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本极其投合我消遣趣味和精神迷思的好小说。
在偌多装帧精美、腰封崭崭、“最”字横飞并水银乍泻、一如影子刽子手中旁逸斜出、神出鬼没的凌迟小刀所旋飞绕转出的斑斓而尖叫的肉片吱吱乱叫恨不得伸进你空旷而惶惑的眼窝子然后再穿透至你紧张的口袋进而从中直接掏出名不副实的票子的这种偷人无痕、杀人无血的榨精取神战场上,这部小书特立独行且格格不入、茕茕孑立而复形影相吊,你恁地不想据为己有、一饱为快、大快朵颐呢?
你怎能不愿与人共享、与人共有、与人共话、与人共鸣呢?
这就是好书或好小说暗含的共有的消费魅惑线。
这本小说有种气质,一种灰色的忧郁气质,近似桑塔格所谓的土星气质,但我还是愿意称之为“旧照晕味”。“晕”指的是小说叙事的整体效应所构成的涟漪状绵延不绝、不绝于缕的反射弧,味自然是你我等咂摸不尽、齿颊生香且深入记忆、久久徊徨,以至于产生如吃冰酒浸橄榄后的那种怅惘而低迷的回味。
而保罗·哈丁恰是这种人,天生招我喜欢而不在乎他者喜好的品类——寂寂无闻、辞职靠领失业救济金生活的中年写作,写了第一部藏在抽屉里三年之久却屡被拒绝的获奖小说,奖项揭晓之日也无祝贺电话而作者本人还不知道,出版社更是是一个陌生的非营利性贝尔维尔出版社。至于这人的摇滚生涯、阅读爱好以及写作训练,更令我感觉散漫而有意思得很。
这是一种洁净的品质。这种洁净的超然写作品质,或许更能掩藏自我并充分地将人格与精神中那部分“天真”而“朴素”的表达诉求,并内化濡溶成小说的底色和气息。
所以,《修补匠》这种小说,天生招我喜欢——它薄弱寡淡的样子,简洁嘹亮的段落与人物关系,明晰井然的叙事结构。何况它之传播并出版的方式,俨然又是化外超拔之物,即与寻常的印刷和宣传范式,截然不同,而是凭借一根“口口相传”的接力棒递进而成的登山折桂路径。作为写作与热爱文学阅读之人,作为不同国籍的同道,岂不感觉到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小说以“乔治·华盛顿·克罗斯比”的死前追忆为故事行踪,从而打开了一帧一帧的记忆空间,好似打开一扇一扇门,进入一间一间奇异隐秘的屋子。这种叙事方式,我称之为预演体,如同中国老人为抵抗死神而不断出入医院、历练病与死的景象,从中找到自我认同,并坚定老而不死的卑贱信念。所以,怕死的人常谈死,写死的人反而超脱了死,保罗·哈丁的预演体,乃纯属小说家与尼采、海德格尔式的思想之“向死而生”的结合体。所以我更认为这就是如作者之类的老美所看待死亡的态度,毕竟现代中国人骨子里还是“不知生焉知死”,特注重生前的耗费和糟蹋;而老美骨子里则“人可被打死但不可被打败”并极注重主观意志力的培养和锤炼。
或许我这么比照有些刻薄媚外了,但小说之美就在于生生死死、男男女女、古来今往、鸡零狗碎的那些皮相事儿,从其描述和表述的诸种方式中,你能感觉到一个意义世界的存在,是在世的还是出世的,是动人的还是毁人的。中国小说大多擅于表现,擅于摧毁,擅于走圈子,擅于绕口舌,擅于炫技耀才,最终你不知道他对待生命、对待个人、对待他人之爱恨、生死背后的更强有力的思想。他说无聊状态就是我的思想,我认为无聊是思想前或无思想的晦暗。无聊不是思想,无聊是展示中平原荒漠状态中的无思想。
保罗·哈丁的这部小说,之所以预演着个体自我的将来时态,不过掺杂了回归母(父)体和童年记忆的那些藏闪于丛林丘陵之中的保持崎岖不定、绰约生姿的琐事。所以,从故事时段上,你能感到三种时态的共存。
“乔治死前大约七十年”、“死前一百六十八小时”、“乔治死前那个春天的一个下午”、“乔治死前一百三十二小时”……“乔治死前七十二小时”一直到结尾“乔治·华盛顿·克罗斯比临死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1953年的圣诞晚餐”,这些保持缩减的退潮般的叙事时间,既是叙事段落的引领句,又是记忆空间的门把手,更包含着叙事节奏的间距和旋律感十足的追忆语法,其实也糅合了小说家与叙述者的伦理观,本是温润而柔软的。
它如同临终牧师的宽慰与倾听,更如助产士协助分娩的那份亲切与宽厚,实质小说家对时间、亲情、生命体等要素的全部理解,也尽蕴其中。生命思想的形式化,岂不也证明了小说文体承载诸如哲学、诗歌、绘画、音乐之类的丰富蕴涵所在?
这一切,仅建立在其作者与叙述者如同锡匠捏着锤子耽溺于老庄坐忘而接近目似瞑、意暇甚境界时敲打锡皮发出的悠远的“叮叮”作响的“tin'tin”声所直接产生的那种可感知的旧照晕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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