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比拿着一个练拳用的沙袋跑到前台。
比夫 哎呀,您怎么知道我们想要一只练拳用的沙袋?
威利 说起来,这是调节速度最好的东西。
哈比 (仰卧,两脚踩拍子)您看出来了吗,爸?我体重减轻了。
威利 (对哈比)跳绳也有好处。
比夫 您看到我的新橄榄球了吗?
威利 (打量着球)你哪儿来的新球?
哈比 教练吩咐我练传球的。
威利 是吗?嘿,他给你的?
比夫 哦,我向更衣室借的。(他推心置腹地笑笑)
威利 (跟着也笑,笑他偷球)我要你还掉。
哈比 我早跟你说过他不乐意。
比夫 (发火)好吧,我去还!
威利 (停止这场刚冒出来的争论,对哈比)倒也是,他总得拿一只比赛规定用的球练练,是不是?(对比夫)教练大概会祝贺你有主动精神吧!
比夫 哦,他倒一直祝贺我有主动精神的,爸。
威利 那是因为他喜欢你。要是别人拿了球该挨骂了。呃,人家怎么说,小鬼,人家怎么说?
比夫 这回您要上哪儿,爸?哎呀,您一走,我们可真冷清。
威利 (乐了,一手搂住一个孩子,爷儿三个向台口走来)嘿,冷清?
比夫 时刻都想念您。
威利 不见得吧?小鬼,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可别对任何人透露。有朝一日我有了自己的商号,那时我就再也不出门啦。
哈比 嘿,象查利大叔一样?
威利 比查利大叔还阔气!因为查利没——人缘。人缘是有,就是不大好。
比夫 这回您上哪儿了,爸?
威利 唉,我沿路推销,走北路,上普罗维登斯。见到了市长。
比夫 普罗维登斯的市长!
威利 他坐在旅馆的门厅里。
比夫 他说什么?
威利 他说,“早!”我就说,“您这儿的城市搞得好,市长。”他就同我一起喝咖啡。喝完我就上瓦特伯利。瓦特伯利是座好城市。大钟城,出名的瓦特伯利大钟。在那儿卖掉一批货。再到波士顿——波士顿是革命的摇篮,一座好城市。还到马萨诸塞州好几个城里去,再奔波特兰和班戈尔,然后就直接回家!
比夫 哎呀,我真想几时能跟您一块儿去,爸。
威利 夏天一到就去。
哈比 一言为定?
威利 你和哈普跟我去,我要带你们去大开眼界。美国到处都是美丽的城市和高尚正直的人。他们都认识我,小鬼,新英格兰地方到处的人都认识我。绝顶高尚的人。等我带你们哥儿俩去,他们都会为咱们敞开大门,小鬼,因为一点:我有朋友。我在新英格兰哪条街都可以停车,巡警都把我的汽车当成自备汽车来爱护。嘿,今年夏天吧?
比夫和哈比 (异口同声)好,说定了!
威利 咱们带上游泳衣。
哈比 我们替您拎包,爸!
威利 哦,这敢情好啊!咱们上波士顿店家里去,有你们哥儿俩拎包。多轰动呀!
[比夫在四下蹦蹦跳跳,练习传球。
威利 比夫,你对比赛紧张吗?
比夫 要是您在场就不紧张。
威利 人家选你当队长,学校里他们说你什么?
哈比 每次上下课都有一大帮姑娘盯竹他。
比夫 (握住威利的手)这个星期六,爸,这个星期六——我要专门为您来个突破防线,底线得分。
哈比 你应当传球才是。
比夫 我要为爸露一手。您看着我,爸,我一摘下头盔就说明我突围了。接下去您就看着我冲破那道防线!
威利 (吻比夫)嗬,回头我在波士顿就可以跟人家吹这场表演了!
[伯纳德穿着灯笼短裤上。他比比夫年轻,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正忧心忡忡。
伯纳德 比未,你在哪儿?你说好今天应当跟我一起温课的。
威利 嗨,瞧伯纳德。伯纳德,你怎么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呀?
伯纳德 他得温课,威利大叔。下星期他就要碰上校董监考了。
哈比 (戏弄地围着伯纳德转)咱们打拳吧,伯纳德!
伯纳德 比夫!(他甩开哈比)听着,比夫,我听伯恩鲍姆先生说要是你不开始复习数学,他就不让你及格,你就毕不了业。我听到他说的!
威利 你还是跟他去温课吧,比夫。这就去。
伯纳德 我听到他说的!
比夫 哦,爸,您没看到我的球鞋呢!(他翘起一只脚给威利看)
威利 嘿!印得多帅!
伯纳德 (擦擦眼镜)就冲着他球鞋上印着弗吉尼亚大学的字样也不等小说人家得让他毕业呀,威利大叔!
威利 (怒)你说些什么?三家大学给他奖学金,人家还不让他及格?
伯纳德 可我听到伯恩鲍姆先生说——
威利 别讨厌了,伯纳德!(对自已的孩子)脸色多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伯纳德 得了,我在家里等你,比夫。
[伯钠德走了。洛曼父子放声大笑。
戚利 伯纳德不大有人缘,是不是?
比夫 他人缘倒有,就是不大。
哈比 说得对,爸。
威利 我说的正是这意思。伯纳德在学校里念书可能成绩最好,你明白吗,不过他进商界的话,你可以胜过他五倍,你明白吗。你们哥儿俩总算都长得象美男子一般,这点我就要谢天谢地啦。因为在商界露脸的人,引人注目的人,总是拔尖的。要有人缘,你就终身不愁。拿我打比方吧。我从来也用不着排队求见买主。“威利•洛曼来了!”只要他们知道这点就行了,我就通行无阻了。
比夫 爸,您把他们治伏了吗?
威利 在普罗维登斯把他们治得伏了输,在波士顿把他们全宰了。
哈比 (仰卧,又在踩拍子)您看出来了吗?爸。我体重减轻了。
[达上,那是早年的林达,头发上扎着蝴蝶结,拎了一筐洗好的衣服。
林达 (充满青春活力)好啊,亲爱的!
威利 心肝儿!
林达 那辆雪佛兰车跑得怎么样呀?
威利 林达,雪佛兰是空前未有的好车。(对孩子们)你们几时起,让你们妈自己拎洗好的衣物上楼了?
比夫 哎呀,抓住扶手!
哈比 上哪儿,妈?
林达 晾到绳子上去。你还是下去找你的朋友吧,比夫。地下室里全是孩子。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玩才好呢。
比夫 咳,爸回家了,可以让他们等!
威利 (赞赏地笑了)你还是下去教他们怎么玩吧,比夫。
比夫 我想叫他们打扫炉子间。
威利 好差使,比夫。
比夫 (走过厨房的墙壁界限,到后门口,对下面叫喊)哥儿们,大家打扫炉子间,我马上下来!
众人声 行啊!好咧,比夫。
比夫 乔治、山姆,还有弗兰克,回来!我们要晾衣服丫!来吧。哈普,跑步前进!(他和哈比把筐子拎出去)
林达 他们多听他的话!
威利 这个嘛,是训练,是训练。说真的,尽管我有成千上万的货要卖,可我还是得赶回家来。
林达 啊,整个街面的人都要去看那场球赛呢。你的货都卖掉了吧?
威利 在普罗维登斯我卖掉五百罗,在波士顿卖掉七百罗。
林达 别!等会儿,我有支铅笔。(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铅笔和纸来)这一下你可以拿到佣金……两百块——我的天!两百十二块!
威利 哦,我还没算过账呢,可是……
林达 你做了多少买卖?
威利 哦,我——我做了——在普罗维登斯大约有一百八十罗。哦,不——合着是——这趟差大概卖了两百罗。
林达 (立刻接口)两百罗。那是……(她算着)
威利 伤脑筋的是波士顿有三家店在盘货,只有部分营业。要不我准打破纪录。
林达 也好,合着佣金有七十出头了。真太好了。
威利 咱们该多少债?
林达 说起来,先是冰箱就得付十六块。
威利 为什么要十六块?
林达 唉,风扇皮带断了,所以要出一块八。
威利 可东西还是簇新的呢。
林达 唉,那人说这东西就是这副样子。你也知道,转转就出毛病了。
[两人穿过墙壁界限,走进厨房。
威利 但愿咱们没上当。
林达 他们广告做得最大了!
威利 我知道,这个机器好。还有什么?
林达 唉,洗衣机要付九块六。还有真空吸尘机到十五号也要付三块半。再加修屋顶,你还剩下二十一块!
威利 屋顶不漏了吧。
林达 不漏,修得很好。你还欠弗兰克汽化器的钱呢。
威利 我才不付给那个人呐!这种该死的雪佛兰牌汽车,他们应当禁止生产才是!
林达 唉,你欠他三块半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到十五号得花一百二十块。
威利 一百二十块!天哪,要是买卖不景气,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达 咳,下星期你就顺当些了。
威利 嗬,下星期我要把他们治伏。我要到哈特福去。我在哈特福人缘非常好。林达,不瞒你说,伤脑筋的是人家似乎不喜欢我。
[两人走上前台。
林达 哎呀,别说傻话了。
威利 我一走进门就有数了。他们似乎在笑我。
林达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笑你?别这么说,威利。
[威利走到台沿。林达走进厨房,动手织补丝袜。
威利 我不知道什么道理,可他们就是不理我,没人睬我。
林达 可你成绩真了不起,亲爱的。你一星期挣七十块到一百块了。
威利 可我一天得干十小时,十二小时呢。别人——我不知道——他们干起来轻松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止不住——我的话太多。你走进去应当话说得少。查利可有一点好。他这人话说得少,人家敬重他。
林达 你的话也不算太多,你就是活泼些罢了。
威利 (脸露喜色)唉,我寻思,管他妈的,人生几何,说句把笑话嘛。(自言自语)我笑话说得太多了!(笑容消失)
林达 为什么?你——
威利 我胖了。看上去我真是——一副蠢相,林达。我没告诉过你,圣诞节那会儿我凑巧上斯图尔特公司去,我刚进去看个买主,碰到认识的一个推销员,听到他说什么——胖墩儿。我啊——啪的打了他一记耳光。我咽不了这口气。我就是不肯咽这口气。可是他们当真在笑我。这点我知道。
林达 亲爱的……
威利 这点我得改。我知道这点我得改。也许我在穿着打扮上吃了亏。
林达 威利,亲爱的,你是天下第一号美男子——
威利 哦,不,林达。
林达 在我看来你是的。(稍停一下)第一美男子。
[只听得暗处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威利没有回过头去听,但在林达念白时笑声始终贯串着。
林达 还有两个孩子也这么看,威利。象你这样受到自己孩子崇拜的人很少。
[屋子左面,布帘后,影影绰绰看见那女人在打扮,音乐声起。
威利 (大为感动)林达,你可知道,只有你最好,真是个好伴。在旅途中——在旅途中我往往想要一下子搂住你,吻得你死去活来。
[这时笑声响了,他移步走进左面一个渐亮的舞台区,那女人从布帘后上场,站着,戴上帽子,照着“镜子”,一味笑着。
威利 因为我很寂寞——尤其是买卖不顺当的时候,没个人好谈谈。我就有种预感,觉得自己再也推销不掉什么货了,再也养不活你们,不能为孩子们立下一份家业。(他一直说到那女人笑声渐渐平息。那女人照着“镜子”在打扮)我有多少想要追求的——
女人 我吗?你可没追我,威利。我看上你的。
威利 (乐了)你看上我的?
女人 (颇具姿色,年龄与威利相仿)是我看上你的。我一直坐在那账台上,天天眼看着推销员来来去去。可你却有这样的幽默感,咱们在一起不是过得挺开心吗?
威利 可不,可不。(他搂住她)为什么现在你一定得走?
女人 两点钟啦……
威利 不,进来吧!(他拉着她)
女人 ……我姐姐会说三道四的。你几时再来?
威利 唉,大约两个星期。你再来吗?
女人 当然来!你真逗。笑笑对我可好呢。(她捏捏他胳臂,吻他)我觉得你这人真了不起。
威利 嘿,你看上我的?
女人 可不。因为你真可爱。而且真会逗乐。
威利 得,下回我来波士顿再看你。
女人 我就直接引你去见买主。
威利 (拍拍她屁股)行。好咧,干杯!
女人 (轻轻拍拍他,格格笑着)你真要我命,威利。(他突然一把揪住她,粗野地吻她)你真要命。谢谢你送的丝袜。我真爱丝袜呢。好吧,再见吧。
威利 再见。睁开眼!
女人 喔,威利!
[女人放声大笑,林达的笑声和这笑声混成一片。那女人在黑暗中消失。这时炊桌那块舞台区灯光亮起。林达还是坐在炊桌边那老地方,不过眼下正在织补一双长统丝袜。
林达 威利,你是的。天下第一美男子。你用不着感到——
威利 (走出那女人那块逐渐转暗的舞台区,走向林达)我要报答你的恩情,林达,我要——
林达 没什么要报答的,亲爱的。你对我很好,胜过——
威利 (看到她在织补)这是什么?
林达 只是在补双丝袜罢了。丝袜价钱太贵——
威利 (怒,夺过丝袜)在这屋里不准你补丝袜!马上把袜子扔掉!
[林达把袜子放进口袋。
伯纳德 (跑上场)他在哪儿?要是他不温课就糟了!
威利 (大为激动,走向台前)你把答案给他!
伯纳德 我给,校董来监考可不行!那是全州统考!他们会抓我的!
威利 他在哪儿?我要揍他,我要揍他!
林达 他还是归还那只球的好,威利,那样不行。
威利 比夫!他在哪儿?为什么他样样东西都拿?
林达 他对姑娘家太粗野,威利。凡是做娘的见到他都害怕!
威利 我要揍他!
伯纳德 他没有驾驶执照就开车跑了!
[只听得那女人在笑。
威利 住口!
林达 凡是做娘的——
威利 住口!
伯纳德 (悄悄后退,欲下)伯恩鲍姆先生说他自高自大。
威利 滚出去!
伯纳德 要是他不用功,他的数学就不及格!(下)
林达 他说得对,威利,你总得——
威利 (对她大发雷霆)他没有什么错!你想要叫他成为伯纳德那样的书呆子吗?他有魄力,有品格……
[他说话时,林达几乎含着眼泪,退入起居室。威利一个人在厨房里,垂头丧气,出神愣着。树叶不见了。又是夜景,后面公寓房子耸立。
威利 有的是品格。有的是啊!他偷什么呢?他不是还掉了吗?他为什么偷呢?我怎么吩咐他来着?我这辈子净叫他学好。
[哈比穿着睡衣走下楼;威利忽然看到哈比在场。
哈比 咱们走吧,来。
威利 (在炊桌边坐下)咳!她干吗要亲自给地板打蜡呢?每回她给地板打蜡都要晕倒。这点她不是不知道。
哈比 嘘!别着急。今晚您怎么会回来的?
威利 我吓得魂也掉了。在扬克斯差点压死一个小孩。天哪!。当初我干吗不跟我哥哥本上阿拉斯加去!本,那人是个天才,那人是个活财神!真是一错到底!他求我跟他去呢。
哈比 得了,没用——
威利 你们这帮毛孩子!他一个人光带着随身衣服出去闯天下,结果开到了钻石矿!
哈比 哎呀,赶明儿我真想打听一下他怎么闯出来的。
威利 有什么秘诀?人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出去了,搞到手了!闯进丛林地带○7,结果闯出来了,二十一岁的人,发财了!这世界固然大有油水,舒舒服服躺着可榨不出油水来!
哈比 爸,我对您说过要您退休养老。
威利 一星期才挣七十块钱就要我退休养老?你养了那些个女人。你还有汽车,你还有公寓呢,你要我退休养老!天呐,我今天车子开不过扬克斯!你们这帮毛孩子在哪儿,你们在哪儿?走投无路了!我汽车开不成啦!
[查利在门口出现。他是大个子,说话慢条斯理,简洁有力,说一不二。不管他说什么,话里总含着同情,现在呢,有点惶恐。他睡衣上早着件长袍,趿着拖鞋。他走进厨房。
查利 没事吧?
哈比 没,查利,什么事都……
威利 怎么啦?
查利 我听到点声音。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咱们不能把墙壁修一下吗?你这里打喷嚏,我屋里帽子也能飞掉。
哈比 咱们睡吧,爹。来。
[查利做手势叫哈比走开。
威利 你先去吧,这会儿我不累。
哈比 (对威利)放心吧,嗯!(下)
威利 你怎么还没睡?
查利 (和威利面对面地坐在炊桌边)睡不好。心口痛。
威利 咳,你不知道怎么吃。
查利 我用嘴巴吃呀。
威利 不,你一窍不通。你应当懂得维生素这一类东西。
查利 来,咱们赌两盘。伤你一点儿神。
威利 (犹豫)行。你有牌吗?
查利 (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有,我带着。就在身边。那些个维生素管什么用?
威利 (发牌)维生素帮你长骨骼。化学作用。
查利 咳,心口痛和骨骼有什么相干!
威利 你胡扯什么呀?你懂不懂一点儿起码常识?
查利 别动气。
威利 屁也不懂的事可别乱说。
[他们打着牌。冷场。
查利 你回家干什么?
威利 汽车出了点毛病。
查利 哦。(静默)我很想上加利福尼亚走一趟。
威利 真的啊?
查利 你想要找工作吗?
威利 我有工作,这我对你说过。(稍停片刻)你究竟为什么要给我找工作?
查利 别动气。
威利 别气我。
查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犯不着再这么下去。
威利 我有份好差事。(稍停)你老上这儿来干什么?
查利 你要撵我走吗?
威利 (隔了片刻,感到不好意思)我真弄不明白。他又回得克萨斯去了。到底怎么啦?
查利 让他去。
威利 我没什么给他的,查利,我是穷光蛋,我是穷光蛋。
查利 他饿不死。没一个人饿死。忘了他吧。
威利 那我应当记住什么?
查利 你太认真。管他妈的。瓶打碎了,押瓶钱就要不回啦。
威利 你说得倒轻松。
查利 我说得不轻松。
威利 你看到我起居室里安装的天花板了吗?
查利 看到啦,这活儿真不赖。安装天花板我可摸不着门。你怎么安装的?
威利 这有什么关系?
查利 得了,谈谈吧。
威利 你想要安装天花板? .
查利 我哪儿会安装天花板?
威利 那你缠着我到底干什么?
查利 你又动气了。
威利 使不来工具的人算不上男子汉。你真讨厌!
查利 别骂我讨厌,威利。
[本大伯,拎着旅行袋和雨伞,从屋子右角走到台前。他是个不动声色的人,六十多岁,古着胡须,威风凛凛。他完全掌握着自己的命运,他身上有股远方来客的气息。正在威利说话的当口,他上场。
威利 本,我累得要死。
[本的音乐声起。本朝四下看看。
查利 好,打下去;你就会睡得好些。你叫我本吗?
[本看着手表。
威利 真希奇。你一时叫我想起我哥哥本。
本 我只能耽一会儿工夫。(他走来走去,打量着这地方。威利和查利继续打牌)
查利 嘿,你没再听到他的消息吗?
威利 林达没对你说吗?两星期以前我们收到非洲他妻子寄来的信。他死了。
查利 原来如此。
本 (暗自笑)哦,原来这里就是布鲁克林?
查利 也许你少不了要分到他一些钱吧。
威利 哪儿呀,他有七个儿子。我跟那人只有过一个机会……
本 我得赶火车,威廉。阿拉斯加有几处地产我想买下。
威利 好,好!要是当初我跟他上阿拉斯加去,一切情况就都完个不同啦。
查利 别胡说,你上那儿会冻死的。
威利 你在说些什么来着?
本 阿拉斯加发财的机会多得很,威廉。想不到你居然不上那去。
威利 可不,多得很呢。
查利 呃?
威利 我生平只碰到过这么一个知道成功秘诀的人。
查利 谁?
本 你们全家都好吗?
威利 (吃进一笔赌注,笑眯眯)好,好。
查利 今晚真够呛
本 妈跟你一起住吗?
威利 不,她老早就死了。
查利 谁?
本 真太糟糕了。妈可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威利 (对查利)呃?
本 我真希望见见老娘。
查利 谁死了?
本 你有没有听到爸的消息?
威利 (失常)你说谁死了是什么意思?
查利 (吃进一笔赌注)你在说什么呀?
本 (看看表)威廉,都八点半了!
威利 (仿佛想驱散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愤怒地拦住查利的手)那副牌是我的!
查利 我出A——
威利 要是你不知道怎么打牌,我就不再把钱白扔给你了!
查利 (起立)天呐,这是我的A!
威利 我不跟你打牌了,不跟你打了!
本 妈几时死的?
威利 老早了。你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打牌。
查利 (捡起纸牌,向门走去)得!下回我带一副有五张A的牌来。
威利 那种牌我不打!
查利 (对他转过身来)亏你还好意思!
威利 是吗?
查利 是的!(他出去)
威利 (砰的冲他关上门)笨蛋!
本 (威利穿过厨房的墙壁界限,向他走来)原来你就是威廉。
威利 (握握本的手)本,我等你好久了!你的秘诀是什么?你是怎么搞出名堂来的?
本 喔,说来话长。
[早年的林达拎着洗衣筐,走上台前。
林达 这是本吗?
本 (殷勤地)你好,我的好弟妹。
林达 这些年你一直在哪儿啊?威利老是在嘀咕,不知为什么你——
威利 (不耐烦地把本从她身边拖开)爸在哪儿?你没跟着他?你怎么闯荡的?
本 嘿,我倒真不知道你竟会记得这么多事情。
威利 哦,不用说,那时我还是个娃娃,只有三四岁——
本 三岁零十一个月。
威利 多好的记性,本!
本 我有好多企业,威廉,可我从来不记账。
威利 我还记得我坐在大车车厢下面——那是内布拉斯加吗?
本 那是南达科他,我给了你一束野花。
威利 我还记得你朝一条空旷的大路走掉了。
本 (笑)我到阿拉斯加去找爸。
威利 眼下他在哪儿?
本 我当时那年纪的地理概念可错到家啦,威廉。我走了几天工夫才发现原来朝正南走,所以没到阿拉斯加,结果却到了非洲。
林达 非洲!
威利 黄金海岸!
本 主要是钻石矿。
林达 钻石矿!
本 是啊,好弟妹。可惜我只能耽一会儿工夫——
威利 别忙走!孩子们,孩子们!(小比夫和小哈比上)听着。这位是你们的本大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告诉我两个小鬼吧,本!
本 咳,小鬼啊,我十七岁那年闯进丛林地带,到二十一岁才闯出来。(他笑着)天呐,我发财了。
威利 (对两个孩子)你们现在可明白我一直在说些什么了吧?只要肯闯,什么人间奇迹都会有的。
本 (看看表)星期二我在克奇坎○8有个约会。
威利 别忙走,本!请你谈谈爸的事。我要两个小鬼听着。我要他们知道自家的祖先是什么人。我只记得一个人留着一把大胡子,我在妈妈膝上,围火坐着,还有一种声调很高的音乐。
本 是他的笛子。他吹笛子。
威利 对,笛子,一点不错!
[这时音乐声起,是支声调很高的欢乐的曲子。
本 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是个心很野的人。我们最初在波士顿,他把全家人扔进大车里,就赶着车把这帮子人带着跑遍全国,一路上经过俄亥俄、印第安纳、密执安、伊利诺斯和西部各州。我们的车子就停在镇上,一路上兜卖他自己做的笛子。爸真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家呀。光一个小玩艺儿,一星期里挣的钱就比你这种人一辈子里挣的还要多。
威利 我就是这样把他们带大的,本——省吃俭用,广结人缘,门门都在行。
本 是吗?(对比夫)往这儿打,小伙子——使劲打。(他捶捶自已的肚子)
比夫 哦,不行,您哪!
本 (摆出拳击架势)来,照我身上打!(他笑了)
威利 去打呀,比夫!上啊,打给他看!
比夫 好!(他拔出拳头,动手就打)
林达 (对威利)为什么一定要他打呢,亲爱的?
本 (同比夫斗拳)好小子!好小子!
威利 嘿,怎么样,本?
哈比 攻他左侧,比夫!
林达 你们为什么打呀?
本 好小子!(冷不防插进来,把比夫绊倒,看住他,拿尖悬空点着比夫的眼睛)
林达 留神,比夫!
比夫 乖乖!
本 (拍拍比夫的膝盖)跟陌生人打架可不能手下留情,小子。那样你可休想闯出丛林地带。(握住林达的手,鞠了个躬)见到你真荣幸,林达。
林达 (冷淡地缩回手,害怕)一路顺风。
本 (对威利)祝你顺手 你在干什么行当?
威利 推销员。
本 哦。好吧……(他举手向众人告别)
威利 不,本,你千万不要认为……(他搀住本的胳膊带他看)我知道,这里是布鲁克林,可我们也打猎的。
本 喔,真的。
威利 哦,可不,有蛇,有兔子,还有——所以我才搬到这里来。咳,比夫立刻就可以把随便哪棵树砍倒!小鬼!马上到人家建造公寓房子的工地上去搞点黄沙来。咱们这就把整个前门门廊翻修一下!瞧着,本!
比夫 是,得令!跑步前进,哈普!
哈比 (他和比夫边跑边说)我体重减轻了,爸,您看到了吗?
[两个孩子还没走远,查利就穿着灯笼短裤上。
查利 听着,要是他们再偷那座公寓大楼的东西,看守可要叫巡警来抓他们了!
林达 (对威利)别让比夫……
[本拼命大笑。
威利 可惜你没看见他们上星期拖回家来的木料。至少有十二块整料的原木,这些木材可值一大笔钱呢。
查利 听着,要是那看守——
威利 我叫他们见鬼去,懂不性?可我这儿有一对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
查利 威利,牢房里多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
本 (拍拍威利的背,冲查利一笑)还有证券交易所里也多的是,朋友!
威利 (陪着本打哈哈)你半截裤腿哪儿去了?
查利 这些短裤是我老婆买的。
威利 瞧你这模样正好少根高尔夫球棍,你上楼去吧,去睡觉。(对本)球大王!他跟他儿子伯纳德两人连枚钉子都敲不来!
伯纳德 (冲进来)看守在追捕比夫!
威利 (怒)住口!他又没偷东西!
林达 (惊慌,赶紧往左面走)他在哪儿?比夫,好乖乖!(下)
威利 (离开本,往左面走)没事。你怎么啦?
本 小子有胆量!好样的!
威利 (大笑)嗬,比夫那小子,胆大包天!
查利 不知怎么回事。我那个新英格兰好汉回来了,他可身上淌着血,那边的人要宰了他呢。
威利 走门路,查利,我有通天门路!
查利 (讥讽)听到这话真高兴,威利。回头再来,咱们再打几局牌。我要把你在波特兰挣来的钱赢几个去。(他嘲笑威利,下)
威利 (转身向本)买卖不景气,真要命。不过对我当然是另一码事。
本 我回非洲去顺便再来看你。
威利 (眼巴巴地盼着)难道你不能耽几天吗?你正是我需要的人,本,因为我——我在这儿有份好差使,不过我——唉,我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爹就撇下我,我从没机会跟他谈谈——不过,我还是感到自己有点儿是在混日子。
本 我要误车啦。
[他们相对站在舞台两侧。
威利 本——咱们能不能谈谈我的两个孩子?他们为了我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瞧,可我——
本 威廉,你对你两个孩子的教育可真是好极了。两个都是拔尖的男子汉大丈夫!
威利 (紧紧抓住他这句话)哦,本,你说得好听!因为我有时害怕自己教他们的路子有点不正——本,我应当怎样教他们呀?
本 (大言不惭,一字一句都说得大有分量)威廉,当初我闯进丛林地带那年才十七岁呀。我闯出来的那年还只二十一。可天呐,我发财了!(他在屋子右角那儿走进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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