候,真可谓细致入微,能将花形和色彩临摹得惟妙惟肖。医生对她这种一丝不苟的品德赞叹备至,常夸她有一颗“圆圆的,精确和好使的小脑袋”。
不过这一次,当他凑在她肩头往下看时,却假装生气似地一声吆喝: “嗨!真见鬼!你又在想入非非啦!”
克洛蒂尔德这才直起身子。但见她两颊绯红,眼睛里闪射出灌注在她作品中的那份激情,纤纤手指沾满了红蓝彩笔的粉末。 “喔!老师!”
“老师”两字,是她为了避免使用伯父或教父之类的称呼而采用的,因为她觉得那些称谓过于俗气;叫他“老师”,表明她彻底摆脱了对亲属的依赖。本来,“老师”两字听上去是那样的柔美悦耳恭顺有加,此番竞像一股反抗的火焰,表觋了一个恢复独立自主感的人正当的要求。
将近两小时前,她把精确临摹的蜀葵图像丢在_边,在另一张纸上涂抹了一大串凭空虚构的花朵。这些花全都奇形怪状,却又华美绝伦。有时候,她就是这样心血来潮,在精确乏制插图时,异想天开地产生这类怪念头。她愈画愈感到满足一次又一次地掉进这些奇花异草丛中。而且,她的创作激晴和想象力绝不重复,她画出的玫瑰有时花心沥血,痛苦垂泪;百合花形如水晶瓶子;有些花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光芒四射的星星,肘而花冠悬浮宛若云霞。这一次,她用黑色粗线条胡乱勾勒在纸上的是一阵灰白色的星雨:无数柔嫩非凡的花瓣从天而降;画面的一角,还有一个不知名的花蕾,它屹立在纯净的花萼上,正含苞欲放。
“又想把它钉上去啦!”医生指着墙壁说,墙上已挂有好几幅类似的怪画。“可是,我要伺问你,你画的东西究竟代表什么?”
克洛蒂尔德神色庄重地后退一涉,以便更好弛鉴赏自己一的作品。 “我说不清楚,它很美。”
正在这时,玛蒂娜也来到大厅。玛蒂娜是家里唯一的女仆。她侍候医生将近三十年,如今都成了这里的真正女主人了。虽说她年过六旬,看上去还相当年轻。她手脚勤快,言语不多,长年累月穿一身黑色长袍,戴一顶白色软帽,脸蛋虽然苍白,倒也显得精神,外加一对死灰似的眼珠,乍一看,颇像一位修女。
玛蒂娜没有说话,径自走到一把扶手椅前席地而坐。那把椅子的软垫裂了一道口子,露着里面的填充物。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针和一束毛线,开始缝补垫子。她为这事操心已经整整三天了,可就是抽不出这个把钟头的时间。
“玛蒂娜,趁您在这儿的工夫,”医生捧住不听话的克洛蒂尔德的头,凑趣地对女仆说,“替我把这个小脑袋也缝一缝,它的思想常常开小差。”
玛蒂娜翻起那对苍白的眼珠,带着惯有的敬意看了看主人: “先生为什么要我这样做?”
“我的老大姐,因为我想,是您用您的一片虔诚,往这颗圆圆的,精确好使的小脑袋里灌进了不少怪念头。” 两位女士会心地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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