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从后门踅过妇人家来。妇人正在房中打发武大吃饭,听见叫门,问迎儿:“是谁?”迎儿道:“是王奶奶来借瓢。”妇人连忙迎将出来道:“干娘,有瓢,一任拿去。且请家里坐。”婆子道:“老身那边无人。”因向妇人使手势,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婆子拿瓢出了门,一力撺掇武大吃了饭,挑担出去了。先到楼上从新妆点,换了一套艳色新衣,分付迎儿:“好生看家,我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来。若是你爹来时,就报我知道。若不听我说,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迎儿应诺不题。
因为她叫“迎儿”自然功能单一,仅限迎送与应答、开阖等。上回雪天潘金莲勾引武松,让迎儿关前后门,即已经透露出作者对这个人物的设置,大致与“门”有关,其实她就是一个看门护院的会说话的小狗。
待到武松杀错人,被刺配,也不过打发邻居照看迎儿而已;最后将潘金莲与王婆一并杀死,迎儿也被关在门后,眼看恐惧,却无从奈何。
大郎与前妻生的这个闺女,在某种意义上,是被生活吓坏的孩子。比如这里潘金莲的恐吓,就已经表明,迎儿所遭受的言行虐待、冷热暴力,非三言两语能讲述清楚,即便讲述清楚,小说的主线也不允许给予她太多。我认为,“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这样简短的几句话,就已经交待了迎儿与父亲所处的时代环境与身份地位,与其它城市底层或小生意人,其实并无二致。
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这般屁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专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问道真个也是假,难道我哄你不成?”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曰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这两曰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
武大一病五曰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曰叫那妇人又不应。只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便脸红。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不得向前,吓道:“小贱人,你不对我说,与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怎敢与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问。
小说始终未遗忘迎儿,始终想着她,最终让她成为一个陪衬角色,用以突出潘金莲之为后母和荡妇的狠辣绝情。此时,原有的对潘金莲的同情,又变成了愤慨,因为西门大官人在幕后作祟,才使得潘金莲俯首称臣。
但这也正是小说之诡异驳杂的叙述态度,由此所造成的人物性格的复杂性,非三言两语而能道尽,缘故在于,细思量,又觉得潘金莲作为欲望动物的可怜,毕竟她所拥有的也不过是“第二性”。
对迎儿最酷烈处,在潘金莲淫威大发阶段,此时“第二性”又生产出了迎儿的奴性:
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不觉困倦,就歪在床上盹睡着了。约一个时辰醒来,心中正没好气。迎儿问:“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妇人就问:“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复去只数得二十九个,便问:“那一个往那里去了?”迎儿道:“我并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淫妇奴才,你害馋痨馋痞,心里要想这个角儿吃!你大碗小碗吃捣不下饭去,我做下孝顺你来!”便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身上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问着他:
“你不承认,我定打你百数!”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休打,是我害饿的慌,偷吃了一个。”妇人道:“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眼看着就是个牢头祸根淫妇!有那亡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曰往那里去了?还在我跟前弄神弄鬼!我只把你这牢头淫妇,打下你下截来!”打了一回,穿上小衣,放他起来,分付在旁打扇。打了一回扇,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那妮子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甲掐了两道血口子,才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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