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佛模仿了电视节目本身的虚假在场性与逼真感,而又漠视并破坏了这种感觉。一个小说家或诗人,本来就应有这点语言的自信:不需要为创造复式结构或杂语文本而津津乐道于那些废弃信息,从而破坏小说叙事本身的虚实意味、故事走向与人物形象。——前言
我们需要卡佛。
我们没有信心了,写不下去或写不好了,所以我们制造出一个卡佛,这个登上08经济危机波及的中文舞台的美国落魄男人、酒鬼、浪荡子、时代的弃儿。当我们一窝蜂地冠之以“海明威”、“契诃夫”以及“简约主义”的如同麦当劳或肯德基之类的垃圾食品一样的标签时,其实应抵制的是将卡佛视为“麦当劳化社会”所分娩的消费品,尽管消费卡佛的时代,我们已经进入了手机尖叫与电脑屏光荧荧以及各种如苹果类的傻逼无“我”的“I们”无所不在的天网时代。
你若细心注意卡佛小说,会发现其人物所处的时代竟然是电视机时代。是的,卡佛小说中,处于简屋,且打开电视机,男女同看,诸种无聊行为,是其常用的细节。这一细节说明了什么?
但卡佛从不告诉你他们看什么节目,仅是“打开”或“开着”电视机。难道我们还需要看《娱乐至死》这样的书从而寻找参证吗?
但他只是坐了起来并在原处呆着,让人觉得他正在看电视。……男孩端着搀了水的威士忌回来。他咳了一声并在餐桌旁坐下。他咧开嘴笑了笑,但没有喝酒。男人盯着电视机。喝完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伸手打开落地台灯。就在这时他的烟掉进了沙发的垫子里。——《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去我母亲那儿呆几个晚上。我上到楼梯顶层时,向里看了看,见她正坐在沙发上吻一个男人。那时正值夏天。门开着。电视也开着。这是我遇到的事情中的一件。
我母亲六十五岁。她属于一个单身俱乐部。尽管如此,还是让人难以接受。我扶着栏杆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吻她。她在回吻他,电视开着。——《咖啡先生与修理先生》
靠近主人公的他人常感颇为好奇,如同读者对主人公同样的好奇,如出一辙。双重好奇,令卡佛的小说有些捉摸不透且又堪称默契的绰约而迷离的不确定意味。
坐在电视机前看似看电视,其实在喝酒或躺倒。喝酒、躺倒以及亲热与看电视同步进行,实质与看又毫无关系。卡佛小说的所谓“简约”原来来自人物的“视而不见”性,即你“看”不到人物所“看”又能“看到”人物在“看”,在“想”。有时叙述人会通过人物向室内、窗外或室外“看”,来引领你进入里面的器具和外面的风景,唯独对电视这一虚拟空间,卡佛从未给予描述。
他拉出一把椅子在厨房的桌旁坐下,正对着那个大烟灰缸。他闭上眼又睁开来。他把窗帘往边上拉了拉,看了看后院。他看见一辆没前轮的脚踏车头朝下地立在那里。他看见野草沿着红杉木的栅栏生长。——《第三件毁了我父亲的事》
我们一起望着镜子,他的手仍在为我的头发定型。我望着自己,他也望着我。但即使他看出了什么,也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理发》
“看电视”仅是人物的情态,实质也是一种比照镜子的绘画题材更高级的虚实结合的描述方式。“看电视”是静止的实体空间,而思维则是流动的猜不透的一个光音影画虚拟空间;电视中的节目是聒噪的可任由读者想象认证的一个实体空间,而人物喝酒则又是静态的文本构造的虚拟空间。二者之间的逆差错位,也形成了文本整体空间的诸多张力与皱褶,就好像棱角交错纵横的马赛克或梯田。这种文本如同福柯论述绘画中的“镜子”中的影子一样,可谓柏拉图“洞穴思维”的转喻性表达。
因为卡佛小说别无隐喻色彩,所以转喻修辞在横坐标轴亦即空间向度上,不断展开草蛇灰线般的平铺延展,曲线美与波动感皆十足。在这一点上,我倒觉得卡佛才是“微博文学”的第一人。
那么“看电视”抑或包含着许多“看点”的原生态感很浓的小说情境,到底是怎么来的?卡佛为何要采取这种切近原现场的逼真手法呢?在我看来,其实这也是卡佛小说的发生学奥秘,即来自于回忆性视角的叙述语法。至少我认为,卡佛作为一个不太成功或自觉失败的小说家,其实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写作经验不过来自于早年的经历,而非当下。卡佛不是一个在场写作者,而是一个回忆性作家。从其小说的叙述语法特别是句群开头的发语词以及结尾上的那天禁不住暴露出的惆怅而绵柔的意绪,你就能感觉到卡佛小说取材的经验来源:
那是在加利福尼亚的新月城,上边不远是俄勒冈州边境。不久我就离开了。但如今我又想起那个地方,想起新月城,想起我和妻子在那儿怎样试着过一种新生活,也想起那天上午在理发椅上我是怎样下定决心离开的。如今,我又想起我闭上眼睛让理发师的手指在我发间移动时所感到的平静,想起那些手指的温馨,那些已经开始生长的头发。——《理发》
这个结尾出现了五个“我想起”。而小说《羽毛》开篇出现的发语词则是“我还记得”:
但他仍然呆在窗前,回忆着那段生活。他们曾经笑过。他们曾经相互依偎,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而其他的一切――寒冷的天气以及他将要去的地方――都不在他的思绪里,起码目前是这样的。——《大众力学》
至于《瑟夫的房子》之“那年夏天”与海明威《永别了,武器》开头的“那年”别无二致。而《维他命》则干脆用的是“那一阵子”。
小说与历史相同之处在于都讲述“那”这一指示代词所导向并打开的“彼时”/“彼处”时空内的彼人与彼事。而卡佛小说似乎这一特征更为明显,因此对他小说中出现的“看电视”,也就不难奇怪为什么无内容抑或仅有一静止而又富于动感与张力的人物细节情态了。
卡佛模拟了电视节目本身的虚假在场性与逼真感,而又漠视并破坏了这种感觉。一个小说家或诗人,本来就应有这点语言的自信:不需要为创造复式结构或杂语文本而津津乐道于那些废弃信息,从而破坏小说叙事本身的虚实意味、故事走向与人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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