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04月26日
(2012-04-26 00: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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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
三
前两幕
剧中人物:
安德列•谢尔盖耶维奇•普罗左罗夫
娜达丽雅•伊凡诺夫娜
奥尔迦、玛霞、伊莉娜
费多尔•伊里奇•库雷京
亚历山大•伊格纳契耶维奇•韦尔希宁
尼古拉•尔沃维奇•土旬巴赫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索列内依
伊凡•罗曼诺维奇•切布狄金
阿历克塞•彼得罗维奇•费多契克
符拉季米尔•卡尔洛维奇•罗代
费拉朋特
安菲萨
[事情发生在一个省城里。
第一幕
[普罗左罗夫家里。一个有圆柱的客厅,可以看见在圆柱后面有一个大厅。中午;外面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大厅里正在摆吃午饭用的餐具。奥尔迦穿着女子中学教员的蓝色制服,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走来走去,一直在改学生的练习簿;玛霞穿着黑色连衣裙,把帽子放在膝头上,正坐着看书;伊莉娜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那儿沉思。
奥尔迦:我们的父亲去世整整一年了,恰巧就是今天,五月五日,也就是你的命名日,伊莉娜。那天很冷,下着雪。当时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你呢,躺在那儿晕了过去,像个死人一样。可是现在过去一年,我们回想这件事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你已经穿上白色的衣裙,而且容光焕发了。
[钟敲十二下。
那时侯钟也敲响来着。
[停顿。
记得抬父亲灵柩时,奏起音乐,放枪。他是个将军,又是旅长,可那天来的人很少。
不过当时有雨。雨很大,又下雪。
伊莉娜:何必回想这些!
[在圆柱后面的大厅里,桌子旁边,出现土旬巴赫男爵、切布狄金和索列内依。
奥尔迦:今天暖和,窗子可以敞开,可是桦树还没长出叶子来。十一年前父亲接管一个旅,带着我们一块儿离开了莫斯科;我清楚地记得,五月初,也就是这个时候,在莫斯科,所有的花都开了,天气暖和,一切东西都沉浸在阳光里。十一年过去了,可是那儿的情形我全记得,仿佛昨天才离开那儿似的。我的上帝啊!今天早晨我醒过来,看见满是阳光,看见春天,我的心里就喜气洋洋,我热烈地想回故乡了。
切布狄:胡思乱想!
旬巴赫:当然,这是瞎扯。
[玛霞对着书沉思,轻声用口哨吹着歌。
奥尔迦:别吹了,玛霞。你怎么能这样!
[停顿。
我每天到中学校里去,然后又教家馆直到傍晚,所以我的脑袋就经常痛,我心里想,
我好象衰老了似的。确实,我在中学工作的这四年当中,我觉得我的精力和我的青
春每天都从我的身上一点一滴地流出去。只有我的一个梦想在增长,在加强……
伊莉娜:到莫斯科去。卖掉这所房子,了结这儿的事情,到莫斯科去……
奥尔迦:对!快点到莫斯科去。
[切布狄金和土旬巴赫笑。
伊莉娜:哥哥多半会做教授,他反正不会住在此地。只有可怜的玛霞不好办。
奥尔迦:玛霞可以每年在莫斯科住上一个夏天。
[玛霞轻声吹歌。
伊莉娜:上帝保佑,总会有办法的。(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好。我不知道我的心里为什么这么畅快!今天早晨我想起我今天过命名日,忽然感到喜气洋洋,想起了我的童年时代,那时侯妈妈还活着。多少美妙的思想在我的心头激荡,多少美妙的思想啊!
奥尔迦:今天你一直容光焕发,显得格外美。玛霞也美。安德列本来也好看,可就是太胖了,这跟他不相称。我呢,见老,也瘦多了,这大概是因为我在学校里常生那些女学生的气。喏,今天我没事,我在家,我就不头痛,觉得比昨天年轻了。我刚二十八岁……一切都好,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不过我觉得,要是我嫁了人,整天待在家里,那会好得多。
[停顿。
我会爱我的丈夫。
旬巴赫:(对索列内依)您净胡说,我都听腻了。(走进客厅里来)我忘了说。今天我们的新连长韦尔希宁要来拜访你们。(在钢琴旁边坐下)
奥尔迦:哦,好吧!很高兴。
伊莉娜:他年老吗?
旬巴赫:不,不算老。至多四十岁,或者四十五吧。(轻声弹琴)看样子,他是个挺好的人。他不愚蠢,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话多得很。
伊莉娜:他是个有趣味的人吗?
旬巴赫:是啊,还不错,不过他有妻子、岳母和两个小姑娘。而且他已经是第二次结婚了。他出外拜客,到处都说他有妻子和两个小姑娘。他到了这儿也会说的。他的妻子有点神经失常,梳一根少女那样的长辫子,讲话喜欢用夸张的言词,常发空洞的议论,常常寻死觅活,显然是为了给她的丈夫找麻烦。换了我,早就离开这样的女人了,可是他忍受下来,光是发发牢骚罢了。
索列内:(同切布狄金一块儿从大厅走到客厅里来)我用一只手只能举起一个半普特重的东西,可是用两只手就能举五个普特,甚至六个普特。我由此得出结论:两个人的力量比一个人不是大一倍,而是大两倍,甚至不止两倍……
切布狄:(一边走一边读报)治头发脱落的方子……两钱石脑油精加上半瓶酒精……溶解后,天天涂擦……(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来)那就记下吧!(对索列内依)喏,您听着,用一个软木塞塞住瓶口,软木塞中间插一根细玻璃管……然后您拿一小撮最普通的、常用的明矾……
伊莉娜:伊凡•罗曼内奇,亲爱的伊凡•罗曼内奇!
切布狄:怎么啦,我的姑娘,亲爱的?
伊莉娜:您告诉我,为什么我今天这么幸福?好象我坐着一条帆船,上边是广阔的蓝天,一些又大又白的鸟飞来飞去。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切布狄:(吻她的两只手,柔声)我的白鸟啊……
伊莉娜:我今天醒过来,起来洗了脸,我忽然觉得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看清楚了,我知道应该怎样生活。亲爱的伊凡•罗曼内奇,我全知道了。人,不管他是谁,都应当劳动,应当工作到脸上流汗;人的生活的意义和目标,人的幸福,人的喜悦,全在这一点上。做一个天不亮就起床、在街上敲石头的工人,或者做一个牧人,或者做一个教育孩子的教师,或者做一个铁路上的司机……那是多么好啊!我的上帝呀,慢说是做一个人,就是做一条牛,做一披普通的马,只要干活,那也比做一个年轻的女人,白天十二点钟才起床,然后坐在床上喝咖啡,花两个钟头穿衣服要强得多……啊,那样的生活多么可怕!如同在炎热的天气有的时候人想喝水一样,我呢,想工作。要是我不早起,不劳动,您就不要把我当作您的朋友,伊凡•罗曼内奇。
切布狄:(柔声)好吧,好吧……
奥尔迦:我们的父亲当初要我们养成七点钟起床的习惯。现在伊莉娜七点钟醒来,至少在床上躺到九点钟,想她的心事。而且她那神情严肃得很!(笑)
伊莉娜:你老是把我看成小姑娘,所以我神情严肃,你就会觉得奇怪。我二十岁了!
旬巴赫:啊,我的上帝,向往劳动的心情,我是多么容易理解啊!我有生以来一次也没有工作过。我生在寒冷而闲散的彼得堡,当初我从军官学校回到家里,就有听差来替我脱掉脚上的靴子,我呢,在这种时候还要闹脾气,可是我的母亲总是恭恭敬敬地对待我,要是别人不这样对待我,她就觉得奇怪。他们处处守护着我,不让我劳动。只是他们这样做未必成功,未必!时候到了,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向我们大家压过来,一场强大有力的暴风雨已经准备好,它正在过来,已经逼近,不久就会把我们社会上的懒惰、冷漠、对劳动的偏见、颓废的烦闷一扫而空。我要工作,再过二十五年到三十年光景,人人都要工作。人人!
切布狄:我就不工作。
旬巴赫:您不算数。
索列内:过上二十五年您就不在人世了,谢天谢地。过上两三年您就会中风死掉,或者我一时兴起,把一颗子弹打进您的脑门子里去,我的天使。(从衣袋里取出一小瓶香水,洒在自己的胸前和手上)
切布狄:(笑)我确实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事。我离开大学以后就一点儿事儿也不干,甚至连一本书也没读过,光是看报纸罢了……(从衣袋里拿出另一张报纸)喏……比方说吧,我从报纸上知道有一个人叫杜勃罗留波夫,可是他写过些什么作品,我就不知道了……上帝才知道……
[传来楼下敲地板的响声。
喏……楼下在叫我,必是有人来找我。我马上就去……你们等一等……(匆匆下,
理着他的胡子)
伊莉娜:他想玩什么花招了。
旬巴赫:对。他是带着郑重其事的样子走出去的,显然他马上要送给您一件礼物了。
伊莉娜:这多么伤脑筋!
奥尔迦:是啊,这才要命。他老是干傻事。
玛
奥尔迦:你今天不高兴,玛霞。
[玛霞轻声哼着歌,戴上帽子。
你到哪儿去?
玛
伊莉娜:奇怪……
旬巴赫:这儿在过命名日,你却走掉!
玛
伊莉娜:(不满)哎,你这个人呀……
奥尔迦:(含泪)我了解你,玛霞。
索列内:要是一个男人在高谈阔论,那算是哲学,或者是诡辩;可是如果一个女人或者两个女人在高谈阔论,那你就只有捻手指头的份儿了。
玛
索列内:没什么意思。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哎呀',熊就扑到他的身上来了。
[停顿。
玛
[安菲萨和费拉朋特拿着大蛋糕上。
安菲萨:往这边走,我的老大爷。进来吧,你脚上是干净的。(对伊莉娜)这是地方自治局的普罗托波波夫,米哈依尔•伊凡内奇送来的……大蛋糕。
伊莉娜:谢谢。替我道谢。(接过蛋糕)
拉朋特:啥?
伊莉娜:(提高声音)替我道谢!
奥尔迦:亲爱的奶妈,给他点馅饼吃吧。费拉朋特,去吧,那儿会给你馅饼吃的。
拉朋特:啥?
安菲萨:咱们走吧,费拉朋特•斯皮利多内奇老大爷,咱们走吧……(同费拉朋特一起下)
玛
伊莉娜:我没请他。
玛
[切布狄金上,身后跟着一个兵士,手里捧着一个银茶炊;一阵惊讶和不满的嘈杂声。
奥尔迦:(用手蒙住脸)茶炊!这真要命!(走到大厅里桌子跟前)
伊莉娜:亲爱的伊凡•罗曼内奇,您这是干什么呀!
旬巴赫:(笑)我跟您说过了嘛。
玛
切布狄:我亲爱的姑娘们,我的好姑娘们,我只有你们这几个亲人,对我来说人世间最宝贵的就是你们。我不久就要六十岁了,我是个老人,是个孤零零的、不足道的老人……在我的内心,除了这种对你们的爱以外,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了;要不是你们,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对伊莉娜)亲爱的,我的姑娘,我从您生下来的那天起就认识您……我抱过您……我爱您的去世的妈妈……
伊莉娜:可是何必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切布狄:(含泪,生气)贵重的礼物……去您的吧!(对勤务兵)把茶炊送到那边去……(学她的腔调)贵重的礼物……
[勤务兵把茶炊送到大厅去。
安菲萨:(穿过客厅)亲爱的姑娘们,一位不认得的中校来了!他已经脱掉了大衣,姑娘们,正在走到这儿来。阿莉努什卡,你要亲热一点,客气一点……(下)早就到开午饭的时候了……主啊……
旬巴赫:大概是韦尔希宁。
[韦尔希宁上。
韦尔希宁中校!
韦尔希:(对玛霞和伊莉娜)让我荣幸地自我介绍吧:韦尔希宁。我终于到你们这儿来了,非常非常高兴。你们都变样了!哎呀!哎呀!
伊莉娜:请坐。我们很愉快。
韦尔希:(快活)我多么高兴,多么高兴啊!你们可是三姐妹啊。我记得是三个小姑娘嘛。你们的面貌我记不得了,可是你们的父亲普罗左罗夫上校家里原有三个小姑娘,这我记得很清楚,而且我亲眼看见过。时间过得多快!哎,哎,时间过得多快啊!
旬巴赫:亚历山大•伊格纳契耶维奇是从莫斯科来的。
伊莉娜:从莫斯科来?您从莫斯科来?
韦尔希:对,是从那儿来。你们的去世的父亲本来在那儿做炮兵连长,我就在同一个旅里做军官。(对玛霞)您的面貌我好像有点记得。
玛
伊莉娜:奥丽雅!奥丽雅!(朝着大厅喊叫)奥丽雅,来呀!
[奥尔迦从大厅走进客厅。
原来韦尔希宁中校是从莫斯科来的。
韦尔希:那么您,奥尔迦.谢尔盖耶芙娜,是大姐……您是玛丽雅……您是伊莉娜,小妹妹……
奥尔迦:您从莫斯科来吗?
韦尔希:是的。我在莫斯科上的学,在莫斯科开始工作,在那儿工作很久,最后奉派接管此地这个连,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调到此地来了。认真说,我不记得你们了,我只记得你们是三姐妹。你们父亲的模样倒还保留在我的记忆里,喏,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活生生地看见他。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常到你们家里去……
奥尔迦:我觉得我什么人都记得,可是忽然间……
韦尔希:我叫亚历山大•伊格纳契耶维奇……
伊莉娜:亚历山大•伊格纳契耶维奇,您从莫斯科来……这可出人意外!
奥尔迦:要知道,我们正要搬到那儿去呢。
伊莉娜:我们想,今年秋天以前就搬到那儿去。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生在那儿……生在老巴斯曼街……
[两个人高兴得笑起来。
玛
韦尔希:(笑)对,对……钟情的少校,是这样的……
玛
韦尔希:是啊,当初人家叫我钟情的少校的时候,我还年轻,正在谈恋爱。如今可不行了。
奥尔迦:可是您还没有一根白头发。您见老,不过还不算老。
韦尔希:然而我已经四十三岁了。您离开莫斯科很久了吗?
伊莉娜:十一年了。哎,玛霞,你哭什么呀,怪人……(含泪)我也要哭出来了……
玛
韦尔希:在老巴斯曼街。
奥尔迦:我们也住在那儿……
韦尔希:有一个时候我住在德国街。我常从德国街走到红营房去。那条路上有一座阴森的桥,桥底下的水哗哗地响。孤零零一个人走过那儿,心里就会感到忧伤。
[停顿。
可是这儿的河多么宽阔,浩浩荡荡!真是一条美妙的河!
奥尔迦:是的,可就是天气冷。这儿天气冷,而且有蚊子……
韦尔希:哪里话!此地的天气那么有益于健康,那么好,那么富于斯拉夫乡土的特色。有树林,有河流……而且这儿又有桦树。可爱而朴素的桦树,在所有的树木中,我最喜爱它们。在这儿生活才好。只有一件事情奇怪,铁路的车站离城有二十五里远……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索列内: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大家都瞧着他。
因为,如果车站近,那就是不远;如果车站远,那就是说不近。
[一阵难堪的沉默。
旬巴赫:这人爱说笑话,瓦西里•瓦西里奇。
奥尔迦:现在我也想起您了。我想起来了。
韦尔希:我认识你们的母亲。
切布狄:她是个好女人,愿她在天国安息。
伊莉娜:妈妈葬在莫斯科。
奥尔迦:在新圣母修道院的墓园里……
玛
韦尔希:是的。人家会忘掉我们。我们的命运就是这样,这是毫无办法的。凡是我们认为严肃的、有意义的、极其重要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忘掉,或者显得不重要了。
[停顿。
说来有趣,我们现在完全不能知道将来究竟什么东西被认为是高尚的,重要的,而什么东西是卑微的,可笑的。比方说,哥白尼或者哥伦布的发现在最初岂不是显的不重要,可笑,而一个怪人所写的一些无稽之谈反倒显得是真理?说不定我们现在过惯了的这种生活,日后会显得古怪,不合适,不聪明,不够纯洁,也许甚至是有罪的……
旬巴赫: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生活将来会被人说成高尚,被人带着敬意来回忆。现在没有拷问,没有刑讯,没有低寇入侵,可是同时又有那么多的痛苦!
索列内:(尖细声)啧,啧,啧……不用给男爵吃饭,只要让他发议论就成了。
旬巴赫:瓦西里•瓦西里奇,我请求您不要打扰我……(在另一个地方坐下)这也太无聊了。
索列内:(尖细声)啧,啧,啧……
旬巴赫:(对韦尔希宁)现在可以看到的种种痛苦有那么多!可人们还是说,这个社会的道德水准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
韦尔希:是的,是的,当然。
切布狄:您刚才说,男爵,我们的生活会被人说成是高尚的;可是人们仍旧低贱……(站起来)您看我多么低贱。自然,为了安慰我自己,就不得不说我的生活是高尚的,这是很明白的事。
[后台响起拉小提琴的声音。
玛
伊莉娜:他是我们的学者。将来他大概会做教授。爸爸是军人,而他的儿子选中了研究学术的事业。
玛
奥尔迦:今天我们拿他耍笑了一阵。他好象有点爱上什么人了。
伊莉娜:他爱上本地的一位小姐。今天她多半会到我们这儿来。
玛
[安德烈上。
奥尔迦:这是我的弟弟,安德烈•谢尔盖伊奇。
韦尔希:我是韦尔希宁。
安德烈:我是普罗左罗夫。(擦脸上的汗)您是到我们这儿来的炮兵连长吧!
奥尔迦:你再也想不到,亚历山大•伊格纳契奇是从莫斯科来的。
安德烈:是吗?得,我给您道喜,这回我的姐妹们可不容易您消停了。
韦尔希:我已经惹得您的姐妹们厌烦了。
伊莉娜:您瞧,今天安德烈送给我一个多么好的照片镜框!(拿出一个小镜框来)这是他亲手做的。
韦尔希:(看着小镜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啊……这东西……
伊莉娜:喏,钢琴上边的那个小镜框,也是他做的。
[安德烈挥一下手,走开。
奥尔迦:他是我们的学者,又会拉小提琴,又会锯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一句话,他是个多面手。安德烈,别走啊!他有这么一个习惯,老是爱走掉。到这儿来!
[玛霞和伊莉娜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把他拉回来。
玛
安德烈:别缠住我,劳驾。
玛
韦尔希:我一点也没生气!
玛
伊莉娜:或者叫"钟情的教授"!……
奥尔迦:他谈恋爱啦!安德留沙谈恋爱啦!
伊莉娜:(拍手)好哇,好哇!再来一次!安德留希卡谈恋爱啦!
切布狄:(走到安德烈背后,用两只手搂住他的腰)大自然就是专门为了爱情才把我们生到人世来的!(大笑;他手里一直拿着报纸)
安德烈:哎,算了,算了……(擦自己的脸)我通宵没睡,现在呢,我象通常所说的那样,心绪不佳。我看书一直看到四点钟,然后躺下,可是没什么用。我想这想那,这当儿天就亮了,阳光直照到卧室里来。我打算今年夏天趁我在此地,翻译一本英文书。
韦尔希:那么您会英语?
安德烈:是的。我们的父亲,愿他在天国安息,硬逼着我们念书。这是可笑而愚蠢的,不过有一件事还是得承认:他死后,我胖起来了,一年之内就大大地发胖了,好象我的身体摆脱了压迫似的。多亏父亲督促,我和姐妹们才学会法文、德文、英文,伊莉娜还学会了意大利文。可是这费了多大的劲啊!
玛
韦尔希:哪里话呢!(笑)你们学会许多多余的东西!我觉得,无论怎样沉闷无聊、死气沉沉的城市都不可能不需要聪明而受过教育的人。这个有着十万人口的城市当然是落后和粗鲁的,我们就假定其中象你们这样的人只有三个。不消说,你们没法征服你们周围的愚昧的群众;在你们的一生当中,渐渐的,你们不得不让步,隐没在那十万人当中,生活把你们压倒了,不过你们仍旧不会消失,你们不会不留下影响;你们死后,象你们这样的人也许会出现六个,然后十二个,到最后,象你们这样的人就成了大多数。过上二百年到三百年,人间的生活就会不可思议地美好,令人惊叹。人类需要这样的生活,要是这种生活现在还没有,人就必须预先体会它,期待它,渴望它,为它做准备,因而必须比他的祖父和父亲见闻多,知识广。(笑)而您居然抱怨您学会许多多余的东西。
玛
伊莉娜:(叹息)说真的,这番话应该写下来才是……
[安德烈不在,他已经悄悄走掉。
旬巴赫:您说,许多年以后,人间的生活就会美好,令人惊叹。这话不错。可是为了要参加那样的生活,即使还很遥远,现在也必须为它做好准备,必须工作……
韦尔希:(站起来)对。可是你们这儿的花真多呀!(环顾)这个住处也好。我羡慕!我这一辈子从这个住处换到那个住处,总是那么两把椅子,一张长沙发,和一个冒烟的炉子。我的生活里所缺欠的恰好就是这样的花……(搓手)唉!讲这些有什么用呢?
旬巴赫:是的,必须工作。您大概在想:这个德国人感情冲动了。不过,说实话,我是俄国人,连德国话都不会说。我的父亲是东正教徒……
[停顿。
韦尔希:(在舞台上走来走去)我常常想:要是重新开始生活,而且是自觉地生活,那会怎么样呢?但愿头一次的、已经过完的生活是所谓的草稿,而第二次的生活则是眷清稿!到那时候,我们每个人,我想,都会首先极力不重过老一套的生活,至少给自己创造另一种生活环境,安排象这样的住处,有花,有大量的阳光……我有一个妻子,两个小女儿,而且我的妻子是个有病的女人,等等,等等,不过呢,要是我重新开始生活,那我就不会结婚……不会,不会!
[库雷京上,穿着制服。
库雷京:(走到伊莉娜跟前)亲爱的妹妹,请允许我祝贺你的命名日,而且衷心的、诚恳地祝愿你健康以及在你这种年纪的姑娘所能希望的一切。其次,请允许我送给你这本小书作为礼物。(递给她一本小书)这是我们中学五十年的历史,是我写的。这是一本微不足道的小书,闲着没事写着玩的,不过你不妨读一读。你们好,诸位!(对韦尔希宁)我是库雷京,本地中学的教员。七品文官。(对伊莉娜)在这本小书里你会找到五十年来我们中学全部毕业生的名字。F
(吻玛霞)
伊莉娜:可是这小书你在复活节已经送过我一本了。
库雷京:(笑)不可能吧!既是这样,那就还给我,或者,喏,最好还是把它送给上校吧。您拿去,上校。哪一天您闷得慌,就读一读吧。
韦尔希:谢谢您。(准备走)我跟你们结交,非常高兴……
奥尔迦:您要走?别走,别走!
伊莉娜:您留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吧。请您赏光。
奥尔迦:我请求您!
韦尔希:(鞠躬)我似乎正巧赶上命名日。请您原谅,我不知道,没有给您祝贺……(跟奥尔迦一块儿走进大厅)
库雷京:诸位,今天是星期日,是休息的日子,我们就休息,各人按各人的年龄和地位快活一下。地毯应当在夏天收起来,保存好,到冬天再铺上……洒上点除虫粉或者樟脑……古时候的罗马人身体健康,因为他们善于劳动,也善于休息,在他们那里m
玛
库雷京:(伤心)亲爱的玛霞,为什么?
玛
库雷京:其次,我们要在校长家里消磨一个傍晚。这个人尽管身体有病,可是力求首先做一个社会活动家。他是个社会贤达。他是个出色的人物。昨天开完校务会议以后,他对我说:"我累了,费多尔•伊里奇!我累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看自己的怀表)你们的钟快七分。是啊,他说,"我累了!"
[后台响起拉小提琴的声音。
奥尔迦:诸位先生,请吧,吃午饭了!大馅饼端来了!
库雷京:啊,我亲爱的奥尔迦,我亲爱的!昨天我从早晨工作到晚上十一点,累了,今天我觉得挺幸福。(向大厅的饭桌那边走去)我亲爱的……
切布狄:(把报纸放在衣袋里,理胡子)馅饼吗?好得很!
玛
切布狄:哎!这是过去的事了。有两年没有发过酒病了。(不耐烦)嗬,亲爱的,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玛
旬巴赫:要是我处在您的地位,我就不去……很简单。
切布狄:您别去了,我的宝贝。
玛
切布狄:(跟着她走去)算了,算了!
索列内:(向大厅走去)啧,啧,啧……
旬巴赫:够了,瓦西里•瓦西里奇,算了!
索列内:啧,啧,啧……
库雷京:(快活)为您的健康干杯,上校!我是教员,在这儿,在这个家里,我是自己人,是玛霞的丈夫……她善良,很善良……
韦尔希:喏,我喝下这杯深颜色的酒……(喝酒)为你们的健康干杯!(对奥尔迦)在你们这儿我真痛快!……
[客厅里只留下伊莉娜和土旬巴赫。
伊莉娜:玛霞今天心绪不好。她在十八岁那年出嫁,觉得她的丈夫是个最聪明的人。可是现在不对了。他极善良,然而不是个最聪明的人。
奥尔迦:(不耐烦)安德烈,你倒是来啊!
安德烈:(在后台)马上就来。(上,往饭桌那边走去)
旬巴赫:您在想什么?
伊莉娜:没想什么。我不喜欢您那位索列内依,我怕他。他总是说些蠢话。
旬巴赫:他是个奇怪的人。我又可怜他,又生他的气,不过多半还是可怜他。我觉得他不合群……我跟他两个人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是很聪明,很亲切,可是一到人多的地方他就成了一个粗鲁、好斗的人。您别走,叫他们在桌子边坐着好了。让我待在您的身边吧。您在想些什么?
[停顿。
您二十岁,我还没满三十。我们的前头还有多少个年月呀,在未来很长很长的一串日子里,我将始终爱着您……
伊莉娜:尼古拉•尔沃维奇,您不要跟我谈爱情。
旬巴赫:(不听她说话)我热烈地渴望生活、斗争、劳动,而这种渴望在我的心里跟我对您的爱融合在一起,伊莉娜,仿佛谁特意安排好了一样,您真美,我觉得生活也同样这么美!您在想什么?
伊莉娜:您说生活美。对,可是说不定它只是看上去如此罢了!对我们三个姐妹来说,生活还说不上美,它象杂草那样压制我们……我流眼泪了。这不需要……(很快地擦干眼泪,微笑)必须工作,工作。我们闷闷不乐,我们那么阴沉地看待生活,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劳动。我们是在轻视劳动的人们当中出生的……
[娜达丽雅•伊凡诺芙娜上;她穿着一件粉红色连衣裙,系一根绿色腰带。
娜达霞:大家已经在那儿坐下来吃午饭了。……我来迟了……(看一眼镜子,整理自己的装束)我的头发梳得好象还好看……(看见伊莉娜)亲爱的伊莉娜•谢尔盖耶芙娜,我祝贺您!(热烈而久久地吻她)你们有许多客人,我,说真的,怪不好意思的……您好,男爵!
奥尔迦:(走进客厅)咦,娜达丽雅•伊凡诺芙娜在这儿。您好,我亲爱的!
[互吻。
娜达霞:祝过命名日的姑娘好。你们这儿有这么多的人,我心慌得要命……
奥尔迦:得了吧,我们这儿都是自家人。(低声,惊讶)您系一根绿色腰带!亲爱的,这可不好!
娜达霞:莫非这有什么不吉利吗?
奥尔迦:不是的,只是不相配……有点怪……
娜达霞:(带哭音)是吗?不过这不是绿色的,是暗色的。(跟着奥尔迦走进大厅)
[大家在大厅里坐下来吃午饭,客厅里没人。
库雷京:我祝你有个好新郎,伊莉娜。你也该出嫁了。
切布狄:娜达丽雅•伊凡诺芙娜,我祝你也有个新郎。
库雷京:娜达丽雅•伊凡诺芙娜已经有了。
玛
库雷京:你的这种举动连三分也得不到。
韦尔希:这酒倒可口。这是拿什么泡的?
索列内:拿蟑螂泡的。
伊莉娜:(带哭音)哎!哎!多么惹人恶心!
奥尔迦:晚饭有烤火鸡和苹果甜馅饼。谢天谢地,今天我一整天在家,傍晚也在家……诸位先生,傍晚来吧……
韦尔希:请您允许我傍晚也来!
伊莉娜:欢迎。
娜达霞:他们是不讲客气的。
切布狄:大自然是专门为了爱情才把我们生到人世来的。(笑)
安德烈:(生气)算了,诸位!你们还没闹够!
[费多契克和罗代拿着一只大花篮上。
费多契:可真是,他们已经在吃午饭了。
罗
费多契:等一忽儿!(照相)一!再等一忽儿……(又照一张相)二!现在好啦!
[他们提着花篮,走进大厅,大家闹哄哄地欢迎他们。
罗
费多契:您可以动一下,伊莉娜•谢尔盖耶芙娜,可以动一下!(照相)您今天引人注目。(从衣袋里取出一个陀螺)这是个陀螺,顺便送给您……这声音好听极了……
伊莉娜:真可爱!
玛
库雷京:席上坐着十三个人!
罗
[笑。
库雷京:如果席上坐着十三个人,那就是说,在座的当中有一对情人。莫非是您吗,伊凡•罗曼诺维奇,恐怕是吧……
[笑。
切布狄:我是个老罪人了,不过娜达丽雅•伊凡诺芙娜为什么心慌意乱,我就简直不懂了。
[大声哄笑;娜达霞从大厅里跑进客厅,安德烈跟着她跑去。
安德烈:得了,您别理他们!别忙……你等一等,我求求您……
娜达霞:我害臊……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可是他们净拿我开玩笑。刚才我离开饭桌是失礼的,可是我没办法……没办法……(用手蒙住脸)
安德烈:我亲爱的,我请求您,央告您,您别激动。我向您担保,他们是开玩笑,他们是出于好心。我亲爱的,我的好人,他们都是好心的、热诚的人,喜欢我,也喜欢您。您到窗子这边来,这儿他们看不见我们……(环顾四周)
娜达霞:我不习惯交际……
安德烈:啊,青春呀,神奇而美丽的青春!我亲爱的,我的好人,您别这么激动!……您相信我,相信我吧……我这么畅快,我的心充满爱情,喜悦……啊,他们看不见我们!看不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爱上您,从什么时候起爱上的,啊,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亲爱的,好人,纯洁的人,您就做我的妻子吧!我爱您,我爱您……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任何人……
[接吻。
[两个军官上,看见这接吻的一对人,惊愕地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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