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蛙》:蛙声一片“人体盛”
(2009-11-18 20:4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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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为粗稿
“人体盛”,乃一道日式“肉菜”大餐也,在此借用,暗含莫言小说一贯有之的“文体盛宴”指向。具体其义如下:
首先,“人体盛”为莫言依托万足亦即蝌蝌这一叙述人之视角,通过他写信给日本学者杉谷义人(应为大江健三郎)的“跨国度”说听方式,来结构文本。从而将高密东北乡“新中国”数十年农民生育史重新回放一遍。这一结构方式,绝然不同于《丰乳肥臀》与《生死疲劳》,而近乎《酒国》之一种。《酒国》复合结构中,也安排了李一斗写信给京城“莫言”为嵌套手段,从而实现了“结构就是政治”这一为莫言所心仪谙熟的表达方式。
其次,“人体盛”还意味着莫言“以肉为本”、以人体来命名人物,将零碎化的身体符号诉诸人物形象塑造及其性格达成。可谓怪味奇绝,意味隽永。从五官到四肢,然后到五脏六腑,最终都依托于姑姑这颗“心”,来进行关系编缀和语义播撒,从而让《蛙》成为一部含有“心经”意旨的“心血”之作。“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姑姑万心,既是生命之门的拯救者、接生员,又是生命之门的断灭者、绝种人。于不同历史时期,她扮演了不同角色,兼具普济众生、斩断命根、神魔一体、抟土造人的多元身份。既有送子娘娘般的亲和力,又寓示了食人蛙的冷酷性。她既爱生如己,又六亲不认。权力意识形态,通过她,来完成对农民生育诸关键环节的宰制和监控,推广和实施,从而也反照出时代意识形态对待农民生育观的阳面与阴影、规训和放任。得人心、失人心、乱人心处,皆辐射出政权对基层乡村的内卷化后果。
第三,“人体盛”更隐含着莫言小说奇幻叙事的变形技法。
《蛙》的写作范式,俨然是《西游记》五脏学说的再造,更是盘古化身万物等神话的现代重述。尤为关键处,女娲造人(送子娘娘)以及蛙神生殖崇拜等民间信仰系统中的仪式化象征符号,经由莫言想象性的语词改装,变成了“生育计划”与“计划生育”政策颠倒演播的现代性寓言。这个寓言指涉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农民生育伦理观,与权力恩威并施的强力价值观相碰撞,从而产生了不同歧义。不同历史时期的生育观,与食物链之间又发生某种重合与错位。食物匮乏的吃煤时代、地瓜时代、五谷杂粮时代、营养过剩时代的生育观,都携带着一个时代的集体意识形态。这些意识形态,因为权力系统的质询、召唤和纠葛、对焦,从而也就破碎成了万花筒。当借腹生子被纳入消费链条时,这也意味着整体性彻底的破裂。姑姑最后的性情转化既是赎罪,也是对民间生育价值观的认同;她通过捏塑泥娃娃,来皈依于女娲抟土造人神话的民间仪式,谋求召唤那些未见天日死婴的轮回灵魂。
我们从这个寓言文本中能感受到莫言什么样的表意焦虑呢?难道是物种退化?还是人欲横流?抑或是五花八门的奇观表演?甚至神幻手法的大肆张扬?其实,一切表达背后终究来自于莫言情有独钟的生命政治问题。即人的生殖,从来就不属于单个家庭的私人问题,而是一个民族国家的总体政治问题。政治付诸权力,权力来自民间底层大众的顺从赋予。生命权力就是生育政治。生育政治无疑蕴涵于身体医疗与监控技术中,而生殖行为则是身体医疗和监控技术的重中之重。莫言叙事关乎人种生育危机的表达焦虑非常深切。他敏感地认识到了“饮食男女”这一民间日常生活习性中,即隐含着个体全部欲力的生命政治。而生命政治则为国家政治上下循环运转的枢纽阀门。
这其中,欲望生产更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隐含机制。从口欲到色欲,从色欲到性欲,从性欲到生育,从生育到权欲,从权欲到物欲,从物欲到纵欲,最后又进入无欲亦即无性时期的欲望生产。无欲之人如蝌蝌、小狮子两口家,竟然都可以被生产出传宗接代的欲望来,且借腹生子、嫁接成功,本身也表征了这个时代生命、生育诸关节,一定是权欲与性欲消费最集中的表演场所。金钱和权欲,纠结其中,导致人口生育宏观计划调控力度和微观监控环节的完全失控。从此看,《蛙》是在通过民间生育行为的变形叙事,从而呈示意识形态和权力系统给予民间百姓生育过程和欲望生产等自然环节的繁复影响。莫言在对其表达吊诡的文学质疑同时,也蕴涵自己对全球人口无限膨胀趋向的忧心忡忡。
最后,从叙事艺术而言,《蛙》的“人体盛”表演,更意味着文本像是“蛙鼓”一片声音丛林的“茂盛”繁衍。其结构如我在“第一”中,已然给出些许暗示。但《蛙》的书信体主结构中,还镶嵌着《堂吉诃德》小说文本及话剧文本。话剧文本既拟仿了“包公断案”和“狸猫换太子”等古典戏本,又以“后现代”的拼贴手法,将《红高粱家族》中的高密县长高梦九这一人物原型再度激活;同时,话剧文本潜在指向存在着某种与萨特戏剧的跨时代对话吁求。另外,《蛙》还嵌合着其它小型民间“说部”声音文本,比如“我娘说”、“父亲说”、“王肝说”及其写给小狮子的情书等说听文本,皆从不同侧面拓殖出了歧义性声音空间。总之,小说《蛙》能融说部、戏剧、书信等文体为一炉,糅民间传统、现在、后现代等形式为一体,可谓杂语喧哗,复调滋生。
对此,我认为,这五封书信主结构,决然形成了“五指连心”手足象形体;同时节外生枝的小话剧之结尾,却又像额外衍生的一根六指一般,不知觉地成为一个畸形赘物。手形主结构和六指衍生体,正潜藏着莫言小说常有的那种物种畸变的手足长蹼现象与蛙四肢之间的互喻对照。这种结构,是莫言向民间大踏步撤退的另一最佳表征。如果说《檀香刑》是一个充斥猫腔与火车的声音文本,《生死疲劳》是一个返归“六道轮回”民间信仰的人畜变脸文本,那么《蛙》则是一个拟仿残肢却又完美无缺的视觉性手型状文本。
小说《蛙》中还有许多相关事相,在莫言前文本中已然出现,形成互文写作策略。比如“三年自然灾害”中吃煤,陈鼻和王胆“地道战”等细节,皆在莫言之前短篇小说中出现过。这种重复并不算弊病,而是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生产,并完好地熔铸于本文叙事逻辑自身的发展路径中。再比如,莫言《酒国》中的食用婴儿生产工厂,在本文中则成了袁腮的牛蛙公司兼婴儿生产车间。莫言对婴儿连篇累牍、奇思妙想的描述,有时也不知觉地令人感觉到从《酒国》中散发出的语词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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