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短评:盘索小说
(2012-05-23 01:4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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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无题却有情
——盘索《无题》及其叙事伦理
肖涛
叙述人“我”念念不忘地想要找到一种痕迹,这种痕迹在“我-她”曾共处的唯一空间中保留着,因此,故地重游也就成了一次颇具仪式感的寻找。最终,这一仪式化的寻找固定在一家小理发店的沙发上,以及老板娘的口头话语中。
这种痕迹如心祭意象,被“我”用来捕捉那逝去了的爱人身魂和二人共处时的那段短暂美丽时光。而所有这些心祭意象,归根结底,只能聚散在词与物的对接与碰撞时所激起的吉光片羽、鸿影微波中。所以,爱人的“头发”和他者亦即理发女人印象中的用以描述“头发”的话语,则似考古残片一样,成了指代爱人身体不在场的物象符号,用以宽慰那颗破碎创伤而又念兹在兹的心。
这种在盘索笔下久违了的凭吊心态,所投射出的则是一种被遗弃者的零余感受。
在京都,在地铁口,在一个下里巴人的理发店里,叙述人“我”竭力要在这些相对而言较为稳固的参照空间中,寻觅、嗅摸、眷顾着那曾经存在过的温馨气息,藉以抚平难以释怀的心绪。当然这种眷顾,或源自一个人的孤独,或本着一个人的真挚,或来自一个人空耗的诉求,或基于一个人坚韧的信念,而与其它本能欲念无关。
在破碎了的“我-你”、“他-她”关系中,在这个变化频仍的世界中,“我”还能秉持这种不合时宜的寻找和眷恋,不难看得出盘索对他的信任度。
这种确定性,指向了现代人情感关系的尚未被都市欲望消费和时空断裂进程所摧毁、遮蔽的柔情一面。
因此,读着读着,读者渐渐心生共鸣,如同叙述人“我”之“忘我”,一并进入了理发店空间中女理发师、小孩、女画师以及那始终不在场却又不断被描绘和表述的走失了的客家老人——理发师的公公——的遭遇中去了。你能感觉到叙述人在谛听,在关注,在移情,极为迫切和焦虑,以至于那个主动退隐的“她”已处于并不重要的位置了。
这种移情,抑或是套层进来的他者的故事,才是小说《无题》尤为精彩处。这也是盘索小说尤为突出的问题意识,即个人性限知视角中的现实情怀,此之谓道是无题却有情。盘索能将一个菲薄而狭隘的寻找,演绎成一段不逊色于作者电影或纪录片式的“宏大寻找”。这种转绎,归根结底,印证了写作者的叙事伦理。
叙事伦理极其忌讳那种耽溺自恋、囿于偏狭的矫情诉说,而更注重他者以及无名者的生存状态和命运轨迹;同时形式上,它拒绝单声部的叙事声音,而多了一些复调性的对话色彩。故事中有故事,双重叙述人——“我”与理发师两口子及其孩子和归去来的“老爷子”,甚至“母亲”与“猫”,一并存在于同一文本空间中。联想和讲述、诉说与倾听、关照与焦虑、此时与彼时等之间的碰撞,令文本萦绕着异质同构、参差对照的协和音。而这一虚拟文本空间又是实存的,更是具有审美趣味的独特时空体。
最终这一时空体还是流变的,与整个城市之间互通有无,如同“那以后的日子,我会特别注意电线杆子、公交站牌、公厕的外墙,看上面贴着的小广告,一有寻人启事,我就凑上去看。”因此,我称这一现象为小说叙事艺术中的改造策略。
所谓改造策略,即叙述线头游移不定后开始发生变向,从封闭时空延伸为流动时空,从小时空转型到大时空,又从大时空穿越至记忆时空,仿佛火车头挂上了车厢,车厢载负着各种型号不一的历史;仿佛一个人拉起了另一个、无数个人的手,——仿佛两棵树遥相呼应,最终带动整个树林根系相连。
当叙述人“我”在故事中被另一被叙述者所感染并引起共鸣时,此时小说视界开始获得拓展。这也意味着叙事伦理从“小我”走向“他我”,又转捩到母亲家的那只猫这一“它我”。小说叙事话语说服自我与读者这一审美仪式的完成,更是其叙事伦理的成功登顶。亦因此,本来淡漠闭锁的自我人格层,多了超我与群我的复合层面,如一个爆仗引发了三响炮,物理反应导致了化学反应,化学反应升华至情感发酵效应。
正是情感发酵效应,使得盘索小说《无题》的结尾,成为了一篇具有代表性的“开放式作品”。它给读者留下了几多可供想象和填充的缺口——比如儿媳找画师以其孩子为模特来勾勒出的老人状貌是否逼真?为何儿子与儿媳对老人的描绘前后不一?他到底是回老家了还是彻底失踪了?为何儿子与儿媳所言的老家有无亲戚并不一致?这些,于小说中,皆无法得到统一答案,但读者的差异性解读,结合上下文语境,大概也会指向一个合契同情的鹄的:
所有的寻找,不过一个现代性的关于“家”的寓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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