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懒水井沿
井水分甜水和懒水。懒水,听这个名字你能感觉到它多么没出息多么乏味多么落伍了。舌头最勤快了,它总是动个不停,即便你睡觉时,还想设法撑起上颚,发出呜呜的鼾声;感冒咳嗽、犯鼻炎了,更不用说,它还要将那些想要冲出来的浓痰堵住,不让它们轻易出门。
至于梦中的吧嗒嘴,也与舌头这家伙带头使坏有关。它太馋了,肚子饱了,眼饱了,唯独它用无饱满之日。
懒水,大概连舌头都不愿动弹,跟被麻醉、酸倒了、抽筋了、咬断了似的。
“懒水井沿”,这四个字从母亲嘴边吐出,遥指着某个我无经验的地方。
它在老南屋子的东南部,二者之间相隔一条街。
它正临街,相当好的位置,在东西便门的中部,与牌坊紧挨着。
而东西便门和牌坊,这些虚拟的所指,其实依然遥指于历史与记忆的腹地。我使用它们不过基于模仿父母使用它们时的空间界定。但我又怀疑,我所界定的地方,如果顺着父母所指的方位,去盗墓的话,恐怕啥也挖不出来。孰真孰假,难以确定。
在虚拟空间中,语词看上去相互接合得完好无缺、纹丝不漏,跟一所能居住的验收合格的房子一样,其实它经不起推敲,缘故在于读者有时可能不好骗。比如东西便门、牌坊,恰是他们熟稔的地方,而懒水井又是其长居之地,那么我的描述也只能越发抵达本真,即成了虚假的虚构之物。
懒水井的水很懒。懒水井边上有一棵大槐树。大槐树被伐之前,懒水井存在着。懒水井被填死了,大槐树枝叶扶疏,倾斜向街心。
随着大槐树被伐,懒水井也无法被确认地处何方。
它存在着。它存在着吗?好些年,母亲再没提及过它,所以我相信它暂时锁住了自己,再也不愿盛开。
它的所指物早已融入泥土。地下的懒水与其它的懒水,再也不是懒水井的水。
记得大槐树下有一个依靠它的磨盘。
记得大槐树下,落满了毛毛虫及其白色的尸体。蚂蚁爬来爬去,匆遽异常。
记得大槐树边,曾有盲艺人来此夜演评书与快板、唱曲子。
记得大槐树开槐花的时候,断枝少叶、破烂不堪。
记得二叔的车停在这里,很多孩子围着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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