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苗苗: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苗苗显然看见了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我注意到她拿着茶壶的手,指甲长长的,手指头有些发红。苗苗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过头,她侧面的那只眼睛细长上挑,眼角几乎伸进鬓角里去了。那眼睛满含笑意。唉,一年没见,苗苗还是那么的美丽,令我心动。【34-35】
接着为小陶奔丧:
……院子里有一个砖砌的花坛, 鸡冠花的颜色由暗转红, 直到红得不能再红。
小陶被支使到附近的农贸市场买菜, 主要是买肉。家里来了这么多亲戚, 做饭是一件大事。任务交给了小陶的一个姑父, 小陶归他支派。这会儿小陶手里拿着一只翠绿色的塑料筐, 直奔菜场的肉案。他割了三斤红白相间的猪肉。师傅秤肉时, 小陶看得人了神。那人围着一条发亮的皮裙, 身后的铁钩上挂着两扇粉白的猪肉。手中的肉斧明晃晃的, 以及被剁得深陷下去的案板, 一切都那样的清晰、新鲜, 小陶就像是第一次看见。
之后就是老陶的尸体:
老陶去世时八十斤不到。这会儿就更加瘦小了, 几乎像一个婴儿。他的五官缩成一团, 显得那么苦愁。老陶张着前突的嘴, 一副脱牙咧嘴的模样, 牙缝里嵌满了黑色的烟垢。他的头下垫着一条枕巾, 是粉红色的, 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巾已经很旧了, 阳光下能看见一层黑黑的头发摩蹭留下的污渍。自然, 这不可能是老陶的头发摩蹭的他的头已经不能动弹了。这条枕巾也绝非老陶家所有。它出现在这里, 不禁让敏感的小陶抨然心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裹尸的白布、枕头、床架, 甚至四周的墙壁。
追悼会的尸体则成了另一样子:
老陶躺在一排塑料万年青后面, 身着深色呢料中山装和于部长身上穿的那件一样, 头上戴着一顶同样质料的帽子, 接受人们的鞠躬和致敬。他那苦愁的面容被油脂抹亮了, 舒展开来。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 牙缝里的烟垢也被掩盖掉了。他的这副尊容虽然赚取了不少的眼泪、感慨和叹息, 但对小陶而言, 却是无法接受的。
奇异的吐痰之美、尿液之美。
那碗黄灿灿的尿和一盆花草(女同学采摘的野花, 刘连喜用一只花盆盛了, 放在窗台上用以美化环境) 并列在一起, 在早晨特有的阳光映照下显得异常美丽。当然, 这美丽只是我的个人感受, 因为我喜欢画画, 在审美方面比其他同学敏感。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没有那碗尿, 仅仅只是一盆花, 就没有这么美了。如果那只碗只是一只空碗, 放在花盆的旁边, 也不会有这么美。如果那只碗里面盛的是清水, 也不会有这么美。正是这一大碗晶莹透亮浅黄的尿, 被朝阳照耀着,配上那盆有红有白的野花, 看上去才会美得如此的非同寻常。可惜我的感受无法和任何人交流。
还有就是砸尸体。
当地人流行土葬, 只有迫不得已才会火葬, 因此那炉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炉膛不够大, 里面还有半炉子的草木灰。朱红军伙同汪伟等人, 将丁福海头朝里拼命地塞,塞了半天, 结果脚还是挂在炉膛口。朱红军让丁小海站远一点, 然后拿过一把铁锨(火葬场方面准备的, 顺手就能拿到) 使劲地将尸体往炉膛里面捣。就这么边捣边烧, 最后丁福海的骨头被烧酥了, 只听喀吧一声响,那两只穿着解放鞋的脚才被捣进去。添柴加草又是一阵猛烧, 黑烟滚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胶皮的臭味儿, 自然是那双橡胶底的解放鞋发出的。最后总算烧成了, 炉子冷却以后大家便开始捡骨灰。但到底没有烧透,缸缸灶和柴火毕竟是用于烧饭的, 烧人总归差点火候。因此没烧化的骨头很多, 并且有很大的骨头, 黑乎乎的, 根本装不进丁小海事先准备的那只泡菜坛子里。又是朱红军带头, 一帮同学捡起地上的砖头, 开始砸骨头。那砖头随手可以捡到,炉子四周到处都是, 想必也是火葬场方面提供的, 就像柴火、铁锨一样, 是烧人必备的工具。想必其他送来烧的人也得用上柴火、铁锨、砖头。对这些工具的使用火葬场方面并没有加以特别说明, 没有这个必要。情急之下, 谁都会想到使用它们以及怎样使用,当真是用在节骨眼上了。于是继黑烟缭绕之后河滩上又响起了一片砸骨头的声音, 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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