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地瓜洞
炕下一般都有地瓜洞。
秋天地瓜收获时,要小心轻放,捡着那些光溜无残的,用篓子,提到地瓜洞门口,母亲一般点了油灯,在洞口接送。摆放也都小心翼翼。
地瓜洞里的地瓜一般要留着过冬,留待开春吃。或留种。
入不了洞房的地瓜,则堆在院子里,晚上芟好,晴天即晾晒。
更多的地瓜,则在地里,就被切成干,晒成地瓜干。或被粉坊直接收走,但这种可能性不大。
晒地瓜干这天,其隆重度不次于收割胡麻日。这天,全村老少,皆聚集到西岭上的地瓜地。割地瓜蔓的为年轻姑娘,抡头刨地瓜的为壮汉爷们,捡拾堆积地瓜的为老头子或小孩子,打地瓜干的则为中年妇女,摆放地瓜干的依然是孩子。
总之,这一天,没一个闲人,所有活的人头,皆能被调动起来。队长也不闲着,到处溜达,或帮把手。
中午各家女人回去做饭,然后送饭到田间。
地瓜油很粘手,所以大多数人都灰头灰脸、满手黑垢地举着大饼子、馒头,就着大葱之类的,猛吃一顿。吃不了硬饭的,只好吃面条了。总的来说,夏秋两季,好过的是秋天,因为有夏天新麦垫底,加上秋收丰盈,因此,人都比较乐观,壮硕。
也有打架的。直接在地里,抡着头,奔着对方而去。对方来不及拿头,只好拿起地瓜来,朝对方扔去。热闹极了。
孩子们在捡拾地瓜、搬运瓜蔓、晾晒瓜干时,也不忘了捉蝈蝈、长角蚂蚱,用草直接栓取来,就地生一把火,烧了吃;或拿回家烧吃。
也有吃瓜干的。
花生早就刨了,所以地都闲着。有些遗落的花生,经雨后,就发芽了;也有寂寞开无主的,就被捡到吃掉。
揽(lan,从收获后的地里刨,土豆、花生、豆子、苞米、地瓜等,能刨多少算多少,归自己)地瓜也挺有意思的。一队人,排着队,撅着屁股,瞎忙活,为的是消耗那些无用的力气,完成秋假或礼拜天的作业。偶尔揽出一个来,即便被头切成两半,也高兴得跟摸了一个鹅蛋一样。
遇到老鼠窟,就一起过来刨。刨啊刨,最终老鼠没刨着,反倒刨出一堆老鼠收藏的花生、玉米、豆子之类的东西。要是肯定的,毕竟粮食。
小老鼠红绒绒的,就砸死在地。
也生野火,将荒草连起来,霎时间,硝烟弥漫,很过瘾。有时扔一块地瓜或花生,不久熟了。
周边的果园一无所有,即便枝头的小果,也找不到半个。唯地上有烂掉的,闻上去味道蛮不错,大概发酵了。惋惜之余,禁不住骂主人:坏了也不给人吃,把你娘的树给砍了!
打地瓜干有专用的瓜刀。这玩意,现在失传了,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甚至不止不把。大小跟今天的搓衣板差不多,中间有口,装着锋利的刀刃。这玩意,只有女人会用,男人会用它的不多,此中男人一般也会织毛衣、缝衣服、做面食。所以,地瓜刀其实是有性别指向的。
即便女人娴熟于此,也容易割手,所以要戴手套,最好是那种掌心带皮子的手套。速度快的,令人目不暇给,只听见“呱呱呱”、“嚓嚓嚓”的声音。稍作停顿半秒钟,大概是捡地瓜。
坐着,两腿间夹着放在篓子里的地瓜刀,一手扶着,一手拿地瓜打,这套动作,看上去很迷人,其实也挺累人的。因为腰部不动,腿不动,手还要往地瓜堆里伸,——想一想就挺恐怖的。
不出意外的话,地瓜干在第三天下午就可以去拾取了。但中间下雨的时日也很多。遇上队里的算命先生或天象大师失灵了,那连绵的秋雨,会直接葬送这些地里晾晒的吃食和美酒。
经雨后的地瓜干,要赶紧趁着天晴,重新翻检一遍,否则就发霉了。略微发霉的地瓜干,采购站也要,但价位低。或者直接喂猪,可猪也不好糊弄。这样一来,那些确实黑乎乎的地瓜干,也只能丢弃了。
进庭院的地瓜,大都来自于打地瓜干剩下的小地瓜,或者是麦季种的麦瓜。而入地瓜洞的呢,则来自于自留地。所以,只有它们才和芋头、花生、豆子之类的一样,有资格上炕头,或进炕洞。
地瓜洞,黑魆魆,阴森森,挺瘆人的。有时,老鼠会完成从鸡窝、炉膛到地瓜洞的穿越,所以睡觉时,经常听到它们在下面的窃窃声,幸好它们不吃地瓜,或者说没饿到吃地瓜的程度。但细想一下,如果老鼠吃地瓜了,那也意味着人恐怕要吃地瓜的其它产品——蔓儿、妞儿,甚至草和泥土,以至于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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